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一下，英尚。”

    闻言，范英尚停下脚步，将石让小心放到一处靠墙的位置，确保他不会磕碰到。

    他们如今已经回到了设施地下一层，知道了安全路径的情况下，两人进展很快，也没有遇到那分形异常的过多阻拦——一个免疫者加一个“人形植物”，都不是好惹的主，那异常大概也有些感知力，知道避开他们。

    石让示意她暂时松开自己，便朝着头顶的设施地面方向张开自己全新的感应力。

    伊甸的感知力强到甚至可以捕捉到普通人的方位，石让消化了一下回馈过来的信息，告知道：

    “管理局的人在外面。”

    “他们打算在这个时候和我们翻脸吗？”范英尚并无惧色，“大不了就再突围一次。”

    “倒也不一定，这种情况下，他们没理由再试图收容咱们。我猜他们是担心总站的安全，也担心......会发生什么出格的事，比如现存的少数通讯器瞬间变成炸弹之类的。在设施疏散后，伊甸其实还在监控通讯器网络，上面还有少数用户，多半是通讯器报废引发了他们的注意。”

    “......如果总站是个知性异常的情况没有暴露，我们其实可以装作修好了它，或者——”范英尚讲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不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石让像个提线木偶似的上下砸动脑袋。

    “可是老大，刚才不是还说要联络他们吗？”127不解道。

    “我仔细想了想，那方法不可取。”

    躯体的活动受限令石让在一路上都不断思考。

    情绪对他思维的影响越来越少了，再怎么滔天的喜悦，砸入上百年的记忆和难以计量的信息中，都只能溅起小小的水花。

    从“人类有救了”的惊喜中缓过神，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原本计划的缺陷。

    若按照他的原计划，公开联络联盟和管理局，向他们表示自己可以帮助缓解末日的烈度，并需要两大组织携手处理剩下的部分，以便让人类熬过这场灾难，走出避难所重建家园......

    乍一听是挺完美的，可以后呢？

    先不谈这样一来石让会不会在他们眼中变成一个“工具”，玻璃罩的结构性崩溃是伊甸一手推动的没错，但异常爆发本就是早晚会发生的事。

    石让无法做到补天的壮举。

    他可以延缓一时，然后世界就能逐渐回到一个没有帷幕且两大组织对立的状态吗？

    他不想轻视管理局和联盟，但这次的末日降临已经说明了，人类对付异常的手段实在是太过稀少。

    意识空间内，石让开始审视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

    高科技的枪炮和装甲对付不了无实体的异常和那些概念存在、现实稳定锚并非取之不竭的神迹，它产量逐年下跌，源头即将枯竭、异常因子爆发导致的现实扭曲者晋级更是无法处理，只能以残酷极端的手段一刀切、那些因异常爆发出现的新异常则完全超出两大组织的处理和消化能力......

    收容、研究、清扫。

    作为一个异常，石让明白留给异常的无非就是这三条路径。

    管理局专注前两者，联盟专注最后一项。

    而每一条路背后，都意味着不忍直视的黑暗和鲜血，有无数看不见的代价藏在暗处。

    收容——囚困知性异常造成的问题、收容失效带来的可怖损失和破坏、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消耗；

    研究——D级人员这一违背伦理的存在、难以取得有效进展的摸索前行；

    清扫——不加甄别不分善恶的处决、时常造成意料之外损害的一刀切、逼得知性异常只能选择反叛或隐匿自身的大追猎。

    这三根立柱撑起了面纱，维持了世界。

    曾经，石让可以对许多必要之恶视而不见，因为他给不出更好的方法去替代现有的路径。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最关键的是，人类已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了。

    即使石让放逐三成能量，两大组织携手再处理三成，留下的异常因子也已超过世界末日之前的水平，世界会逐年朝着“异常”的方向变化，曾经的方法不再受用了。

    末日或许摧毁了社会秩序，但一个个避难所，依然是管理局和联盟的领地。若是有朝一日人们走出避难所重回外界，还会把他们的风格继承下去。

    有办法走出新的，更适应新世界的路径吗？

    有办法避免那些他不忍直视的残酷机制吗？

    有，但需要力量。

    需要有足够把这两大组织的统治力彻底打散，归到一个更庞大存在之下的力量。

    需要有能够精细应对每一个异常，对其研究并给出合适处理方式的力量。

    现在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类能做到这点。

    那么，我能吗？

    石让扪心自问，随后发现他距离目标竟然是如此之近。

    他能。

    是，继承了这具分化体身躯的他依然不善战斗，他虽然还能把自己的异常能力用在新身躯上，但这植物躯体本就拥有的的异常效应太强了，强到令他引以为豪的伪装、治愈和机动能力都显得多余累赘。

