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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7章 希望
    在石让遇险,到发现他失去生命体征的时候,范英尚都没有哭,她极力想要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完。直到她几乎接受他被死神带走的结局,才在他身上大哭起来。

    可当他醒来,并且确认从身躯中复苏的真的是他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石让躺在她身前的地上,想要抬手安抚,但控制不了肢体,他只得给旁边的话痨枪递眼色,结果自己这位枪小弟也在那儿发愣,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两句“老大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过了好一阵,范英尚才平静下来,别过头拿面罩擦了擦脸,将整个面罩都扔到一边,依旧抽着鼻子。

    当她拉住他的手掌,发现依旧是冰冷的,不论她如何用力去替他摁掌心、搓手背也是一样。他还是没有体温,眼里虽然有了神采,生理机能依然是死亡状态。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石让如今到底算是什么,她也没有去猜。他回来了,这就够了。

    “你的手......你动不了吗?我背你出去......还是我放开你?”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生怕他忽然破碎。

    “需要缓一会儿。”石让说,“我现在不太适应人类的躯体,反倒更习惯当一棵植物......”

    “所以......你现在是......”

    “我是石让,但不完全是——我掉下来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他望着崩塌的天花板,还有视野尽头渐渐褪去的空间形变,想要叹口气,却连出气都控制不好,说话的时候气都跑不顺。

    范英尚遂将他的脑袋抬到膝盖上,抱着他,等待他渐渐适应。

    “总站死了吗?”她问。

    “死了。它输了。”石让沉默片刻,又补充道,“我也没想到我能赢。”

    “发生了什么?”

    “它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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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二次炸弹爆炸之前,初步掌握了根须控制感的石让和伊甸依然在厮杀。

    躯体的损伤同时会对他们二者造成伤害,但伊甸体量更大,受伤更多。

    最重要的是,这根本不是石让的躯壳,他已怀有必死的决心,压根不在乎范英尚把他们一起炸死在里面。

    但伊甸在乎。

    它无论如何也不想死。

    想要阻止自己的死亡,想要从免疫者手中逃脱,它只剩下一个办法——立刻抛弃这经营多年、成长多年的躯体,把意识转移到远离爆炸波及的根须藏起来,借机逃生。

    这想法无疑是正确的,甚至可以一石二鸟。

    一旦爆炸摧毁了旧有的“树根”,根系之间的连接必然断裂。伊甸会元气大伤,但范英尚大概率也会断开和它新根须的接触,它肯定能趁机逃脱,然后躲进地下五层其他的房间,接着彻底逃离设施。

    这个念头给了它希望,也让它在此刻犯下了而二者交手以来,最致命的错误——

    它低估了石让的决心。

    石让的目的就是同归于尽。

    他模糊地知道自己可以跟着伊甸的意识转移过去,以此暂避爆炸,在那新躯体里继续想办法料理伊甸,可他依然放弃了这个保险的选择。

    于是,当伊甸顺着根须爬向那远离爆炸的根时,石让扑上来,用自己的意识体拖住了它,断绝了他们的逃生机会。

    他不记得当时伊甸向自己传达了什么信息,他只怀着一个念头——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在炸弹引爆之前,石让都在不断从伊甸的意识体上撕下更多的信息,后者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窜,甚至于放弃了反击和防御。

    两道意识一同在躯体的核心地带迎来了那次爆炸。

    躯体的毁灭重创了容纳在内的意识,抹去了伊甸的呐喊,也将石让的神智撕碎......几乎是这样。

    当石让回过神来的时候,只剩下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狼藉的躯体中,而属于伊甸的那部分,已经崩溃成了尸骸,散布在信息之海的各处。

    石让也受伤不轻,他有好几分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为何在这儿。

    像一个新生儿一样漂浮在信息海洋中游荡了一阵,意外触碰到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残片,他才赶紧着手开始拼凑自我。

