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十二,京城落了今年头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沙沙响。甜水井胡同口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黄,香气飘出半条街。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雨丝发呆。
他腿脚不便有些年了,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但今天疼得轻,许是这场雨下得绵,不像往年那么急。
铺子里头,他婆娘在柜台上打算盘,噼里啪啦响。
“当家的,酱油快没了,明儿得进货。”
钱串子“嗯”了一声,没动。
婆娘抬头看他:“腿疼?”
“不疼。”
“不疼你发什么愣?”
钱串子指了指对面:“看那儿。”
对面是个小院,门关着。那是韩迁住的地方。
婆娘探头看了一眼:“韩总管?他怎么了?”
钱串子道:“没怎么。就是刚才我看见木头和铁战进去了。”
“那又怎么了?”
钱串子回过头,嘿嘿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那俩三十大几的人了,至今没娶媳妇。三天两头往韩总管那儿跑,你说为什么?”
婆娘想了想:“请教事儿?”
“请教事儿是请教事儿,可你见过谁请教事儿空着手的?刚才木头提着两包点心,铁战扛着一坛酒。这是请教事儿吗?这是拜师!”
婆娘笑了:“拜师?拜师学什么?学怎么打光棍?”
钱串子一拍大腿:“对啊!韩总管自己就是光棍,他俩跟他学,学到老也是光棍!”
婆娘笑得直不起腰。
钱串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屋里走。
“行了行了,别笑了。我去拿伞,待会儿去韩总管那儿串个门。”
婆娘道:“你去干什么?”
钱串子回头,挤了挤眼。
“给他们介绍介绍媒婆。”
城南小院。
雨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韩迁坐在廊下,面前摆着茶。木头和铁战坐在他对面,点心包和酒坛放在旁边。
“这东西拿走。”韩迁指了指。
木头道:“不是给您的,是给您的花。”
韩迁愣了一下,回头看那四盆花。花开得正好,雨水打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给花送点心?”
铁战难得开口:“点心渣子能肥土。”
韩迁气笑了:“你们俩这是听谁说的?”
木头道:“周槐说的。他说他家的花就这么养。”
韩迁摆摆手:“周槐的话能信?他家花是文氏养的,他连浇水都不会。”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没说话。
雨下得密了些。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木头道:“没出事。就是来看看您。”
韩迁看着他。
木头道:“真的。周槐这几天忙,没让来问。我们自己来的。”
韩迁道:“周槐忙什么?”
木头道:“查那个倭寇细作的案子。老猫那边有进展了。”
韩迁眉头动了动。
“什么进展?”
木头压低声音:“那个姓刘的商人,生前接触过的人里,有一个是宫里的。老猫查出来,那人是个太监,但不知道是谁。”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孙太监知道吗?”
木头道:“孙太监也在查。两边各查各的。”
韩迁点点头,没说话。
雨声沙沙响。
铁战忽然道:“韩总管,您说,这案子能查到底吗?”
韩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铁战道:“死人一死,线索就断。宫里的人,查起来也难。万一……”
他顿了顿。
“万一查到最后,是个不好动的人呢?”
韩迁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的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铁战,你跟着王爷那么多年了?”
韩迁道:“你见过王爷怕过谁?”
铁战摇头。
韩迁道:“那就对了。王爷不怕,你怕什么?”
铁战低下头。
木头在旁边道:“韩总管,铁战不是怕。他是担心。那个宫里的人,万一跟陛下有关……”
韩迁摆摆手。
“木头,我问你,陛下今年多大了?”
木头道:“二十。”
韩迁道:“二十岁的人,能有多少心机?”
木头愣了一下。
韩迁继续道:“陛下是想培植自己的班底,这没错。但他不会蠢到去勾结倭寇。那个宫里的人,不是陛下的人。”
木头道:“那是谁的人?”
