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深秋。长安,大明宫。
随着江南棉花风暴的平息和渤海湾走私船队的覆灭,大唐内部的经济秩序再次经历了一场血与火的洗牌。但这洗牌带来的,是国库里堆积如山的新银元,和那些日夜轰鸣的蒸汽工厂。
阳光暖房内。
李世民穿着一身宽松的棉布常服,手里拿着一支御笔,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前。
他的面前,铺着厚厚一沓已经写满、又被划掉、甚至揉成一团的宣纸。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可汗,此刻正抓耳挠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唉……”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笔一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书,没法写了。”
旁边,正端着一碗秋梨膏的王德,吓得赶紧上前:
“太上皇息怒。这《帝范》乃是您老人家毕生治国理政的心血,是要留给后世子孙当传家宝的。慢慢写,不急。”
“不急个屁!”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指着桌上那些废稿,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朕以前教导高明,要‘轻徭薄赋’,要‘重农抑商’。说商人重利轻别离,是国家的蛀虫。”
“结果呢?”
李世民拍了拍那张写着【农本篇】的纸,苦笑一声:
“现在高明那小子,把商贾捧成了座上宾!给他们发国债,给他们特许经营权!那些商人拿着银子去海外开疆拓土,给大唐赚回来的钱,比咱们收十年的农税都多!”
“朕要是把‘重农抑商’写进《帝范》里,高明看了,还不得笑话朕是个老古董?”
李世民又拿起另一张写着【节用篇】的草稿:
“还有这节俭!”
“朕当年为了省钱,连个宫殿都舍不得修。恨不得一件衣服穿三年。”
“现在你看看外面!”
他指着大明宫外那条平整的水泥路,和远处偶尔冒着黑烟的火车头:
“修铁路!造铁甲船!建科学院!”
“高明花钱如流水!几百万贯砸下去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结果呢?大唐不仅没破产,反而越来越富,路越修越宽,粮食越来越多!”
“朕这《帝范》里的‘崇尚节俭,不兴土木’……”
李世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废纸篓:
“这不纯纯是在打朕自己的脸吗?!”
这就是一个老派封建帝王,在面对初步完成工业化和资本化转型的大唐时,所产生的巨大三观割裂。
他引以为傲的执政经验,在蒸汽机和金融杠杆面前,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过时的废纸。
“太上皇……”
王德看着焦躁的李世民,小心翼翼地说道:
“要不,宣魏公来陪您聊聊?魏公学问大,肯定能帮您把这文章理顺了。”
“宣魏征?”
李世民冷哼一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也就他那张老嘴,现在还能跟朕说到一块儿去了。”
……
半个时辰后。
魏征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进了阳光暖房。
他老得更厉害了,身子佝偻,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他现在是大唐的“交通纠察司大总管”,虽然是个闲职,但每天看着大街上那些守规矩的马车,这老头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老臣参见太上皇。”魏征行礼。
“行了行了,别多礼了。坐。”
李世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直接把那一叠烂摊子草稿推了过去:
“玄成啊,你看看。朕这《帝范》,写不下去了。”
“朕觉得,朕这辈子总结的这些道理,好像……都过时了。”
李世民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落寞和迷茫。
魏征坐下,拿起那些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
他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被李世民自己否定的“以农为本”、“崇尚节俭”、“抑制工商”。
看了许久。
魏征放下草稿,没有像以前那样疾言厉色地指出皇帝的错误,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
魏征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
“您不必介怀。”
“这书,其实没写错。”
“哦?”李世民一愣,“没写错?那为何朕觉得跟现在的大唐格格不入?”
“因为,时代变了。”
魏征指了指窗外那座高耸的红砖烟囱:
“陛下当年定下的‘重农抑商’、‘轻徭薄赋’,那是因为大唐初建,百废待兴。天下只有那么多粮食,只有那么多土地。”
“如果不把人绑在土地上,如果任由商人囤积居奇,那大唐就会饿死人,就会亡国。”
“那是在‘缺’的时代,必须守的规矩。”
魏征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眼中闪烁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光芒:
“但现在……”
“太子殿下用那种叫‘机器’的东西,用那种叫‘化肥’的神物,把大唐的底子,给彻底撑破了!”
“粮食吃不完,钢铁用不尽。咱们的商船开到了万里之外,赚回了花不完的银子。”
魏征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对新时代的敬畏:
“陛下,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以前,商是贱业,是因为他们只知道从百姓嘴里抢食。现在,太子把商贾的贪婪,变成了一把开疆拓土的刀,去赚外邦的钱。”
“这不叫与民争利。这叫——【工商兴国】。”
“工商兴国……”
李世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对啊!”
“朕怎么就没想到这层!”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那种常年积压在心头的割裂感,瞬间烟消云散:
“规矩是死的,大唐是活的!”
“朕的《帝范》,教的是如何稳固江山。但高明现在做的,是如何把这江山,做得无限大!”
“这不是相悖!这是——进阶!”
“陛下圣明。”
魏征微笑着拱手:
“所以,这《帝范》,您还得写。”
“不仅要写您当年的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
“更要把这几年,太子殿下推行的这些‘新政’、‘奇技’,甚至是那所谓的‘国债’和‘海贸’……”
魏征指了指那些草稿:
“也一并写进去。”
“告诉后世的子孙,这大唐的江山,不仅要靠仁义道德来守。”
“更要靠——那轰鸣的机器,和那能买下四海的资本,来不断地、疯狂地向前奔跑!”
轰!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豁然开朗,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一把抓起御笔,眼神中再次燃起了那种属于天可汗的狂热与自信。
“好!好一个工商兴国!”
“玄成!你给朕研墨!”
“朕要在《帝范》的最后,加一篇——《商略篇》和《格物篇》!”
“朕要让后世的皇帝知道,想当个好皇帝,不仅要会读《论语》,还得会看账本!还得懂怎么造机器!”
“这天下……”
李世民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唯变,方能永恒!!”
这一天。
大唐最伟大的一部帝王教科书,在经历了思想的剧烈碰撞后,终于完成了一次极其魔幻、却又极其符合时代潮流的——版本更新。
一部原本应该全是儒家治国理念的《帝范》,在最后几章,硬生生地被李世民和魏征,写成了一本带有强烈重商主义和工业化色彩的——大唐版《国富论》。
而此时,在东宫处理政务的李承乾并不知道。
他的老爹,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洗脑,并准备把这种“资本家”皇帝的思想,作为祖宗之法,传给大唐千秋万代的子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