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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东宫里来了只没笼头的幼虎
    u0016hs贞观十年的这个夏天,长安城陷入了一种极其割裂的状态。

    天上,烈日当空,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烘烤着关中大地。

    地下,却是热火朝天。

    长安城西,三十里外的旱原上。

    “嘿吼!嘿吼!!”

    巨大的号子声响彻云霄。

    数百名光着膀子、满身泥浆的精壮汉子,正在拼命推著一个足有房屋般大小的奇怪木制绞盘。

    绞盘中央,一根粗壮的铁管,其实是把武库里的废弃枪管、铁棍熔铸拼接的简易钻杆,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钻入坚硬的黄土深处。

    “殿下!钻进去了!已经下去二十丈了!”

    一个工部的主事满脸油汗,激动地跑向凉棚。

    凉棚下,并没有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李承乾此刻正卷着裤腿,身上穿着一件和工匠差不多的麻布短衫,手里拿着那个墨玉神方,亲自趴在钻井台的边缘监测震动。

    “二十丈不够!”

    李承乾吐出一口混着沙土的唾沫,眼神狂热:

    “按照,咳,古籍推算,这里的深层水脉至少在二十八丈!继续钻!哪怕钻头崩了,也要给孤凿穿这层岩盘!”

    远处,微服出巡的李世民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震撼。

    他旁边放着刚刚拉来的、从崔家抄出来的几大箱铜钱,正在给民夫们现场结工钱。

    “只要给钱给粮,这工程进度真是神速啊。”

    李世民感慨道。但他更感慨的是李承乾。

    那个曾经阴郁的太子,如今在这些奇巧淫技,不,神技面前,竟像变了个人一样。

    那种自信,那种指挥若定,甚至那种不顾形象趴在泥地里的专注。

    “也许,这才是神物选中他的原因?”

    李世民摸了摸怀里的空荡荡,心中对太子造反的疑虑,随着那不断深入的钻杆,正在一点点被填埋。

    ……

    同一时间。东宫,崇文馆。

    这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知了叫个不停。

    崇文馆很大,平日里只有李承乾一个人用,太监宫女们若是没召唤也不敢进来,所以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此时,这空旷的大殿门口,正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纤细身影。

    武珝已经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老太监张阿难把她往门口一扔,那是为了向皇帝复命,走得匆忙。东宫的下人们也没接到通知,看着这个穿着旧麻布裙子、还没什么名分的小丫头,都只当她是哪个宫犯了错被罚过来的,也没人敢上前搭理。

    又热,又渴,又饿。

    十二岁的少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委屈。

    但她没有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在武家的那几年,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就是:哭是最没用的。没人会因为你哭而给你饭吃,反而会因为你吵而给你一巴掌。

    “崇文馆,侍书?”

    武珝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站久了,腿有点麻。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想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或者是找点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她一愣。

    太乱了。

    这就是大唐太子的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整洁肃穆,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废纸团,书案上更是像遭了灾——奏折、图纸、不知名的木头模型(曲辕犁)混在一起。毛笔滚落在一边,砚台里的墨汁都干了,也没人洗。

    对于一个从小就被母亲教育即使穿得破旧也要干净整洁的少女,更对于一个天生就对秩序有着强迫症的人来说,

    这一屋子的混乱,让武珝比肚子饿还要难受。

    “这太子,也太邋遢了。”

    小丫头嘟囔了一句。

    她看四下无人,骨子里那种眼里有活的本能动了。

    她并不是想讨好谁,单纯就是看着难受,想动动。而且,收拾东西的时候,能让她忘记肚子饿。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没敢动桌上的文书,怕犯禁,而是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纸团。

    捡起来,不是直接扔,而是展平。

    大的放一堆,小的放一堆。

    砚台?拿到门外水缸边洗干净。

    笔筒倒了?扶起来,按照毛笔的长短粗细重新插好。

    半个时辰后。

    原本像个猪窝一样的书案区域,虽然依旧东西杂乱,但至少变得整齐了。所有的纸张都有了边角对齐的归宿,所有的模型都被摆成了阅兵的方阵。

    武珝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那种从混乱中恢复秩序的满足感,让她苍白的小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至少,没那么难看了。”

    她松了口气,刚想找个角落缩着。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稀里哗啦的水声。

    “痛快!还是凉水冲一下痛快!”

    李承乾一脚踢开门,浑身湿漉漉的,那是刚在井边洗了脸,裤腿还没放下来,一只脚穿着靴子一只脚趿拉着。

    他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嘴里嚷嚷着:“小岳子!茶呢?渴死孤了!还有,孤桌上那张钻头图纸呢?!”

    李承乾冲到书案前,愣住了。

    “咦?”