    还好,作为最后一个主体意识,所有的信息他都唾手可得,也没有另一个存在会和他争抢厮打,干扰他消化信息。

    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所有的记忆(包括在斗争中失去的那些)找回来。

    其间,他将伊甸的记忆也照单全收。

    所以准确来讲,现在的石让不完全是他。

    从伊甸的记忆里,石让弄清了最后发生的事情。

    事实颇为讽刺,伊甸的生命力比它自己设想得都要顽强许多。爆炸根本无法将它彻底杀死。

    那作为核心的树根虽然被炸碎了,但它依然可以按照原计划,把自己的意识分散到躯体的边缘处——伊甸就好像正常的植物那样,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以通过任何一个细胞重新发育成完全体(如果早知道这点,石让当初就向A10借把喷火器过来了)。就算失去多年来生长的组织和根须又如何?它距离死亡还有好一段距离,从元气大伤恢复过来也不会花太久。

    但这都是是让事后才进行的分析。

    从未遭遇过这种重创的伊甸,在爆炸的那一刻就放弃了。

    好像目睹即将接受处决的死刑犯,在枪声响起的时候,子弹尚未命中头颅,大脑就接受了死亡的结果。在伊甸看来,它的遭遇还要更恐怖——被一个无法理解、无法锁定、无法对抗的天敌逼入绝境,眼睁睁看着对方抹去自己的一切优势,逐渐剥去自己的核心。炸弹尚未引爆,它其实就已经“死”了。

    没有了目的统领的意识不过是一团信息,彻底绝望的它被还在靠着本能反击的石让击碎,彻底沦为了一地残骸。

    “说直白点,就是被吓死的。”

    面对这堪称荒诞的结果,石让在意识空间都不知作何感想。

    伊甸的记忆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比起作为人类活了二十八年的他,伊甸这个一百多年的老植物的记忆体量相当大。两者都被同一个意识统领之后,石让虽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份认同,但不免受到影响。

    好的影响也有,就比如当他回忆在交锋时受到的折磨,同时会看到两段记忆,一段是他的,一段是伊甸的。受害者和加害者的视角一齐出现,导致他可以处于抽离的状态,冷静审视那可怕的经历,最后反哺到他自身,不会因此留下多少创伤。

    坏的影响就很多了。

    比如他不再适应过去的人类感官和由此带来的对世界的理解视角,甚至不能理解呼吸和走路这种普通的动作(他也没有对应的躯体可用)。

    再比如范英尚还在接触着附近的根须,导致他只能摸瞎。

    他得赶紧找点办法告诉她自己还活着,他赢了,不用再炸了。

    再挨一下他可就格式化,回到出厂设置了!

    最终,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没被炸坏的设施里的音响,用根须与之相连,努力向她发出呼喊。

    与此同时,他也用根须找到了自己的“尸体”。

    预言和守望之人说得都没错,他确实是死了。

    靠着根须对肉身的操纵,他才重新把意识转移回了曾经的人类身躯,这算是借尸还魂,因为这具躯体停止了一切生理活动,在他的根须控制下更像是精细的木偶。

    但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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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你现在算是‘有线连接’?”

    “差不多,我的身体算是一个外置‘仪器’。我要掌握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伊甸遗留的对分根的感应。等我习惯控制它们,管理局总站就可以重新上线了......也算是达成了我们最初的目的。”

    “不急,我在这儿呢,你先好好休息......晚点如果有人过来,我替你解释——谁也别想伤害你。”

    见过太多的稀奇古怪,范英尚对他讲述的“胜利经过”接受得很快。

    她低头望着枕在自己膝盖上的石让,眼里满是心疼,他虽然没有提及究竟是如何与伊甸交锋,乃至取得优势的,但她知道那一定极为艰难。

    有她在旁边,哪怕会受到许多压制,石让也放心。

    甚至,她的接触对他有好处——伊甸的异常感应极其敏锐,还没适应新身躯的石让多半会受不了那巨量的信息涌入。他最好先花点时间逐步习惯这“植物”身体,再向外探索世界。

    而哪怕是最基本的感官,石让也需要时间习惯。

    新的根须正随着他掌控躯体破壳而出,这些根极为纤细,看似柔弱,却依旧铺满了设施地下。现在的他无异于拥有了数十万根“手指”,若它们连接上外部的电子设备,他就会多出同样量级的“眼睛”和“耳朵”。