    他有超出预期的异常感应，他有锁定并解析陌生异常的能力，他继承了伊甸留下的那些通讯器分根，随时可以重新拉起一套无视通讯限制的讯息网络。

    而他的思维能力远超过去，他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来给每一个发现的异常定性，靠他自己的判断给它们一个合适的处理方式。

    实际上，如果伊甸没有那种打着“带来恩赐”为旗号的对人类秩序的“恶意”和破坏欲，它本就达到了管理局预期的目标，成了一台专门针对异常的绝佳工具。

    与它不同的是，石让得到了自由和不受监视的生长空间。

    最重要的是，他心向人类。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石让甚至有种飘然感。

    就好像是他承受这一路以来所有阴谋苦难的“通关奖励”，他曾经无数次自嘲着摇头放弃的那个“重塑秩序”的梦想，竟然已经唾手可得。

    那么，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其实就很简单了......

    他需要有人来把他的意图执行下去。

    石让闭着眼睛，感受自己的根须接触那些已经有些僵硬的肌肉，顺着异常感应的引导而非他为人时的本能，去试着重启这具身体。人类的身躯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太多，难怪伊甸放弃了远程控制当初被感染的石让。若是当时他死了，伊甸的计划怕是直接中止，被迫延期。

    还好，他的身体没有死去太久，而且这本来就是他的身躯。

    在范英尚略带紧张和期待的目光中，石让逐根活动手指和脚趾，然后是头颈、手臂，过程颇像是机器人重启，但最终，他以僵硬的姿态成功站了起来，还顺手从掌心探出根须，把话痨枪提到手中。

    “你现在变得好酷啊，老大！”小跟班由衷感叹道，“像个超级英雄。”

    石让对它和范英尚回以微笑，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

    几分钟后，两道人影从设施大门微微敞开的缝隙中出现，并肩来到出入设施的大道上。十几个对着设施大门的枪口好像摄像头一般被他们无视，就连都已经为作战着装的A10也没得到更多被观察的资格。

    石让打头阵，一路来到防线前方几十米处，同管理局方的作战指挥官挥手打招呼。

    “结束了。”

    “总站停运了。”那人从临时掩体后方站起身，眉头微皱。

    “你们的总站变异了，活过来差点把我掐死，我算是正当防卫。考虑到现在世界上的局势，你们应该可以收队了吧？”石让面不改色地站在包围圈中间，“我也要回我的据点去保护平民了，你们的避难所应该也需要你们。”

    那指挥官看了他几秒，下意识伸手点向耳麦，准备下达行动指令，又想起现在一切都变了。

    换做以往，他应该立即下达战斗指令，组织一场收容行动，或想办法扣留这二人中的任何一个——他们毕竟弄坏了总站，还都是通缉对象。

    可今时不同往日。

    管理局的所有避难设施都急缺人力，他们也没有力量来收容一对能从重围中逃出德兰市的存在。

    一个高危异常加一个免疫者，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难对付的存在吗？

    究竟是否要调动并消耗更多的战力，决定权则不在他。

    指挥官低声将情况上报，听了无线电对面的指示，阴沉的脸色略微缓解了些许。

    “议会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指挥官说，“他们想知道那种变异以后究竟还会不会发生，总站是否还能安全使用。”

    “我没有在他们通缉我的时候用这份能力，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具体的情况，我会再跟他们详细聊聊的，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说罢，石让四下张望起来。

    还是范英尚懂他。她拉开袖子看了眼腕表，“下午3点15分。”

    “那就6点整，到时候我会联络他们——用通讯器系统。”

    那指挥官注视着石让的眼神中满是戒备和猜疑，但石让不在乎。

    就算对他动武、试图收容又如何，在他顺利离开设施，又未被知晓他就是新的总站核心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赢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范英尚安全离开，返回据点。

