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黑，跟在观测站大厅里还不一样。那儿的黑是空旷的、有回音的，这儿的黑是挤在石头缝里的、粘稠的、带着湿气和苔藓腐烂味道的。小豆子手里那点结晶碎渣的光，照不了多远，昏黄的一团，勉强能看清脚底下湿漉漉的石阶，还有前头孙大洪背着赵煜、弓着腰往上爬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慢，很沉，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衣服蹭在石壁上的窸窣声，还有身后地下河越来越远的、沉闷的呜咽。周勇拖着那条瘸腿，扶着墙，走一步吸一口凉气。老吴咬着牙，跟周勇一起拖着陈兴安和郭威，两个人的脸在微光下都是灰白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吓的。
孙大洪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赵煜胸口那“冰茧”隔着衣服硌着他脊梁骨，冰凉冰凉的，带着一种稳定的、微弱的脉动，跟他自己咚咚乱跳的心跳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玩意儿封住了蚀力，也几乎封死了赵煜。中枢最后那几句话——黑山，旧矿区，聚晶炉——像几根烧红的针，扎在他脑子里，反复地烫。那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坑？
他们终于爬出了三角石缝，重新回到那片废墟里。天光比下去时更暗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旧布盖在头顶。云层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带着沉甸甸的湿气，风不大，却阴冷刺骨，卷着地上的焦糊味和更浓的……血腥气？
孙大洪打了个寒颤，立刻示意众人趴下，藏到石缝旁边的乱石堆后面。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四周。
废墟死寂。但那种“死”不是安静，而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的沉默。远处的焦黑区域看不真切，但那片乱石堆后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不止一处！比之前那只红眼怪物的眼睛更暗淡，更分散，像是……很多只？
更让孙大洪心头一紧的是，远处，定远关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更多的、嘈杂的声音！不是风声，是……喊杀声？还有那种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真切，但那股子混乱和暴戾的气息，却随着风飘了过来。
关里彻底乱了。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最后的疯狂。
“不能回石龛了。”孙大洪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那边离焦黑区域太近，现在那边东西好像更多了。而且关里一乱，谁知道会不会有溃兵或者别的东西跑这边来。”
“那……去哪儿？”周勇声音发颤，“带着赵公子他们……我们走不远。”
孙大洪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们现在筋疲力尽，伤员根本动不了，还有一个需要时刻维持低温的赵煜（那“冰茧”离开低温环境会不会失效？）。留在这片废墟，迟早被那些怪物或者乱兵发现。离开废墟，去关里？那是找死。往荒野去？没有补给，没有方向，也是死路。
他目光扫过周围。残垣断壁，枯草乱石……忽然，他看到了不远处，那段比较完整的土墙。墙根下，昨天他发现奇怪墙土的地方。
那墙……够厚，够高，如果能进去……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记得昨天掰下那块土时，感觉墙里面好像不是实心的？而且那土里掺的东西……
“去那边墙根看看。”孙大洪低声道，指了指那堵墙。
几人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贴着墙根蹲下。孙大洪再次伸手，在昨天那块松脱的土块旁边摸索。墙体夯得很实，但年代久远，加上可能内部有空洞或者材质不均，有些地方确实有细微的裂缝和松动。
他找到一处裂缝较大的地方，用那根组合工具杆的铲头，小心地撬了撬。一块巴掌大的、夹杂着灰白纤维和暗红颗粒的夯土块被他撬了下来。后面……是空的！黑漆漆的，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墙里有洞！”老吴也看到了，压低声音惊道。
孙大洪连忙又撬开旁边几块松动的土块，洞口扩大到一个脸盆大小。他探头进去，用结晶碎渣的光往里照。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夹在两层夯土墙之间的空隙，或者说，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夹壁通道！通道很矮，得弯腰才能走，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能藏人，而且比暴露在废墟里安全得多。
“进去！快！”孙大洪当机立断。他自己先侧身钻了进去，然后把赵煜接进来，放在最里面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老吴和周勇也把陈兴安和郭威塞了进来，最后是小豆子。几个人挤在这狭小的夹壁道里，几乎转不开身，但至少头顶有遮盖，两面是厚实的土墙，安全感多了那么一丝丝。
孙大洪用撬下来的土块，小心地将洞口从里面虚掩上，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光线几乎被完全隔绝，只有小豆子手里那点结晶碎渣的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