    范英尚静静陪着他,伸手抚平他几缕翘起的头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他们之间的默契,石让猜测是在考虑要不要给他找点福尔马林之类的——很坏气氛,但确实有些必要,万一他的人类躯体像阿飘曾经那样腐朽就不好了。

    【保养躯体很难的。】信息之海的一隅,那段微小的意识碎片如此告诉他。

    我明白。石让回答,但没有期待它能回应更多。

    他们之间的对话更像是“检索”,阿飘的残余感应到“有话可说”的内容,遂为他展现对应的记忆片段,大部分时候,都是石让一厢情愿地回应。

    在现实层面,127则一直在用行动传达兴奋,在附近哒哒哒地挪来挪去,为他们放哨。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范英尚说。

    “是什么?”

    “主机就在这里,但地下五层没有供给养分和投喂营养的装置。”她环顾四周,随着旧有的属于伊甸的根须衰亡,被属于石让的新根须替代,许多原本的房间也都从遮掩下露了出来。

    主机附近确实像个纯粹的机房,别说供给装置,石让看了一圈墙壁断层,连个水管都没找到。

    “确实是个问题,它吃什么长这么大的?我现在只能维持现状,没法扩展太多,我也找不到它的营养源......”

    石让想起设施031里的“末日之种”,那可是个确切要吞噬养分才能生长的植物异常。而伊甸的亲族,升格会的那棵倒生之树也要往岛屿内部生长来汲取养分。在石让被发现入侵了总站之后,设施03裁撤了大部分的员工,剩下的人也基本在末日降临后逃出了设施,伊甸凭什么突破约束长得这么大?

    石让是有【锚定之躯】,它的旧版本是【生机再造】,但这些能力最多维持他的形态,不会凭空创造更多能量,超出限制把他变成巨人。

    在记忆里翻动一阵,他找到了答案。

    伊甸显然用它的根须去到过某个没有视觉存在的地方,遗留下了一些相当微妙的记忆。

    “我要出去一趟。”石让说着,“伊甸好像去过某个地方,从那里得到了营养,我跟去看看。”

    “当心。”

    “核心我就放在身躯里,交给你了。127,如果发生战斗,你优先保护好她。”

    “明白,老大!”

    “我好歹也是经受过作战训练的。”范英尚将他拖到一处可以当做掩体的矮墙背后,把他的脑袋轻轻放在地上,摘下在身上挂了一路的步枪端在手中。途中,石让则适时让根须从人躯旁边避开,给她腾出行动空间。

    他望了眼簇拥在自己身边的一人一枪,合上眼皮,将意识转移回他现今更熟悉的植物身躯。

    顺着伊甸的记忆留下的指引,他把根须伸向一个无法用三维尺度描述的方向。

    在一片寂静中,他碰到了一层坚实的墙。

    石让从根须上延展开许多新的根,摸索着触碰这面墙,探索它的形态。

    它似乎带着一点弧度,同时却呈现出与之矛盾的平直,仿佛一个没有实体的“概念”。

    很快,他的一条分根反馈回怡人的轻快,石让便谨慎地往那个方向打开异常感应。

    顷刻间,他的“视野”被点亮,异常因子勾勒出一个他前所未见的新世界。

    他赫然发现自己来到了玻璃罩附近!

