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外,官道旁的老槐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周延站在马车旁,身上换了那件灰布棉袍,脸上重新戴上了人皮面具。那张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那种。
陈骤站在他对面。
“一路顺风。”他道。
周延点头。
“王爷,”他道,“我回去之后,江宁那边……”
“照常。”陈骤道,“该批的公文批,该见的客见。和过去三年一样。”
周延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他道,“真的会来找你?”
陈骤看着远处的天空。
“会。”他道。
周延翻身上马,冲陈骤抱了抱拳。
“王爷保重。”
陈骤点头。
马车辚辚往南走,周延骑马跟在旁边。走出二十丈,他忽然勒马回头。
陈骤还站在老槐树下。
两人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眼。
周延拨马,继续往前走。
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骤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木头走过来。
“王爷,回府?”
陈骤没答。
他看着官道方向,忽然道:“木头,你说他这一趟,能活着到江宁吗?”
木头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那个人,”陈骤道,“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刚进书房,栓子就递上一封信。
北疆来的,韩迁亲笔。
陈骤拆开。
信不长,两页纸。
第一页说格勒营的兵已经编入新兵营,操练得不错。方烈留下的那批人底子好,比新兵强多了。韩迁让他们带带新兵,顺便熟悉北疆军的规矩。
第二页说巴尔和铁木尔的学堂又收了三十个学生。浑邪部巴特尔亲自送来的,还带了两百只羊。巴尔来信说,草原上现在有七八个部落都送了孩子来,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七。孩子们汉话还说得磕磕巴巴,但“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都会写了。
陈骤看到这儿,嘴角扯了扯。
他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窗外传来陈宁和陈安的声音,在院子里追着跑。陈宁喊着什么,陈安咯咯笑。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院子里那棵梅树冒出了更多绿芽,枝头有几个花苞,还没开。陈宁拿着根树枝追陈安,陈安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撞在木头腿上。
木头蹲下,把他扶起来。
陈安也不哭,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陈骤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方烈说过的话。
“草原同化之桥,非一代可成。”
一代不成,那就两代。
两代不成,那就三代。
他关上窗,转身回案前。
申时,城南医馆。
苏婉刚给最后一个病人看完病,正收拾药箱。老吴蹲在院子里磨药,磨一会儿,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磨。
熊霸坐在廊下晒太阳,右腿伸得笔直。腿上夹板绑得严严实实,但比前几天松快了些。
老吴说了,再养二十天就能下地。
他掰着指头数日子。
二十天。
二十天后,他就能走动了。
虽然还不能骑马打仗,但至少不用天天躺在这儿发霉。
铁战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熊霸,”他把点心扔过去。
熊霸接过,打开一包,是桂花糕。
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
“甜。”他道。
铁战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腿。
“还痒吗?”
“痒。”熊霸道,“痒得想拿刀刮。”
铁战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痒就好。”他道,“长骨头呢。”
熊霸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酉时,镇国王府东厢房。
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碗里堆得冒尖,上头盖着红烧肉、青菜、还有一勺肉汤。
他已经吃了三天白米饭了。
每顿都吃得一粒不剩。
狗子蹲在旁边,碗里也是白米饭,上头也盖着肉和菜。
“周叔,”狗子道,“咱什么时候回北疆?”
周大胡子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将军没说。”
狗子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周大胡子的碗。
“周叔,”他道,“你说北疆有这白米饭吗?”
周大胡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北疆吃窝头。”
狗子愣了愣。
“那咱回去还吃窝头?”
周大胡子没说话。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
“吃啥都行。”他道,“活着就行。”
戌时,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地点。
太后——慈宁宫。
周延——回江宁路上。
刘焕——北城大营牢房。
王哲——北城大营牢房。
孙太监——城南民宅。
甲十七——?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甲十七在哪?
那天在茶馆见过之后,他就消失了。
老猫的人找了两天,没找到。
城西那座空宅也没人去过了。
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猫来了。”
老猫进门时带着一股寒气,靴子上沾着泥,显然赶了不少路。
“王爷,”他抱拳,“甲十七找到了。”
陈骤抬头。
“在哪?”
“城西。”老猫道,“那座空宅里。”
陈骤眉头一皱。
“空宅?”
“是。”老猫道,“他死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陈骤盯着老猫。
“死了?”
“死了。”老猫道,“今天申时发现的。脖子上一道刀伤,一刀毙命。和曹德海、李太医的死法一样。”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谁发现的?”