    最终，那名指挥官从掩体背后退开，附近的士兵也收敛了敌意，准备整队返回。

    可还没走出几步，石让忽然又叫住了指挥官。

    “等会儿。”

    霎时间，所有的管理局士兵全都注视向这里，停留在不远处作为后备力量的A10机动队也紧张到了极点。

    “还得借一下你们的战斗机，我老婆总不能走着回去啊。”

    吓得手都放到腰间枪上的指挥官这才缓了口气，“......我去申请。”

    待对方终于走开，石让和范英尚彼此交换了一下眼中的欣喜。

    管理局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的，联盟也会。

    人类会看到他们新的出路，但方法和以往不同了。

    石让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据点避世的通缉犯了，他也不再是那个被管理局和联盟追得满世界跑的人形异常了。

    说来有些可笑，想要拯救人类并正在着手实施计划的他，第一步要做的不是求助、邀请和展示自己的和蔼......

    而是蓄势，然后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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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英尚即将去乘坐战斗机的时候，石让在临时机场边缘同她暂别。

    “他们有帮你把玩具熊带来吗？”他问起这件明明发生在不久之前，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带来了。”

    说着，范英尚朝跑道边缘看了一眼，那儿有个抱着头盔的女人正远远打量着石让，他认出那是江眉，Eta-2作战分队的队长。

    “那位就是你‘叛逃’时候放倒的队长？”

    “是她。说起来还挺不可思议的，管理局通缉我的时候，还替我平反了——我主要的罪名还是跟你私奔。”范英尚用调侃的口吻讲完，又在他脸上一啄，轻快地背着手站在一旁，“等我降落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成功了？”

    “应该差不多。”

    “他们会接受吗？”

    “他们没得选。”

    “也是，那你要记得继续冷着脸，那样确实挺方便的。”

    交换了一下暗语，石让才同妻子告别，目送她飞上天空，用属于寻常人的方式返回据点。

    他在管理局一堆士兵众目睽睽之下打开传送门，向他们摆摆手，传送来到附近的一处郊外，在一片荒草地上席地而坐。

    附近游荡着许多异常，彼此领地划分得还算清楚，石让这个闯入者正在它们领地的衔接处落座，立即引来许多蠢蠢欲动的窸窸窣窣，但随着他伸手将根须从体内释放出来，它们大多收敛了自己的敌意。

    能经历优胜劣汰，留到现在的异常，基本都具有感知力。

    当然，不是全部。

    一只兽形异常试图从石让背后潜伏靠近，还没等它显出因光线折射隐藏的身形，话痨枪就在石让指示下先给了它一梭子弹。咆哮声伴随着冲锋枪的哒哒声一同响起，那异常吃痛，破除隐形腾空扑来，起跳时震得大地晃动。

    数十条根须则在它离地瞬间破土而出。

    这些根须是如此纤弱，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断裂，但石让不需要靠暴力解决问题。

    随着它们作为石让的手掌向上伸出，剥夺的能量随之释放，化作一张掷出的捕网笼罩住野兽。

    顷刻间，那异常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预想中还要方便啊......”石让碎碎念着，行动却全程未停。

    无数根须从他扎根之处深入大地，避开已有植物们那错综复杂的根系网络，绕过岩石、人类铺筑的管道线路，沿着地底深处蔓延。

    石让的生长是“倒着”的，他吸收营养的根匍匐在遥远之地，在现实边缘扩张，作为第一位食客，贪婪夺取着那些渗漏的异常因子。而生长速度奇快的根须则扎根地下，快速延展着他的“枝叶”，把他的视野随之铺向远方。

    在无穷无尽的能量供应下，他要花多久才能铺满整片大陆？

    在他的根系覆盖整片郊区的时候，石让算出了具体的时间——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整片泛大陆上将再没有东西能逃过他的眼睛。

    但他答应的联络时间是下午6点，等会他还得先一步回据点去接范英尚，他可不能迟到。

    于是，石让随手抓了块尖锐的石头，用伊甸肯定会无比羡慕的方便的方式割断了自己手心延伸出的根。他把自己的分根留在这片地区继续生长，身躯便传送前往下一个他选定的地方，继续开枝散叶。

    当范英尚在5点58分爬出飞机座舱，跳下下机的梯子时，石让已经等在了跑道外，远远向她挥手。

    “蓄势如何了？”她问。

    “完成了。”石让说，“该立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