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突围成功之后立即和范英尚分开,并且单独返回德兰市是个冒险的举措。
可反过来说,这也是个最好的折返机会。
在发现二人冲卡逃离后,追踪和抓捕的重心一定会往城外挪移,再加上需要尽快处理好德兰市的异常感染并完成善后,城内对石让和范英尚的搜捕力度将会下降到几近于零。
当然,确实有些许可能,管理局会猜到石让单独折返。但从情理上来讲,就算他折返,也应该是回来报复管理局的抓捕和通缉,还有过去两年间对范英尚的收容隔离举措。
石让没有理由会回来“帮他们的忙”。
上述种种都是石让为了说服范英尚和自己所进行的推论,不论情况如何,他终究是要回去一趟那个无编号设施的。
他在折返之前去搞了个防毒面具和手电筒,这才算是整装待发。
当他通过传送门,沿着可见的高楼天台和民居一路传送到城市西南角,远远就看到那两具“大东西”的尸体还躺在湖边。它们并没有揭去自己的逆模因特性,管理局的许多布置也因此自然而然从尸体旁边绕行开来。
石让找了个还不错的制高点,蹲伏在上面打量设施附近。
乍一看,森林里没有人进出,少数空地也没看到营地,似乎防守极为松懈。
经过范英尚给他进行的紧急侦查培训,他没有像以前一样贸然行动。
他耐着性子在楼顶和树梢间无声传送,蹲了整整一个钟头,还真的有所发现。
出乎他意料的是,管理局对感染的爆发源头并没有投入太多的作战力量,在森林里进出的基本是工程车,它们正将一车车土石和建筑残骸运送到湖边划出的堆积点。辨认了一下负责的机动队编号,还有那些建筑残骸的组成,石让猜出了大概。
设施深层的通道多半是被白色套装彻底炸塌了,管理局的人下不去。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在路线被清理出来之前,他可以靠着穿梭直接下去,不怕遇到伏击。
但另有一个怪异的现象引起了石让警惕,在森林中活动的不止有那支以工程作业为主的Theta-10“风车磨坊”机动队,还有他一直在担心的Alpha-1“秩序右手”。
他们人手不多,零零散散分布在森林周边,呈包围形式圈住了设施。
这像是在建立警戒带,防止有异常从设施里出来,袭击工程队伍——但这种事大可不必让A1来做。
而且,A1的现实稳定锚装配率高得吓人,每一个防御点都有至少一罐现实,在石让的感知上凿出一个个无法突破的空洞。
这些估计是之前为了应对世界末日调来的紧急物资,如今已经用不上它们来稳定休谟指数,就调配给了A1。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德兰市的这片森林是典型的黑森林,树木高大笔直,枝杈茂密,近乎接住了全部的天光。林中深处简直如同黑夜一般,还起着一层薄薄的雾,石让遂壮着胆子不断传送,踩在树木高处避开现实场范围,挨个检查起这些防御点。
在森林东北侧一个显然是“指挥部”所在的营地里,他发现了指挥官存在的痕迹。
“......全都生还?”
营地的帐篷里传来对话声,但距离太远不甚清晰。
石让传送到一个更近也更冒险的位置,屏住呼吸,踩在树杈根部,后背紧贴树干,侧头向下望去。
A1那些身着作战装甲的特战士兵就那么在他脚下几米处巡视,没人往树上看。
传送的好处就在于此,没有任何征兆和动静说明有人上树了。观察林间其他角落都来不及,谁会闲着没事查看自己头顶?
靠近之后,他终于听清了交谈内容。
“没错,A10遇到了他们的袭击,但没有人遭受致命伤,两名机械体收容物的损伤都在可维修范围内。”某个显然是副官或者参谋的人回答道,“如果他们已经逃离,继续守在这里还有意义吗?”
“不是所有埋伏都能得手。”有道深沉的嗓音响了起来:“但是,如果说之前我只有三成把握,现在我有五成把握了——他会来。”
“这太过理想化了,他们已经逃了,没理由回来,而且是回这里。”
“你会在多场战斗中,去刻意避免不可挽回的人员伤亡吗?他会。所以,他骨子里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既然他会在逃跑前给出警示,那么他大概率会返回现场,去解决这个‘意外’。”
又有一道声音说:“让警戒带加强防备,任何友军靠近都必须核对口令,有情况立即上报。”
帐篷里传来脚步声,很快,三道人影先后走了出来。
后方跟随的A1机动队成员们身上带着便携式的稳定锚发射器,遮挡了石让的异常感应。他猜测这大概不是针对自己的能力,而是一种惯常的保险措施。
管理局的现实稳定锚产量虽不算丰富,但供应一位议员日常使用是足够了。
没错,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三个人里有个议员。
石让试着用肉眼观察来判断谁才是那个指挥者,但一度看不出来。
瘦削的老妇人、面庞坚毅的中年男子、身上好像带着硝烟味的年老男性。
一个真人加两个替身?还是全都是替身?
他在预言里听到过很多议员的声音,可是对声音的记忆本就不是很牢固,而且这三个人的声音,并不具有那种“完全对应”某个议员的特质......