“一个老头。”老猫道,“想去空宅里捡点东西,推门进去,看见尸体,吓得跑去报官。顺天府的人去了,认出是甲十七,派人来报信。”
陈骤起身。
“走。”
亥时,城西空宅。
宅子已经被顺天府的人围了起来,火把照得通亮。
陈骤下马,穿过人群,进了院子。
甲十七躺在堂屋地上,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黑线。
陈骤蹲下,看着那张脸。
三十来岁,长相普通,瘦高。
就是那张脸。
他在老猫的画像上见过,在茶馆二楼的窗户里见过。
现在躺在这儿,死了。
老猫在旁边道:“伤口很利,一刀毙命。杀人的人手法很熟。”
陈骤点头。
他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一圈。
地上没有打斗痕迹。甲十七是站着被人杀的,一刀割喉,然后倒地。
他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进来,他站着没动,然后刀就抹了脖子。
“老猫,”他道,“你上次见甲十七,是在茶馆?”
“是。”老猫道,“二月初九,申时。”
陈骤算了算。
二月初九到现在,五天。
甲十七这五天在哪?见了谁?为什么会被杀?
他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
他忽然想起甲十七说过的话。
“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那个“他”,是周延。
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从没见过他的真脸。
可甲十七见过那张假脸。
如果甲十七是被周延杀的——
不对。
周延今天早上才离京,辰时出的永定门。甲十七是申时死的,周延那时应该已经走出几十里了。
不是周延。
那是谁?
陈骤转过身。
“老猫,”他道,“甲十七身上搜过没有?”
老猫点头。
“搜了。什么都没有。没有木牌,没有信,没有银两。”
陈骤沉默。
什么都没有。
杀人的人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
“他的住处呢?”
“还没找到。”老猫道,“顺天府的人查了,他在京城没有固定住处,一直租房子住。上一个住处是城南一条巷子里的民宅,十天前退租了。”
十天前。
二月初四。
那天甲十七在茶馆见了老猫,然后去了空宅,见了周延。
之后他就退租了。
他换地方住了。
可他换的地方在哪?
陈骤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
月亮很圆,冷冷清清的。
“老猫,”他道,“继续找。把他这五天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全部找出来。”
老猫抱拳。
“是。”
子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已经过了子时。
书房灯还亮着,栓子在里面等着。
“王爷,您回来了。”
陈骤点头,坐下。
他揉了揉眉心,把甲十七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甲十七死了。
和曹德海、李太医一样的死法。
杀人的人手法很熟,一刀毙命。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杀甲十七?
甲十七知道什么?
栓子端了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喝点茶,暖暖。”
陈骤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烫,他慢慢咽下去。
“栓子,”他道,“你说,甲十七跟了周延五年,为什么周延不让他见真脸?”
栓子想了想。
“怕他记住?”
陈骤点头。
“怕他记住,以后会出卖自己。”他道,“可周延最后还是让他见了。”
“什么时候?”
“二月初九。”陈骤道,“那天晚上,甲十七去了空宅,见了周延。周延让他见了真脸。”
栓子愣了一下。
“那甲十七的死……”
“周延让他见真脸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死。”陈骤道。
栓子沉默。
陈骤看着那盏灯,火苗跳动。
“周延不是杀他的人。”他道,“可他知道谁会杀他。”
他顿了顿。
“他让甲十七见真脸,是让甲十七死之前知道,自己跟了五年的人是谁。”
栓子没说话。
陈骤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丑时,城南民宅。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今晚睡不着。
老猫把甲十七的死告诉他了。
那个跟了周延五年的人,死了。
和他一样,都是影卫。
和他一样,都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甲一木牌,就着火光看。
先帝的牌子。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老猫。
“孙公公,”他道,“甲十七死了。”
孙太监没回头,继续吃面。
“咱知道。”
老猫蹲在他旁边。
“你怕吗?”
孙太监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原位。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老猫。
“怕什么?”他道,“咱家活了五十多年,该见的都见了。”
他顿了顿。
“那个杀甲十七的人,迟早会来找咱家。”
老猫看着他。
“那你……”
孙太监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嘴角扯了扯。
“等他来。”他道。
寅时,天还没亮。
陈骤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三行字:
曹德海——知道暗记被偷——死了。
李太医——拿了甲一木牌——死了。
甲十七——见了周延真脸——死了。
三起命案,同一种死法。
杀人的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他拿起笔,在
那个人知道曹德海知道什么,知道李太医拿了什么,知道甲十七见了谁。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那个人,是真正的甲一。
可周延说他是甲一。
周延在说谎?
还是周延也是那个人盯着的?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后院的鸡叫了头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