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秦少琅,却出奇的冷静。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从那份圣旨上移开,落在了林振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脑中思绪飞转。
从丹霞山外的影卫截杀,到朱雀门前魏坤的故意刁难,再到林振带着圣旨的“恰好”出现……
一环扣一环,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背后操盘之人的心思,何其缜密!
【在天子脚下……最意想不到的人……】
老道士的话,再次回响。
秦少琅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翻身下马,对着林振,平静地说道:“既然是圣旨,我自然遵从。”
“哥!”苏瑾大惊失色。
“少帅!”王叔也急了。
这要是进了天牢,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任由人家拿捏?
秦少琅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着林振,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林统领,我只问一个问题。”
林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少帅请讲。”
“这圣旨,是太子殿下拟的,还是内阁拟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要害!
如今皇帝病危,能下这种圣旨的,无非是监国的太子,或是辅政的内阁。但这两方,在名义上,都不能直接下“圣旨”,只能是“令”或“批红”。
这份“圣旨”,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林振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沉默片刻,沉声道:“此乃陛下昏迷前留下的密诏,由太子殿下亲启,今日方才公之于众。”
好一个昏迷前留下的密诏!
真是天衣无缝的借口!
秦少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跟林振这种人争辩这些没有意义。他要做的,不是辩解,而是……破局!
“好,我跟你走。”秦少琅坦然地伸出双手。
林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挥了挥手,两名禁军上前,拿出特制的玄铁镣铐,准备锁住秦少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喝声,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老马,不疾不徐地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陈旧铠甲,须发半白的老将军。
他没有带任何亲兵,孤身一人,但所过之处,无论是虎贲卫还是禁军,都下意识地退避两侧,躬身行礼。
“温……温大将军!”林振的脸色,终于变了。
来人,正是大炎王朝硕果仅存的军方三巨头之一,镇国大将军,温伯远!
也是秦啸天当年,为秦少琅留下的第一步后手!
温伯远来到近前,翻身下马,看都没看林振,径直走到秦少琅面前,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欣慰与复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他拍了拍秦少琅的肩膀,声音沙哑。
“温伯伯。”秦少琅躬身一礼。
温伯远点点头,这才转身,看向林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林振,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敢动秦帅的儿子?”
林振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道:“大将军,末将……末将是奉旨行事。”
“奉旨?”温伯远冷笑一声,从怀中,同样掏出了一卷圣旨!
这一卷,颜色更为古旧,上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温伯远将圣旨猛地展开,“这,才是陛下昏迷前,亲手交给老夫的最后一道密诏!”
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吼道:
“诏曰:朕若不测,着秦氏子少琅,持朕金牌,入宫觐见,任何人不得阻拦!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杀无赦!”
“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带着尸山血海般的铁血煞气,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振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煞白如纸!
两份圣旨!
一份要抓,一份要保!
但温伯远手中的,明显更具分量!那是托付后事般的遗诏!
秦少琅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了然。
父亲……
原来这,才是您的棋局。
您早就料到,太子会对我不利。您早就料到,他们会用一份假的圣旨来堵死我的路。
所以,您留下了温伯远,留下了这道真正的圣旨,在最关键的时刻,为我斩开一条血路!
温伯远收起圣旨,从怀中取出一块象征着皇权的纯金令牌,塞到秦少琅手中。
“拿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秦少琅耳边急速说道,“宫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你父皇的毒,不是关键。关键是……”
温伯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忧虑。
“少帅,小心太子。”
“他……可能不是他了。”
两份圣旨。
一份来自监国太子,要将秦少琅打为乱党,锁入天牢。
一份来自镇国大将军,言明秦少琅乃奉密诏行事,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朱雀门下,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林振的额角,冷汗已经滑落到了下颌。他死死盯着温伯远手中那份染血的古旧卷轴,作为一个在禁军中摸爬滚打半生的将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上面属于大炎皇帝独有的、用兵家真气烙印的龙纹气息。
做不了假。
也就是说,他手中的这份由东宫转达的“密诏”,是假的。
【好大的胆子!太子这是要逼着禁军站队,用一个‘假传圣旨’的罪名,将所有不从者一网打尽!】
林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若是今天真的锁了秦少琅,事后一旦温伯远拿出真圣旨,他林振就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从犯,抄家灭族的大罪!
“温大将军……”林振的声音干涩无比,他艰难地收起手中的假圣旨,对着温伯远躬身一礼,“是末将……有眼无珠,误信了奸人。”
他很光棍地认了错。
温伯远冷哼一声,却没再追究。他知道林振的为人,这是一个纯粹的军人,忠于皇权,谁拿着圣旨,他就听谁的。如今真假已辨,再逼他,就是将他彻底推向太子。
“林统领,现在,路可能让开了?”
秦少琅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林振,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让林振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