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骤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房梁看了很久。后背那道旧伤又酸又胀,连着几日阴天,骨头缝里像灌了风。
苏婉还在睡,呼吸轻轻的。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慢慢起身,披上袍子,推门出去。
院子里灰蒙蒙的,月亮还挂在天边,只剩一弯残影。木头蹲在廊下打盹,听见动静立刻睁眼。
“王爷?”
“备马。”陈骤道,“进宫。”
木头愣了一下,没问,起身去了。
陈骤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抹白慢慢扩散。后院传来鸡叫声,一声接一声,把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周延从东跨院过来,穿着那身灰布棉袍,脸上没戴面具。
“王爷。”
陈骤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栓子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两碗热粥。
“王爷,周大人,先垫垫。”
陈骤接过,喝了一口。粥烫,他慢慢咽下去。
周延也接过,喝了几口,把碗还给栓子。
“走吧。”
辰时,宫门。
守门的禁军认得陈骤,行礼放行。周延跟在后面,出示了腰牌——江宁布政使周延的腰牌,真的那块。
两人穿过午门,往西走。
慈宁宫在西六宫深处,要过三道门。一路上遇到几个太监宫女,见了陈骤纷纷避让。
走到第二道门时,一个人迎面过来。
赵破虏。
他穿着禁军副统领的甲胄,腰悬直刀,见陈骤愣了一下,随即抱拳。
“王爷,这么早?”
陈骤点头。
赵破虏看了周延一眼,没说话。
擦身而过后,周延低声道:“他可信?”
陈骤没答。
继续往前走。
第三道门是慈宁宫的外门,守门的是两个太监,见陈骤来,一个往里跑,一个迎上来。
“王爷稍候,奴才这就去通禀。”
陈骤站在门口等着。
周延站在他旁边,打量着这座宫殿。
慈宁宫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院墙刷得雪白,墙头覆着黄瓦,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太监跑回来。
“王爷,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辰时三刻,慈宁宫正殿。
太后坐在榻上,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看着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有些发白。
陈骤进去时,她正端着碗燕窝粥,慢慢喝着。见他进来,她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镇国王这么早进宫,有事?”
陈骤行礼。
“臣有一事,想请教娘娘。”
太后看了他身后的周延一眼。
“这位是?”
“江宁布政使周延。”陈骤道,“刚奉旨回京述职。”
太后点头。
“赐座。”
太监搬来两个绣墩,陈骤和周延坐下。
太后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
“什么事,说吧。”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他道,“先帝是怎么驾崩的?”
太后手里的碗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陈骤。
“镇国王,这话什么意思?”
陈骤没躲。
“臣在查一件事。”他道,“一件三年前的事。”
太后把碗放下。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医院说是积劳成疾,病入膏肓。”她道,“你有疑问?”
陈骤看着她。
“臣有。”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挥了挥手。
殿内的太监宫女鱼贯退出,门被轻轻带上。
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太后看着陈骤。
“说吧。”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展开。
她看着纸上那行字——“若朕崩于非命,查此人”,
她的脸色没变。
看完了,她把纸折起来,递还给陈骤。
“这是先帝的字。”她道。
陈骤点头。
“娘娘不想解释?”
太后看着他。
“解释什么?”她道,“先帝怀疑我,可我什么都没做。”
周延在旁边开口。
“娘娘,先帝驾崩那天晚上,您一个人在寝殿里待了两刻钟。您在做什么?”
太后看向他。
“周延,”她道,“你是江宁布政使,怎么对宫里的事这么清楚?”
周延没答。
太后笑了笑。
笑得很淡,只嘴角扯了扯。
“你是影卫的人。”她道,“先帝的影卫。”
周延看着她。
“娘娘慧眼。”
太后点头。
“哀家知道影卫。”她道,“先帝设的,用来盯着人的。可哀家没想到,先帝连自己枕边人都盯着。”
她顿了顿。
“那天晚上,哀家在寝殿里,是在找一样东西。”
陈骤看着她。
“什么东西?”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先帝的遗诏。”她道。
陈骤愣住。
“遗诏?”
“是。”太后道,“先帝驾崩前,写过一道遗诏。可他驾崩那天,遗诏不见了。”
周延眉头紧皱。
“遗诏写的什么?”
太后看着他。
“写的什么,哀家不知道。”她道,“哀家只知道,那道遗诏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会出事。”
陈骤盯着她。
“娘娘怎么知道遗诏不见了?”
太后沉默。
陈骤等着。
等了很久,太后才开口。
“因为先帝驾崩前一天,亲口告诉哀家,他写了遗诏,藏在寝殿里。”她道,“他说,若他驾崩,让哀家取出来,交给该交的人。”
周延问:“该交的人是谁?”
