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十一年,冬至。
一场罕见的大雪,将整座京城妆点得如同琉璃世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因为明日,便是当今天子赵衡十八岁的“加冠亲政”大典。
这五年来,大周在摄政王赵晏与少年天子赵衡的“君臣共治”下,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蒸汽机的雏形已在格物院轰鸣,第一艘实验性的铁甲舰已在天津卫下水,从京城通往江南的铁路勘探工作也已全面展开。
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所有人都相信,待明日这位已经展现出惊人帝王之才的青年天子正式亲政,大周将迎来一个远超历代先祖的百年盛世。
乾清宫,东暖阁。
深夜,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
即将成年的赵衡,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正伏在御案上,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明日大典前最后的一批奏折。他的面容早已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变得轮廓分明,眉宇间透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陛下,夜深了,龙体要紧,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可是您的大日子。”侍立在旁的大太监王进,心疼地轻声劝道。
“无妨。”
赵衡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这是朕亲政前,最后一次以储君的身份批阅奏折。等明日过后,相父身上的担子,朕总算能替他多分担一些了。”
这五年来,他虽然名为天子,但几乎所有的军国大事,都是赵晏在前方顶着。他深知这位亦师亦父的摄政王,为了这个国家,付出了多少心血。
“对了,相父今日可曾入宫?”赵衡问道。
“回陛下,并肩王殿下今日在格物院,与陆峥、墨河两位总教习商议新式炼钢高炉的图纸,一直未曾出院。”王进恭敬地答道。
赵衡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温暖的笑容:“相父就是这个性子。比起这金銮殿的权势,他心里更在意的,永远是那些能让大周强大的瓶瓶罐罐。”
赵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眼中充满了对明日的无限憧憬。
“王进,你说,明日过后,大周会变成什么样子?”
“奴婢愚钝。”王进躬身笑道,“但奴婢知道,有陛下您这样的圣君,有并肩王那样的千古第一贤臣辅佐。我大周的未来,必将如这漫天瑞雪一般,兆示着一个前所未有的丰年!”
“说得好!”
赵衡心情大好,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寝宫歇息。
突然,一股极其猛烈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赵衡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陛下?!”王进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咳……咳咳……”
赵衡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咳嗽。他想说话,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红的、甚至带着些许暗沉血块的鲜血,骤然从赵衡的口中狂喷而出!喷洒在他面前那份刚刚批阅完毕的、关于“亲政大典礼仪”的奏折上,犹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快……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王进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
整个乾清宫,瞬间乱作一团。
……
当赵晏从格物院的工坊里被紧急召回皇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一身风尘,身上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直接冲进了乾清宫的寝殿。
寝殿之内,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太医和闻讯赶来的内阁重臣。方正儒、苏景然等人皆是面色惨白,老泪纵横。
龙床之上,十八岁的青年皇帝赵衡,面如金纸,嘴唇乌紫,气息已是若有若无。
“怎么回事?!”赵晏一把揪住太医院院判的衣领,双目赤红地低吼。
“回……回王爷……”院判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陛下……陛下这是积劳成疾,心力耗竭引发的急性肺痨之症……油……油尽灯枯,已是……回天乏术了啊!”
轰!
赵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怎么会这样?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明日就要亲政了,怎么会……
“相……相父……”
就在这时,龙床上的赵衡仿佛回光返照般,艰难地睁开了一丝眼缝。他费力地抬起手,向着赵晏的方向伸去。
赵晏连忙扑到床前,紧紧握住那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陛下!臣在这里!臣在这里!”赵晏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遏制的颤抖。
“相父……朕……朕怕是不行了……”
赵衡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清泪,那张曾经英气勃勃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朕还想……还想跟着相父一起,去看看那无尽的大海……去看看那会冒气的铁甲船……朕还想……为大周,再多做一些事……”
“陛下不会有事的!您会好起来的!”
“没用了……相父,听朕说……”
赵衡死死地攥住赵晏的手,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眼中爆发出恳求的光芒:
“朕……无嗣。这大周的江山,不能乱。”
“相父……大周,就……就拜托你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赵衡那只紧握着赵晏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曾经充满了希望与憧GEN憬的明亮眼眸,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定安十一年,冬至。
大周中兴之主,青年皇帝赵衡,于亲政大典前夜,驾崩于乾清宫,年仅十八。
“陛下——!!!”
乾清宫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之声。
赵晏呆呆地跪在龙床前,看着那张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年轻脸庞,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亲手培养了五年的继承人,他承诺要辅佐一生的君主,那个把他当成父亲一样依赖的少年,就这么走了。
而他留给这个庞大的帝国,和他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的,是一个最致命、也最无解的死局——
皇位空悬,大行皇帝,无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