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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5章 南北决裂的前夜
    證江南道润州。

    雨丝如织,朦胧的烟雨将这座江南重镇洗刷得格外清冷。

    但在润州城外一处占地极广、隐秘于翠竹林中的私家庄园内,气氛却比盛夏的烈日还要焦灼。

    这不仅是一场茶会。

    这是江南士族、乃至整个南方残存利益集团的秘密集会。

    坐在主位的,是江南首富、也是江南士族暗中推举的领头人——顾老爷子。他虽然没有官职,但在地方上的影响力,甚至比刺史还要大。

    在他下手,坐着十几个面色阴沉的家族族长,以及几位穿着便服、实际上是在地方手握实权的官员。

    “欺人太甚!”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砸碎在地。

    说话的是吴郡朱氏的家主,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北方长安的方向:

    “摊丁入亩也就罢了!我们认了栽,交了税!”

    “海贸收重税我们也忍了!我们用自家的船,去海上搏命,给他李承乾交那三成的保护费!”

    “可是现在呢?!”

    朱家主猛地站起身,眼珠子通红:

    “那个什么狗屁‘大唐邮政’和‘顺风速运’,不仅垄断了北方的陆路!”

    “现在,他们竟然要把手伸进咱们江南的命脉里来!”

    “各位老兄!”

    他环视四周,声音中透着一丝绝望和疯狂:

    “我刚接到线报,东宫的船厂里,正在造一种不用帆、不用桨,甚至逆水也能跑的怪船!”

    “而且,他们已经在运河和长江沿线,疯狂地收购码头、建立煤栈!”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把咱们江南几万条漕船、十几万靠水吃水的水手和纤夫,全都逼死啊!”

    “一旦他们的那种怪船下了水,咱们的货运生意,还能剩下一口汤吗?!”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这就是工业化对传统行业的降维打击。当内河蒸汽船的阴影开始笼罩长江水系时,这些几百年来靠垄断水运、漕粮赚取暴利的南方豪强,终于感受到了那种被时代车轮无情碾压的恐惧。

    “不仅是船。”

    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却透着一股阴冷入骨的算计:

    “还有马周。”

    “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穷状元,现在成了江南道观察处置使。”

    “他不仅在查咱们的隐田,现在竟然开始动咱们的盐铁生意了!”

    “他仗着手里有苏定方留下的那一万玄武铁骑的威慑,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的细则,把咱们私下熬盐的锅都给砸了!”

    “诸位,这已经不是割肉了。这是在刨咱们的祖坟啊。”

    “顾老!”

    一个脾气火爆的地方都尉站了出来,按着腰间的刀柄:

    “不能再退了!”

    “再退,咱们就只能去长安给李承乾当乞丐了!”

    “朝廷不是在打高句丽、在西域屯兵吗?现在关中空虚,苏定方的主力大部分也被调去了北方防备薛延陀残部。”

    “咱们在江南,手里有钱,有粮,有家丁!还有那些因为活不下去而心生怨恨的纤夫和水手!”

    “只要顾老您振臂一呼……”

    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野心:

    “咱们封锁大运河!断了北方的漕粮!”

    “然后……”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说、却一直不敢说的词:

    “咱们拥立吴王李恪!”

    “吴王身上流着前朝杨氏的血,他在南方素有威望。只要咱们把他推出来,打出‘清君侧、诛奸贼(指李承乾和马周)’的旗号……”

    “划江而治!甚至北伐长安!也未尝不可!!”

    轰!

    这个疯狂的计划,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进了一颗火星。

    造反。

    而且是借着皇子的名义造反。

    大堂内的众人面面相觑,有恐惧,有迟疑,但更多的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吴王……”

    顾老爷子闭上眼睛,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想起了那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在长安备受冷落的皇子。

    “他会答应吗?”有人担忧。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顾老爷子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着老狐狸的精光:“他现在在长安被太子压得死死的,那个位置他这辈子都别想了。如果咱们给他一个当皇帝的机会,他能拒绝?”

    “就算他拒绝……”

    顾老爷子冷笑一声:

    “只要大旗一竖,黄袍加身。李承乾还会信他吗?他只有跟咱们一条道走到黑!”

    “派人去长安!”

    “带上咱们江南最贵重的礼物,去见吴王!”

    “同时,通知各地的水寨和漕帮,暗中集结人手,囤积兵器!”

    “一旦马周再敢逼迫,咱们就——反了!!”

    ……

    长安,吴王府。

    秋风萧瑟。

    与东宫的烈火烹油相比,这里的冷清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亲王府邸。

    李恪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正在书房里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

    字写得很稳,但笔锋处,却总是不自觉地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凌厉和不甘。

    “咔嚓。”

    笔尖突然折断,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整幅字。

    “王爷……”

    心腹管家悄悄走了进来,神色有些紧张,压低声音道:

    “江南那边,来人了。”

    “又是来送礼的?”李恪没有抬头,换了一支笔,准备重新写。

    “不,不是。”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有耳:

    “来的人说……他们不仅带来了十万贯的银票。”

    “还带来了一件……黄袍。”

    “他们说,江南的百姓和士绅,苦太子久矣。只要王爷一声令下,百万江南子弟,愿奉王爷为——主!”

    “啪!”

    李恪手里的新笔,再次折断。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爆发出了一团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恐惧。

    但隐藏在最深处的,是一丝……无法遏制的、名为野心的疯狂。

    “黄袍……”

    李恪喃喃自语。

    他走到窗前,看向东宫的方向。

    那个他从小就只能仰望的哥哥,那个现在已经君临天下、把他像个闲人一样养在长安的皇帝哥哥。

    “大哥啊大哥。”

    “你把路修得太快,把人逼得太紧了。”

    “你以为你掌控了全局。”

    “但你忘了……”

    李恪的手死死地抠住窗棂,指节发白:

    “这天下,不仅仅是钢铁和机器。”

    “还有人心。”

    “还有那些被你逼到绝路、不得不咬人的恶犬。”

    他转过身,看着管家,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那个人,带到密室来见我。”

    “记住。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本王杀你全家。”

    贞观二十九年的深秋。

    在长安与江南的暗流涌动中。

    一场针对大唐帝国新工业体系的旧势力反扑,以及一场注定要血流成河的兄弟阋墙。

    在金钱和权力的双重诱惑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此时的李承乾,还在科学院里,兴致勃勃地看着那台即将装船的蒸汽机。

    他并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弟弟,已经准备好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准备刺向这盛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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