太后摇头。
“他没说。”
陈骤和周延对视一眼。
太后继续道:“第二天先帝驾崩,哀家进寝殿去找。找了两刻钟,什么都没找到。遗诏不见了。”
她看着陈骤。
“镇国王,你说,是谁拿走了?”
陈骤没答。
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先帝写了遗诏。
遗诏不见了。
那天晚上进过寝殿的,有太后,有李太医,还有——
“那个戴着龙纹玉的人。”他道。
太后愣了一下。
“什么龙纹玉?”
陈骤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看了很久。
“这是先帝的。”她道,“完整的龙纹玉,先帝一直戴着。可他驾崩那天,这块玉……”
她顿了顿。
“这块玉碎了。”
陈骤瞳孔微缩。
“碎了?”
“是。”太后道,“哀家给他换寿衣的时候,从他怀里摸出来的。碎成两半。”
她把那半块玉还给陈骤。
“你手里这半块,是哀家后来交给孙太监的。”她道,“让他拿着,等有人持另一半玉来找他。”
陈骤沉默。
完整的龙纹玉碎了。
可那天晚上,有个人戴着完整的龙纹玉进了寝殿。
那个人戴的是假的?
还是——
“娘娘,”他道,“先帝的玉,是什么时候碎的?”
太后想了想。
“不知道。”她道,“发现的时候已经碎了。”
周延在旁边道:“如果先帝驾崩前玉就碎了,那后来那个人戴的,就是假的。如果先帝驾崩后玉才碎,那……”
他没说下去。
陈骤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先帝驾崩后玉才碎,那完整的龙纹玉就存在过。那个人戴的,是真的。
“娘娘,”他道,“先帝写遗诏的事,还有谁知道?”
太后想了想。
“哀家,先帝自己。”她道,“还有……”
她忽然顿住。
“还有谁?”
太后看着他。
“李太医。”她道,“先帝写遗诏那天,李太医正好来请脉。他……他可能看见了。”
陈骤和周延对视一眼。
李太医。
又是李太医。
“娘娘,”周延道,“先帝驾崩那天,李太医进寝殿的时候,您在吗?”
太后点头。
“在。”她道,“哀家先出来,他才进去的。”
“您出来的时候,寝殿里有什么异常吗?”
太后想了想。
“没有。”她道,“一切都好好的。”
周延沉默。
陈骤也沉默。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陈骤开口。
“娘娘,”他道,“您知道先帝被下毒的事吗?”
太后脸色变了。
“下毒?”
“是。”陈骤道,“先帝临终前告诉周延,他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太后盯着他。
“谁下的?”
陈骤没答。
他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太后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脸色苍白。
“镇国王,”她道,“你信这个?”
陈骤看着她。
“臣信一半。”
太后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先帝是哀家的夫君。”她道,“他死的时候,哀家守了他三天三夜。他咽气那一刻,哀家就在旁边。”
她转过身,看着陈骤。
“哀家为什么要杀他?”
陈骤没说话。
太后走到他面前。
“镇国王,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她道,“查到了这张纸?查到了有人戴着龙纹玉?查到了李太医袖子里藏了东西?”
她顿了顿。
“可你没有证据。”
陈骤点头。
“臣没有。”
太后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是想让哀家认罪?”
陈骤摇头。
“臣今天来,是想请娘娘帮一个忙。”
太后愣了一下。
“什么忙?”
“认一个人。”陈骤道。
午时,慈宁宫偏殿。
孙太监被老猫从城南民宅带出来,悄悄送进宫。
他站在偏殿里,穿着太监的旧袍子,左眉角那颗痣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太后坐在上首,陈骤和周延站在一旁。
孙太监跪下。
“奴才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他。
“起来吧。”
孙太监起身,垂手站着。
太后道:“镇国王说,你能认出那个人。”
孙太监点头。
“能。”他道,“那块玉,奴才认得。”
太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捧着,走到孙太监面前。
是一块玉。
青玉,龙纹,完整的。
孙太监接过,看了很久。
他的手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太后。
“娘娘,”他道,“这块玉……”
“怎么了?”
孙太监深吸一口气。
“这块玉是假的。”他道。
太后脸色一变。
“假的?”
“是。”孙太监道,“真正的龙纹玉,奴才见过。那是先帝戴了十几年的东西,玉质温润,纹路清晰。这块玉……”
他把玉举起来,对着光。
“这块玉是新工。雕工虽像,但刀痕还没盘出来。”
陈骤接过玉,仔细看。
他不懂玉,但孙太监说的有道理——这玉太新了,不像戴了十几年的旧物。
“娘娘,”他道,“这块玉哪来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从李太医家里搜出来的。”她道,“他死后,哀家派人去保定,把他家抄了。”
陈骤看着她。
“娘娘怎么知道李太医家有玉?”
