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后的第三天清晨,东莱商号许都分号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从卯时开始,各府的车马便络绎不绝地停在商号门前。穿绸裹缎的管家、神色匆匆的幕僚、甚至有些府邸直接派来了嫡系子弟,人人都揣着粮票,脸上写满焦虑与期盼。
“刘掌柜可在?我家老爷请掌柜过府一叙!”
“杨府有十万斤粮票急需兑换,还请行个方便!”
“王长史府上遣我来问,那日说好的兑换事宜......”
商号掌柜杨河站在柜台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已年近三十,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但依然被这样的局面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平时在转运司调度局,调度百万石粮草都从容不迫,此刻面对这汹涌的人潮,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则,这是他第一次出淮南,在陌生的环境中工作。二则,这里毕竟是敌国,很多事情无法预料、无法掌控。
“早知道不听穗儿的了,在金陵继续做我的参议多好。”杨河心中有些嘀咕。这次来许都,是媳妇王穗儿的鼓动。转运司挑了三个候选人,杨河是其中一个。他是个胆小的人,虽然业务极为熟练,但却不喜欢过于冒险。而王穗儿却是个胆大的姑娘,她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再上一步,而不是一直在参议这个位置上碌碌无为,这才鼓动杨河主动请缨来此。
杨河一向听王穗儿的,自然便答应了下来。
“诸位,诸位!”杨河提高声音,拱手作揖。
“刘掌柜今早便出门了,具体事务还需等他回来定夺。各位不妨先回府,待掌柜归来,必当一一拜访解释!”
“解释?那日宴会之上,刘掌柜明明应允兑换之事,如今怎能推脱?”
“正是!粮票废止的风声愈演愈烈,若再耽搁,我等手中这些纸券岂不成了废纸?”
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拍起了柜台。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咳。
众人回头,只见刘开一身靛蓝缎袍,施施然踏入店中。他面上带着惯常的儒雅笑容,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让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刘掌柜!”有人急呼。
刘开抬手止住众人话头,缓步走到柜台后,这才转身面向众人,神色忽然变得肃然:“诸位,刘某那日在青梅居多饮了几杯,说了些醉话,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醉话?刘掌柜,那兑换粮票之事......”
“自然是醉话。”刘开摇头叹息。
“粮票乃淮南转运司所发,刘某区区一个商贾,岂有权力决定兑换与否?更遑论以粮票兑换许都钱币此等大事,若被官府知晓,岂不落得个扰乱钱法、私相授受的罪名?”
“这可是死罪......”
“诸位实在对不住,东莱商号一向在丞相治下做正经生意,不敢行此险着,还请回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失望乃至愤怒的面孔,然后竟然头也不回的便进了屋内,根本不在乎院子里传来的大骂声。
杨河跟了进去,然后关上了大门,将众人关在了门外。
“你偷偷告诉陈纪、荀家、王长史三位的家人,今晚戌时在城西东莱商号的别院见面。”刘开低声道。
杨河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出去。
当晚,城西别院是东莱商号......
这是东莱商号在许都的一处隐秘产业,院落深深,古树参天,最适合密谈。
亥时初,三顶不起眼的小轿先后从侧门抬入。王必、陈纪、荀闳三人披着斗篷,在仆从引领下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暖阁。
刘开早已等候在此,见三人到来,起身相迎。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四人围着一张檀木方桌坐下,桌面上摊开的是许都的坊市图舆,以及几本厚厚的账册。
“三位!”刘开开门见山。“当日宴会的风声已经传遍了许都,如今许都但凡手里有粮票的都如热锅蚂蚁一般。行情一日三变,不少人已经开始私自走淮南的关系开始兑换粮票。但三位是与在下最早商量的客户,我自然不能失言,咱们之前说好的那笔兑换可以开始了。”
陈纪最是急切:“刘掌柜,我陈家能兑多少?”
刘开伸出一根手指:“我这里只有,五十万斤粮票的额度。而且是一半兑货物,茶叶、丝绸、瓷器任选;另一半兑许都钱,按目前市价,一斤粮票兑一百钱。”
“一百钱?”荀闳眉头微皱,“如今市面粮价已涨至一斤三百钱,这......”
“荀公子明鉴。”刘开苦笑。
“本来我想着按照市价与三位兑换,但此事现在已经闹得闹成风雨,以至于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四处挤兑,再说战时运输不易,风险又大。刘某从江南调钱过来,沿途关卡层层盘剥,能给出这个价,已是看在诸位面子上.....”
王必面色不悦,这种比例损失有点太大。
一旁的杨河有些心惊胆战,他这位上司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江南如今粮票兑换许都钱,可是一斤兑换两百钱。刘开先用淮南粮票以一斤两百钱的价格换走淮南百姓手中的许都钱,随后用这两百钱换了许都勋贵们手中二斤的淮南粮票,这可是坐地便赚了一倍。
货物方面就赚得更多。那些奢侈品本就因为战争而滞销,现在都囤积在金陵。短期如果消化不掉,不仅一些货物会腐烂变质,就连那些下游的工坊恐怕也会破产。这些货物被销售后,江南刚刚兴起的这些工坊和产业都会得救。
刘开笑了笑道:“三位何必如此执着于价格,这赚钱的机会不是有的是?”
王必目光一闪:“请指教。”
刘开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刘某在江南朋友众多,他们手中有着大量的许都钱想要换成粮票,刘某想请三位,做这桩生意的合伙人。”
暖阁内烛火跳动,映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合伙人?”陈纪呼吸急促起来。
“正是。”刘开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摊在桌上。
“三位提供庇护,打点关节,确保其他家难以参与其中。并且三位介绍到我这里的人,每兑换一斤粮票,我便给他三十钱的酬劳。此外,当初承诺三位的兑换就按照现在许都的市价进行,一斤粮票兑换两百许都铜币,中间费用我分文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