韩迁看着他。
“这就要你们去查了。”
木头若有所思。
铁战在旁边道:“韩总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迁道:“回去告诉周槐,让他跟老猫说,别急着收网。既然查到了宫里的人,就继续往下挖。挖深一点,看看这人背后还有谁。”
木头站起来。
“行。那我们回去了。”
韩迁点点头。
木头和铁战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院门外,钱串子撑着伞站着,笑眯眯的。
“哟,二位也在?”
木头看着他:“钱掌柜?您怎么来了?”
钱串子挤进门,一瘸一拐走到廊下,冲韩迁拱手。
“韩总管,冒昧来访,不怪罪吧?”
韩迁看着他:“有事?”
钱串子嘿嘿笑:“有事。好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头和铁战。
“二位别急着走,这事儿跟你们也有关系。”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
钱串子道:“我婆娘有个远房表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了,没孩子。长得周正,会过日子,想找个老实人。我一想,这不就眼前有俩老实人吗?”
木头愣住了。
铁战也愣住了。
韩迁忽然笑了一声。
钱串子继续道:“还有一个,是我那杂货铺对面开豆腐坊的,姓刘,三十一,也没嫁过人。她爹早年是个杀猪的,给她攒了一笔嫁妆,她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怎么样,二位有没有想法?”
木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铁战脸都红了。
钱串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怎么?不愿意?那我可就给别人介绍了。”
韩迁在旁边慢悠悠开口。
“钱串子,你跑我这小院来拉媒,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钱串子道:“没找错。这两位三天两头往您这儿跑,我不来这儿堵,上哪儿堵?”
韩迁摇摇头,站起来。
“行了,别堵了。让他们自己回去想。”
木头和铁战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
钱串子在后面喊:“好好想想啊!想好了来杂货铺找我!”
木头和铁战跑得更快了。
钱串子回过头,冲韩迁笑。
“韩总管,您说,他俩能成吗?”
韩迁坐下来,端起茶。
“成不成是他们的事。你操什么心?”
钱串子也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这不是闲的嘛。再说了,看着他们三十大几还打光棍,心里过不去。”
韩迁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腿脚不利索,还操别人的心?”
钱串子道:“腿脚不利索,嘴还利索。能说一门是一门。”
韩迁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
钱串子喝了几口茶,忽然压低声音。
“韩总管,那个案子,我听说点事。”
韩迁看着他。
钱串子道:“那个死的刘姓商人,生前常来我这杂货铺买东西。酱油、醋、盐。”
韩迁道:“你认识他?”
钱串子点头。
“认识。他每次来都跟我聊几句,问问京城的事。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是在套话。”
韩迁道:“你都说了什么?”
钱串子道:“没说什么。我那会儿腿疼,懒得搭理他,就应付几句。”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钱串子想了想。
“五月初三。那天他来买了一点盐,还问了我一句,甜水井胡同住的是什么人。”
韩迁眉头一皱。
“你说了?”
钱串子摇头。
“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韩迁看着他,没说话。
钱串子道:“韩总管,您说,他问甜水井胡同,是不是想问您?”
韩迁道:“也许。”
钱串子道:“那他死了,会不会跟这有关系?”
韩迁站起来,走到廊边,看着院子里的雨。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点亮。
“钱串子,这事你别管了。回去也别跟人说。”
钱串子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那俩的事,您帮着催催。”
韩迁摆摆手。
钱串子走了。
小院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站着,看着天边那点亮。
他想起刚才钱串子说的话。
那个倭寇细作,打听过甜水井胡同。
打听他。
为什么?
戌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老猫也在。
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宫里的人,查出来是谁了吗?”
老猫道:“还没。但范围缩小了。孙太监那边也在查,估计过几天就有结果。”
陈骤道:“杨钧那边呢?”
周槐道:“孙太监审了两天,没审出别的。杨钧确实不知道那人是倭寇。他只是想让何御史给陛下办件事,没想到惹出这么大乱子。”
陈骤道:“陛下怎么处置他?”
周槐道:“陛下没说。但孙太监的意思,可能不会杀,但也不会再用。估计会贬到哪个冷衙门去。”
陈骤点点头。
“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因查清楚了吗?”