    他看着那排得整整齐齐的毛笔,还有那堆叠得跟豆腐块一样的废纸。

    “今天这帮小太监,吃错药了?还是强迫症犯了?”

    平日里他最烦别人动他桌子,但今天这收拾得,怎么说呢,挺科学,最起码他想找的图纸一眼就看到了。

    正疑惑间,他余光瞥见了墙角缩着的一个小小的、穿着麻布裙子的影子。

    “谁在那儿?”

    李承乾眼神一凛,瞬间拿出了太子的威仪。

    角落里的武珝吓得浑身一哆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赶紧走出来,慌慌张张地跪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奴,奴婢武珝,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一怔。

    武珝?

    哦,对,昨晚那个手机预言里的“女帝”。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趴在地上的小姑娘。

    太小了。瘦瘦小小的,头发虽然梳得整齐,但枯黄发干。身上的裙子显然洗过很多次,领口都磨破了边。

    这就是未来那个君临天下的武则天?

    这就是那个据说心狠手辣、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女皇?

    此时此刻,李承乾只看到了一个被生活毒打过、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受气包小萝莉。

    “起来说话。”李承乾收敛了那股子吓人的气势,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武珝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

    “殿下恕罪……奴婢、奴婢见这里太乱了,忍不住,就,就收拾了一下。”

    “奴婢没看上面的字!真的!奴婢只是把它们,把它们展平了!”

    小丫头急得眼圈都红了,生怕因为动了机密文件而被砍头。

    李承乾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乱?你嫌孤邋遢?”李承乾逗了一句。

    “不,不敢!”武珝吓得又要跪。

    “行了。”

    李承乾摆了摆手,拿起那摞被展平的废纸:“收拾得不错。比那帮只知道把东西一股脑塞柜子里的蠢材强。”

    “你在家也这么收拾?”

    武珝听到“不错”二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小声道:

    “回殿下,在利州的时候,父亲做过木材生意,账房里乱。父亲有时候让我帮着理理票据,大张归大张,小张归小张,若是乱了,父亲会生气的。”

    听听。

    没什么“我要帮你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

    就是一个被原生家庭训练出来的、有条理的小会计助理。

    这才是真实感啊。

    李承乾对她的戒心瞬间消散了大半。现在这就是个有点天分、干活麻利的苦孩子,跟什么女皇八竿子打不着。

    “咕噜——”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在这个安静的大殿里炸响。

    是从武珝那干瘪的小肚子里传出来的。

    小丫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太子面前肚子叫,这算不算御前失仪?

    李承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桌上刚才小太监送来的点心盘子。

    他拿起一块核桃酥,那是宫里的好东西。

    “接住。”

    李承乾随手一抛。

    武珝下意识地双手接住。

    “既然是来干活的,总得给口饭吃。孤这儿不养闲人,也不饿死干活的人。”

    李承乾拿起那张钻井图,头也不抬地说道:

    “吃完了去外间找小岳子,让他给你领两身新衣裳。穿这一身麻布在东宫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孤克扣下人呢。”

    武珝捧着那块还带着温度的核桃酥。

    那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腿泥巴、此时已经不再看她而是专心研究图纸的太子。

    没有预想中的刁难,没有传说中的雷霆雨露。

    只有一块饼,一身衣裳。

    还有一个虽然不那么整洁、但能容下她的小小角落。

    “是。”

    武珝低下头,把那块酥饼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眼底的那份惶恐和紧绷,悄然化解了半分。

    “奴婢,谢殿下赏。”

    就在这东宫难得的温情时刻。

    “报——!!!”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兴奋的喊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笑开了花:

    “殿下!神了!神了啊!”

    “西郊旱原那口井,出水了!”

    “那是真真的甜水啊!喷了三丈高!民夫们都疯了,都在那喊太子千岁呢!”

    李承乾手中的图纸啪地一放,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出水了?”

    “好!没白费孤这两天吃的土!”

    他兴奋地想要往外冲,但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武珝:

    “那个谁,武二丫头。”

    “把孤桌上这些图纸,还有地上没捡完的,都收好!分门别类!少一张,孤扣你点心!”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只留下武珝一个人在殿内。

    她看着太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被攥碎了一角的核桃酥。

    “武二,丫头?”

    她那张虽然稚嫩却已初见绝色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算好看、但很真实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无奈笑容。

    她把最后一点碎屑塞进嘴里。

    真甜。

    “好吧。”她嘟囔着,“收就收。总比在柴房里挨打强。”

    少女撸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在未来的女皇还没觉醒之前。

    现在的她,只是大唐东宫崇文馆里,一个眼里有活、心里有光,主要是有甜点,的快乐打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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