太后没答。
周延在旁边开口。
“娘娘,您派人盯着李太医?”
太后看了他一眼。
“周延,你不是也盯着吗?”她道,“哀家派人盯着他,有什么奇怪的?”
周延没说话。
陈骤把那块假玉放下。
“娘娘,”他道,“真的那块玉,在哪?”
太后摇头。
“不知道。”她道,“先帝驾崩那天就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
孙太监站在那儿,低着头。
陈骤看着他。
“孙公公,”他道,“那块真的玉,你能认出来吗?”
孙太监抬头。
“能。”他道,“见过一回,忘不掉。”
未时,慈宁宫外。
陈骤和周延走出来,站在廊下。
太阳出来了,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
“王爷,”周延道,“你信太后的话吗?”
陈骤没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那块假玉,”他道,“是谁放在李太医家的?”
周延想了想。
“那个人。”他道,“真正的甲一。”
陈骤点头。
“他在嫁祸。”他道,“嫁祸给太后,或者嫁祸给李太医。”
周延沉默。
陈骤转身看着他。
“周延,”他道,“你查了三年,查不出任何证据。为什么?”
周延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那个人藏得太深。”
陈骤摇头。
“因为你查的方向错了。”他道。
周延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陈骤没答。
他往宫门方向走去。
周延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陈骤忽然停下。
“周延,”他道,“你说,先帝为什么要把那张纸给你?”
周延想了想。
“因为他信我。”
陈骤摇头。
“因为他知道你会查。”他道,“他知道你会盯着太后,盯着李太医,盯着所有可能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周延。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周延愣住。
陈骤看着他。
“周延,”他道,“你身边有那个人的人。”
申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木头迎上来。
“王爷,铁战回来了。那个张三安置好了。”
陈骤点头。
他往书房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
“熊霸的腿怎么样了?”
木头道:“老吴说再养养就能下地。”
陈骤嗯了一声。
他拐了个弯,往医馆走去。
医馆里,熊霸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右腿伸得笔直,腿上夹板绑得严严实实。老吴蹲在旁边,给他换药。
“王爷!”熊霸见陈骤进来,要起身。
陈骤按着他。
“别动。”
熊霸咧嘴笑。
“王爷,您进宫了?”
陈骤点头。
他看着熊霸那条腿。
“还疼吗?”
“不疼了。”熊霸道,“就是痒,老吴说是长骨头。”
老吴在旁边道:“痒就对了,不痒才麻烦。”
陈骤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腿。
夹板裹得严实,看不出里面什么样。
“好好养。”他道,“养好了,还有仗打。”
熊霸眼睛亮了。
“真的?”
陈骤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熊霸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熊霸喊他。
“王爷!”
陈骤回头。
熊霸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骤等着。
熊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您……您小心些。”
陈骤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知道了。”
酉时,镇国王府东厢房。
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
碗里堆得冒尖,上头盖着两片肉,几根青菜,还有一勺红烧肉的汤汁。
他盯着这碗饭,看了很久。
狗子蹲在旁边,碗里也是白米饭,上头也盖着肉和菜。
“周叔,”狗子道,“这……这就是白米饭?”
周大胡子嗯了一声。
狗子低头闻了闻,有一股香味,和窝头完全不一样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
嚼了嚼,眼睛睁大了。
“周叔!这……这东西……”
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
“好吃吧?”
狗子拼命点头。
两人蹲在门槛上,埋头扒饭。
栓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戌时,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太后。周延。刘焕。王哲。孙太监。甲十七。
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了几个字。
太后:遗诏,假玉,话有几分真?
周延:先帝临终召见,查了三年,身边有内鬼。
刘焕:甲七,传令,不知甲一是谁。
王哲:乙十二,听令,知刘焕。
孙太监:甲一木牌持有者,认得真玉。
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没见过真脸。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张纸。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还没想出来。
周延从外面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他道,“你刚才说,我身边有那个人的人?”
陈骤点头。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是谁?”
陈骤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你。”
周延皱眉。
“从我三年前开始查这件事,他就知道。”陈骤道,“我进京,他知道。我去北疆,他知道。我找李太医,他也知道。”
他顿了顿。
“你身边的人,给他传的信。”
周延沉默。
过了很久,他开口。
“王爷,我身边的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
陈骤看着他。
“跟了多少年不重要。”他道,“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跟。”
周延没说话。
陈骤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的。
“周延,”他道,“你明天回江宁。”
周延愣了一下。
“回江宁?”
“对。”陈骤道,“你那个替身,可以回去了。你继续当你的江宁布政使。”
周延看着他。
“王爷这是……”
“让那个人以为,你放弃了。”陈骤道,“让他以为,我不信你。”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陈骤转过身。
“然后,”他道,“等他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