老猫道:“查清楚了。杀人用的是匕首,捅了八刀。刀法很乱,不像练家子。倒像是……”
他顿了顿。
“倒像是泄愤。”
陈骤道:“泄愤?他跟谁有仇?”
老猫摇头。
“不知道。他三年前来京城,一直单着过,没听说跟谁结仇。倒是接触的人多,商贾、官员、太监,都有。”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这个案子,不简单。”
周槐道:“王爷,要不要我去天牢再审审何御史?”
陈骤想了想。
“再等等。让孙太监先审杨钧,看能不能审出点新东西。”
周槐应了。
老猫在旁边道:“王爷,还有件事。”
陈骤回头。
老猫道:“钱串子今天去韩总管那儿了。他说那个姓刘的商人,五月初三去他杂货铺买过东西,还问了甜水井胡同住的是谁。”
陈骤眉头一皱。
“问韩迁?”
老猫点头。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怎么说?”
老猫道:“韩总管没说什么。但他让钱串子别管这事。”
陈骤点点头。
“韩迁说得对。这事你们别声张。”
老猫和周槐应了。
陈骤走到书案后,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槐。”
周槐应声。
陈骤道:“明天你去一趟天牢,看看何御史。不用审他,就看看他怎么样。”
周槐愣了一下。
陈骤道:“他被人当枪使,现在关在牢里,心里肯定怕。你去看看他,让他知道,只要他说实话,未必就是死路一条。”
周槐点头。
“明白。”
亥时,御书房。
灯还亮着。
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
黄太监在旁边站着。
“陛下,该歇了。”
赵璟没抬头。
“再等等。”
黄太监道:“等什么?”
赵璟道:“等孙伴。”
话音刚落,门开了。孙太监走进来。
“陛下。”
赵璟抬头。
“查到了?”
孙太监道:“查到了。那个姓刘的商人接触过的宫里人,是尚衣监的一个太监,姓王。”
赵璟眉头一皱。
“尚衣监?管衣服的?”
孙太监点头。
“是。这个王太监,在宫里二十多年了,一直本本分分。但去年开始,他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有来往,隔三差五出宫见面。”
赵璟道:“他人呢?”
孙太监道:“死了。”
赵璟一愣。
孙太监道:“今天下午死的。死在尚衣监的库房里,上吊。”
赵璟脸色沉下来。
“上吊?”
孙太监道:“是。但奴婢看了,不是上吊。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赵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谁杀的?”
孙太监摇头。
“不知道。奴婢查了,今天进过尚衣监的人有八个,都有证人。没人看见王太监什么时候死的。”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陈骤在朝上当众拆穿何御史。
想起五月初十,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在破庙里。
想起今天,那个王太监死在库房里。
一条线,断了两处。
他回过头。
“孙伴,你说,这是谁干的?”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这个人很急。”
赵璟道:“急?”
孙太监道:“是。杀姓刘的商人,捅了八刀,刀刀泄愤。杀王太监,勒死后挂上去,伪装成上吊。这不是老手干的,是急了的人干的。”
赵璟道:“为什么急?”
孙太监道:“因为何御史被抓了。那个人怕何御史供出什么。”
赵璟沉默。
他想起何御史还在天牢里。
那个人怕何御史供出什么。
那何御史知道什么?
他看向孙太监。
“明天,你亲自去天牢,再审何御史。”
孙太监应了。
子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陈宁还在看书,苏婉在旁边陪着她。
陈骤推门进来。
苏婉抬头:“回来了?”
陈骤点点头,走过去,在陈宁旁边坐下。
“看什么书?”
陈宁把书递给他。
陈骤看了一眼,是《黄帝内经》。
“看得懂吗?”
陈宁点头。
“娘教我,我慢慢看,能看懂一些。”
陈骤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陈宁抬头看他。
“爹,你今天累不累?”
陈骤道:“不累。”
陈宁道:“那你怎么皱眉?”
陈骤愣了一下。
他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