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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4章 淝水之战(五)
    果然,袁耀的话音刚落,先前众人低声交谈霎时消失。连屋外地龙火道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几道目光都看向了一旁正在烧水的胡宁儿。

    

    庞统若有所思,李义微感讶异,魏欣神色平静但眼神却十分凝重,而袁真却下意识蹙起了眉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

    

    胡宁儿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马上稳定,壶嘴倾泻的水流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稳稳注入袁耀面前那只已空了一半的茶盏,直至八分满,不多不少。

    

    水声淙淙,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越。

    

    她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露出任何窘迫或惊慌,这位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女,早已在许都近十年的历练中成熟,她现在能应对任何事。胡宁儿缓缓将紫砂壶放回小炉上,然后居然偷偷的向袁耀做了个鬼脸,然后侧身坐在旁边。娇俏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风吹过湖面漾起的一丝涟漪,倏忽即逝。

    

    胡宁儿先向袁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明显带着距离感的礼节,声音清柔语速平缓:“侯爷垂询,妾身本不当置喙军国大事......”

    

    这句话一出,厅内气氛更微妙了。几位武将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连庞统把玩虎符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妾”这个自称,在此刻情境下,既符合她与袁耀的私人关系,又巧妙地划下了一道界限,这是内眷的谦辞,亦是婉拒的开场。

    

    “但妾身从许都来合肥,走了一个月。这一路上,见到了些事,听到了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袁耀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胡宁儿放下茶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如莲。

    

    “妾身入徐州,过下邳时,正遇淮北镇徐总领率军与夏侯惇作战。那边如今遍地刀兵,徐州百姓随时都有倒悬之危。而我,却在下邳城南六十里的一座屯堡外见到为出征义勇送行的队伍。”

    

    胡宁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那日阴雨连绵,屯堡外老槐树下,站满了人。我见到妻子为丈夫整理行囊,母亲为儿子绑紧草鞋,孩童抱着父亲、兄长的的腿哭喊不放......”

    

    她语调温柔婉转,极为触动人心,众人只觉得好似有一幅送行画卷在面前缓缓展开。胡宁儿轻叹一声,这恰到好处的叹气使得众人的心几乎同时一震,仿佛与胡宁儿有了共鸣。

    

    “妾身问一个老大娘,舍得让儿子去吗?”

    

    “老大娘说,舍不得......”

    

    “但曹军要来了,要抢我们的地,烧我们的房,杀我们的人。不去打,难道等死吗?”

    

    众人面色凄然,这便是淮南百姓现在的普遍心态。不仅是胡宁儿看到的,而且众人也都遇见过这样的百姓。

    

    胡宁儿继续道:“后来过了淮河,进入淮南,又见到一群百姓好似正在为阵亡的护军立碑。碑是粗石凿的,字是烧红的铁钎烙的,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用力极深。”

    

    “上面刻着,护我乡土、虽死犹荣,八个大字......”

    

    “妾身问一个老石匠,这些人你认识吗?”

    

    “老石匠说认识,并且点着石碑上的名字和我介绍,这个是村东头李家的二小子,那个是邻村赵家的独苗,他们都是好孩子,却都死了......”

    

    说到这里,胡宁儿顿了顿,语气突然有些颤抖,眼中已经泛起一丝水光,但却很快隐去。而下方的众人都看到了胡宁儿的变化,一时间也都感慨万分。此时,已经没有人再去想胡宁儿的身份,反倒都被这位善良、极具同情心的绝美女子所打动。

    

    “妾身经过合肥北面柳树营时,正见到一队屯兵在操练。领队的是个瘸腿的老兵,他一边嘶声大吼:‘咱们为什么打仗?为了家里的地不被抢!为了锅里的饭不被夺!为了老婆孩子能活命!’那些义勇,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喊杀声震天。”

    

    厅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着了魔一般听着胡宁儿娓娓道来。她的语言仿佛有一种魔力,像山间的溪流,缓缓流淌,渗入心扉。

    

    “这一路,妾身看到了无数这样的场景。”胡宁儿看向袁耀,眼中闪着温柔而坚定的光。

    

    “百姓们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他们只知道,曹军来了,要毁掉他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他们只知道,淮南侯在合肥,在为他们挡着曹军。”

    

    “所以,他们送儿子、送丈夫、送父亲,上战场。所以,他们自己拿起锄头、柴刀,在山里,在林中,袭扰曹军、截杀斥候、烧毁粮车。”

    

    “他们为什么敢?”胡宁儿突然发问。

    

    “因为他们信。信淮南侯能赢,信淮南军能胜,信他们流的血、付出的命,不会白费,信淮南侯能为他们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这回不止众人,甚至连袁耀也肃然的挺直了身子。

    

    胡宁儿起身,走到袁耀面前,端起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泼掉,又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跪地双手奉上。

    

    “妾身离开许都时,曹丕、曹冲在铜雀台大宴群臣,席间有人说:‘淮南百姓愚昧,竟为袁耀效死,可笑。’”

    

    她看着袁耀,眼中水光盈盈却带着笑:“但妾身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不是愚昧而是清醒。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

    

    “如今,夏侯渊败退......”胡宁儿声音陡然提高,虽然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妾身虽不懂兵,但那些在各地坚守的百姓,那些在深山中游击的义勇,那些在屯堡里死战的护军,都在看着合肥,看着淮南侯。”

    

    “他们想知道,他们流的血,值不值。他们想知道,他们信的这个人,敢不敢在敌人溃退时,追上去,给他们一个交代,给他们失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大厅中落针可闻,除了庞统,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胡宁儿的一番话激的血灌瞳仁,包括袁耀自己在内!他虽然早已将决定亲征的事告诉了胡宁儿,但也万万没想到胡宁儿能说出这番话来。

    

    十年的淬炼,这位袁耀眼中只为艺术而生的少女,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胡宁儿屈膝,轻轻将茶杯放在袁耀手中。

    

    茶汤温热,清香扑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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