黑暗和拥挤让人心慌，但也隔绝了外面那不祥的声响和气息。几个人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听着彼此粗重的呼吸，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终于慢慢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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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周勇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
孙大洪摸出水囊，晃了晃，早就空了。食物更是没有。他们从石室带出来的那点可怜家当，在折腾中几乎丢光了。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背上的赵煜虽然解下来了，但那“冰茧”的寒意似乎还留在皮肤上。他看向赵煜。在昏黄微光下，赵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只有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冰茧”，证明他还以某种方式“活”着。
陈兴安和郭威的情况也很糟。陈兴安依旧高烧昏迷，呼吸急促。郭威的腿伤感染更严重了，隔着布料都能闻到那股腐臭味，人也在发烫。
绝境，并没有因为找到一个藏身之所而改变。只是从速死，变成了缓慢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和生命。
孙大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需要思考，需要从那团乱麻里找出哪怕一根线头。
黑山旧矿区……聚晶炉……维持或处理的线索……
中枢最后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盘旋。赵煜现在这状态，靠“癸柒”和那“冰茧”残余能量吊着，能撑多久？一天？两天？一旦能量耗尽呢？是不是蚀力会再次爆发？或者赵煜直接就……
他们需要那个“聚晶炉”遗址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可能是更多的惰性能量结晶，可能是维持“冰茧”的技术，也可能是……逆转这一切的一线可能。
可黑山在三十里外。三十里，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像天边那么远。怎么去？抬着三个昏迷的重伤员，穿过可能已经彻底失控的定远关周边区域，走上三十里？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能找到交通工具？或者……等外面乱局稍微平息一点？可他们等不起。
孙大洪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希望就像小豆子手里那点碎渣的光，微弱，摇曳，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风声似乎大了些，夹杂着更清晰的、遥远的喊杀和撞击声，还有隐约的、凄厉的惨叫，顺着土墙的缝隙钻进来，听得人毛骨悚然。夹壁道里，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捧着结晶碎渣、缩在角落的小豆子，忽然“咦”了一声，动了动身子。他好像坐到了什么东西，硌得慌。他伸手在屁股底下摸索，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边缘有点锋利的东西。
“大洪哥……这底下有东西。”小豆子小声道，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借着微光看去，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锈蚀严重的薄铁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金属物件上断裂下来的。铁片一面相对平整，另一面附着着厚厚的、干硬的泥垢，边缘卷曲。
孙大洪接过铁片，入手冰凉沉重。他用匕首小心地刮掉一些泥垢。泥垢下面，铁片表面似乎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凸起的痕迹，像是……刻上去的字或者图案？但锈得太厉害，根本看不清。
他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仔细摩挲那些凸起。感觉像是几个数字，或者符号？
（就在孙大洪的手指反复触摸这块锈铁片、试图辨认上面痕迹的瞬间，昏迷中的赵煜，左手腕处那每日一次的固定感应，完成了轮换。一些与“金属”、“编号”、“前朝制式装备标记”相关的、极其基础且模糊的碎片信息，沉入他毫无知觉的意识深处：【低碳钢…冲压成型…批次代码…已腐蚀…信息不可读…】）
孙大洪自然感觉不到。他只是觉得这铁片可能有点来历，但锈成这样，屁用没有。他刚想随手扔掉，忽然又停住了。这夹壁道里怎么会有这玩意儿？是以前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还是修建时就混在墙土里的？
他想起之前掰下的墙土里那些灰白纤维和暗红颗粒……还有这铁片……这墙，难道不只是普通的夯土墙？会不会是前朝修建演武场或者观测站外围工事时，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或者……里面封存过东西？
他把铁片递给老吴：“你看看，能看出点啥不？”
老吴在边军多年，见过不少破烂军械。他接过铁片，凑到光前仔细看了半天，又用手指甲抠了抠锈迹，摇摇头：“锈透了，看不出来历。不过……这厚度和手感，有点像以前见过的某种……薄甲片的边角料？或者……工具箱的碎片？说不准。”
孙大洪把铁片拿回来，没扔，塞进了怀里。蚊子腿也是肉，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藏着他们不知道的信息。
他重新靠在墙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耳朵里那些远处的嘈杂声也渐渐模糊……
就在他半睡半醒、意识模糊的时候，怀里那块冰冷的铁片，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孙大洪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他立刻掏出铁片，紧紧握在手里。
没有震动。铁片冰凉安静。
是错觉？还是太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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