    是的,这就是他曾经【打捞】时前往过的现实边缘,那时他只能模糊地体悟到它的结构,如今在伊甸的视野里,他才看到了这里的壮观景色。

    屏障之外是一片令人惊惧的漆黑,而这些黑色正从道道裂谷般的破口渗透过来,坠向现实。石让的感知追随着一滴异常因子,看着它在空中“稀释”,迸发成一片虹色的雨幕罩向现实。

    在它的落点,将会有异常因此变强,也可能会有新的异常存在。

    这场景极为惊人,甚至令人着迷。

    可如今造成世界末日的,正是无数滴“黑色”液体的降落。

    原本它们只是丝丝缕缕渗入现实,如今却成了一场间歇雨。

    石让徒劳地将自己的根须沿着玻璃罩的那些裂缝延伸,试图像神话里那样做出补天的壮举,然而他的根须实在是太过弱小,哪怕是伊甸在此,也不可能堵上这概念的裂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继续渗漏。

    毫无疑问,异常因子正是最好的养料。

    那么,伊甸是怎么从中分一杯羹,增长到如此地步的?

    石让将注意力转移向那滴他观察过的异常因子,抢在它彻底融入现实之前,他的根须在无物的空处迅速蔓延,好像在土壤中一般伸张分根,最终吸收走了其中一部分。

    满足和轻松感顿时传遍他身躯的每一个角落。

    随着能量的涌入,在现实中的设施03发生了一阵不受他控制,而是出于本能的生长——异常因子总要有个去处,他不指挥,它们就会自由发挥。

    但那滴异常因子中的许多能量,毫无疑问是被他带走了。

    石让望向玻璃罩表面,数算着这些渗水裂口的数量。

    凭他的操纵力,或许可以吸收一小部分的雨滴,但他的吸收力有限,能量也必须有个去处。这样鲸吞下去,没多久他就会覆盖全大陆了。万一他发生变异,自己就成了一个新的异常灾害。

    看着正在坠落的雨幕,石让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朝着另一滴渗出的异常因子探出根须,赶在它即将坠下的那一刻将其截住。

    紧接着,他释放自己的力量,将其【剥夺】。

    这是他经历过最为吃力的一次放逐,这看似微小的雨滴里,浓缩着的能量能和几十件收容物媲美。还好,石让也今非昔比,伊甸遗留的身躯和上百年的积攒(哪怕只是遗产),足够他完成这一壮举。

    片刻,雨滴消失,被重新送回了它的出发点,回到了虚空,而非坠入现实。

    石让再次开始了他的测试,这次,他尽自己全力去控制更多的根须,寻找起自己的极限,又开始测算在他可以空出心神的状态下,能做到什么程度。

    一滴、两滴、三滴,他完成了对一条裂口的截流,然后是又一条......

    期间,他操之过急,仅仅擦过一串雨滴的边缘,它们的残余越过他的拦截,依旧遁入现实。他便收敛精神,专注于“质”而非一味追求“量”。

    最终,筋疲力尽的他得到了一个数字,一个令他惊喜的比例——

    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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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再度睁开他人类身躯的双眼时,眼中满是喜色。

    他发现自己脑袋底下垫了个枕头,而范英尚和127在不远处为他站岗。石让想像抬起根须一样朝范英尚伸手,却只是颤巍巍地抽搐起手脚。他无法理解肌肉的发力方式,所谓的睁眼也是从内部拽高眼皮。

    他徒劳地尝试将手脚如同根须一样抬起来,还好范英尚迅速赶来,主动握住他的手,才结束了他的挣扎。

    “有办法了。”石让说,“有希望了。”

    她立即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你说拯救世界?结束末日?”

    “咱们得从设施出去,去联系管理局......对,还有联盟。越快越好,必须快点联络上他们!”

    “通讯器不行吗?”

    “不行,他们绝对会直接把东西砸了,必须咱们亲自露面。”

    他想借她的帮助站起来,却使不上力,范英尚干脆舍弃辎重,将他背了起来。这样她就没有余力持枪,但话痨枪可以在旁帮忙。

    一条根须从他脚踝拖拽到地面,石让示意她直接将其切断,把总站机房的这些根须化作他的分根,这会让他虚弱些许,但他就能以“远程遥控”的形式暂时离开了。

    他别提有多开心,不断念叨着范英尚听不懂的内容。但这份喜悦也感染了她,令她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我能截住三成,只要他们能再控制几成,就能熬过去了!

    “人类有希望了,人类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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