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三日。
原本张灯结彩、准备迎接天子亲政大典的京城,在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刺眼的缟素。
白色的丧幡在寒风中凄厉地飘摇,仿佛在为那位英年早逝的青年帝王招魂。
紫禁城,乾清宫。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放在大殿正中。满朝文武披麻戴孝,跪在殿外,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赵晏没有穿他那件标志性的一品绯红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毫无点缀的粗麻白袍。他静静地站在棺椁前,看着里面那个安静得仿佛睡着了的青年,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冰寒。
大行皇帝赵衡,驾崩了。
最致命的是,他走得太突然,年仅十八,尚未留下任何子嗣,甚至连一位可以过继的皇室近亲都没有指定。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帝国,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无嗣,意味着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成了一块无主的肥肉。
这对于一个刚刚步入鼎盛、内部利益刚刚重新分配的庞大帝国来说,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地震。
赵晏深知,这场大雪,掩盖不住即将喷薄而出的血雨腥风。
果不其然,在天子驾崩的消息传出京城仅仅五日后,南方的天空,便被宗室藩王反扑的烽火彻底点燃。
湖广,景王府。
景王赵杞,乃是崇宁帝的堂叔,论辈分,是驾崩的小皇帝赵衡的叔公。在之前赵晏的削藩风暴中,他虽然因为行事低调保住了一命,但封地和财权被削去大半,心中早已对赵晏恨之入骨。
此刻,景王府的大殿内,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坚执锐的王府私兵,以及那些在江南、湖广一带因为新政而失去特权、对赵晏怀恨在心的门阀残余。
“国不可一日无君!”
景王赵杞将手中的白瓷酒杯狠狠摔在地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上,此刻爬满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
“先帝晏驾,天子无嗣!这大周的江山,是我赵氏列祖列宗马上打下来的天下,岂能落入他人之手!”
一名被削了官职的旧党官员立刻上前,大声附和:“王爷所言极是!那赵晏虽贵为一字并肩王,虽也姓赵,但他那赵,是乡野村夫的赵!非我太祖皇帝嫡传骨血,同姓不同宗,安敢窃取神器?!”
“说得对!”
另一名江南门阀的家主也站了出来,眼中满是怨毒:“天下姓赵的千千万,难道随便拉出一个同姓的,就能坐上龙椅吗?他赵晏大权独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如今皇上刚走,他便封锁后宫,把持朝政,这是要行王莽篡汉之实啊!”
景王环视着这些群情激愤的旧党与门阀,满意地大笑起来。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传本王令谕!”
景王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剑锋直指京城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立刻八百里加急,给京城送去本王的讨逆檄文!命赵晏即刻交出摄政王金印与天子剑,还政于我皇室宗亲!”
“本王的世子,论血脉,乃是太祖嫡脉正支!理应入京,继承大统!若赵晏敢有半个不字,本王便即刻传檄天下藩王,起兵清君侧,诛杀权臣,以正大周之国本!”
在巨大的皇权诱惑面前,那些曾经被赵晏杀得胆寒的牛鬼蛇神,仿佛瞬间忘记了天子剑的锋芒,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聚集在景王的旗帜之下。
短短几日内,响应景王的藩王和地方豪强竟多达数十家。一股股暗流汇聚成滔天巨浪,直逼京师。
十月初八,京城,军机处大堂。
“砰!”
兵部尚书马芳气得浑身发抖,一拳将面前的实木桌案砸出一道裂痕。
“反了!这帮畜生是真的反了!皇上尸骨未寒,他们不仅不服丧,反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兵作乱,逼宫夺权!”
马芳指着桌上那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达的景王檄文,怒吼道:“什么同姓不同宗,什么清君侧!他们分明是想趁火打劫,把这大周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再抢回去!”
户部尚书苏景然也是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王爷,景王的折子已经传遍了京城。现在外面的流言蜚语满天飞,都在议论皇位空悬之事。那些原本已经蛰伏的旧党余孽,甚至开始在暗中串联,准备在明日的朝会上向您发难。若是处理不慎,只怕这京城内部,也要生乱啊。”
军机处内,陆长风、苏清辞等新锐重臣皆是面沉如水。他们都清楚,这是一场比面对十万鞑靼铁骑还要凶险百倍的政治危机。
鞑靼人要的是粮食和土地,而景王和那些门阀要的,是翻赵晏的盘,是大周帝国的最高统治权!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坐在主位上的赵晏身上。
赵晏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目光犹如一潭死水,静静地看着那份景王送来的讨逆檄文。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衡临终前那双充满不舍与托付的眼睛,耳边回响着那句微弱却重若千钧的遗言——相父,大周就拜托你了。
“还政于宗室?”
赵晏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甚至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冰冷刺骨的恐怖杀意。
“他们以为,陛下走了,这大周就没有人能治得了他们了?”
赵晏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去看那份檄文,而是径直将其拿在手中,走到一旁的炭火盆前,直接扔了进去。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份写满了威逼与大义的檄文烧成了灰烬。
“这江山,是陛下和我们这些人在死人堆里、在刀枪剑戟中一寸一寸打下来的。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海晏河清,是数百万寒门学子好不容易盼来的朗朗乾坤!”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雷霆之怒,在军机处内轰然激荡:
“他景王一个躲在南方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物,仗着身上流了一点跟太祖沾边的血,就想进京摘桃子?就想把大周拖回那个门阀兼并、腐朽不堪的旧时代?!”
赵晏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帅案上。
“他做梦!”
赵晏看着在场的军机大臣,那张年轻却历经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准备与整个旧世界彻底决裂的绝然与霸气。
“传本王的摄政王钧令!”
“他们不是想清君侧吗?本王,就先给他们清一清这京城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