3号议员都变异了,要是还有议员敢亲自上阵到这儿来,他真得说一句勇气可嘉。
石让看到他们往森林边缘的另一个营地去了,但他不敢再跟上。
有基本的信息就够了,他不需要查清每一件事。
万一侦查活动暴露了他已经回到德兰市,就得不偿失。
真是群可怕的家伙,在信息差如此巨大的情况下,还能靠着只言片语推断出他的行动。
趁他们做出进一步部署之前,赶紧速战速决吧。
石让立即向设施方向深入,不过多时,便看到了挖掘现场——正如他所料,设施地面结构保存完好,但内部通道塌了。
他趁着一辆渣土车开走,借着车体掩护落在设施大门外,连续穿梭,如真正的幽灵般掠过那些忙着操作施工设备的管理局成员,钻进了电梯井。
电梯井底部已经坍塌变形,但对石让而言不过是校准方向再穿梭一次罢了。
瞬息间,他便落在了那底层机房的废墟里。
浓郁的烟气残留在此,呛得他直咳嗽,甚至感到头晕目眩,赶紧把防毒面具戴上,打开手电。
锚定之躯的便利无需多言,这能力太好用了。
机房在爆炸后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白色套装的自爆把它还原到了施工前的状态,重新变为一个粗糙的地底坑洞。石让在堆积如山的石块和金属废料上挪了挪脚,勾起一块似乎是白色套装装甲板的碎片,叹了口气。
白色套装确实是好东西,却完全被他当伪装外壳和炸弹用了。
“老大,这儿没人影啊。”见四下无人,话痨枪终于可以讲话。
“这里还不是设施最底层。”石让扫动着电筒,朝废墟中一片明显的“低洼”走去,“不然我之前和10号议员在这儿到处打的时候,3号议员早该急眼了。”
事实上,不需要做分析他就知道这点。
作为他的立身之本,异常感应一如既往好用。
石让的感知透过厚重的岩石和建筑结构,感应到在他下方数米,有成片的异常波动在活动。
现在的问题就是,从哪才能下去。
他在坍塌后形成的石堆顶上站稳,蹲下身,发现无法穿梭到对面——这说明穿梭终点依然是填实的固体。
依样测试了几处地方,换了几个穿梭的角度,石让可算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径。
“要准备打架了,127,接下来就看你发挥。”
“我会把它们挨个扫倒的,老大!”
石让一手持枪,一手电筒,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踩在了平坦坚实的地板上。
手电光照出一条深藏地底的走廊,光圈映出几道身着工服的人影。
面对石让这个突然显现的不速之客,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在忙着手头的事情。
“我说......”石让有点无语了,“你们要装工程师,就别拿工具对着空气拧啊——好歹开个灯,也逼真一点不是?”
伪装被戳破,数名模仿者顿时恼羞成怒,立即撕开它们的皮囊扑来。
迎接它们的是成片的牙齿弹弹雨。
话痨枪或许不是一把合适的精准枪械,但在近距离压制力上,它的作用无可比拟。牙齿弹连续穿透两只模仿者才失去冲击力,仅仅一个照面,过半的模仿者就扑倒在了走廊上。
不到五秒钟,所有的子弹都已经倾泻而出。
话痨枪哑火了。
没了弹雨的压制,还活着的模仿者张牙舞爪地扑来。
然而石让不慌不忙,整个人径直从原地消失,不见了踪影。
手电光离去后,这些血肉扭曲的怪物困惑地环顾四周,有的还朝着石让方才站立的位置不甘地挠了几下,好像想把他从空气中抓出来,但他的的确确是消失了。
过了好一阵,它们才丧气地停止动作,一点点合拢甲壳,踏过同类的尸体,继续回到墙边拧空气。
1分10秒后,通道被照亮,石让又来了。
方才的闹剧再度上演。
这次子弹打空后,走廊里便已经没有了活着的怪物。
单兵作战,弹药的确是个问题。为了不被发现,石让也不方便再去管理局的营地偷,还好话痨枪现在生长子弹的速度已经高到了一定程度。
有无限子弹,他要做的就是多重复这个“打-跑-打”的过程几趟,直到把这里清干净。
这法子很无耻,掉价,但好用。
跟没有神智的异常子体,就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了。
反正它们也听不懂。
在原地用脚蹭了个位置标记,石让等话痨枪生长出十几发子弹,才沿通道向前走。
从天花板看来,他穿梭下来的位置曾经是个隐蔽的货运通道,通道本身已经坍塌了。好在当初安全盖板还关着,爆炸和崩塌没有波及到这里——这核心机房的抗震能力还挺高。
石让对于这次行动没什么心理负担,3125的篡改要求明摆着是奔摧毁3号议员神智去的,留在这里的只剩下一个怪物,石让要做的就是给它一个了结。
随着前进,走廊上开始出现熟悉的黑色污泥,它们一团团附着在墙壁和地板上,内部似乎正在长出新的拟态结构。
当石让打开拦住他去路的又一扇门,手电光赫然在后方的消毒室里照出数道人影。
“......你要考虑清楚,我们并未掌握逆向技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已经有觉悟了。”
令石让惊奇的是,这些模仿者的面孔大部分都模糊扭曲,好像沾了水的颜料画,声音也含糊不清,而其中最具象的那个——和3号议员的电子形象极其相似。
它们正在说话,像是以舞台剧的形式展示着过往的一段记忆。
这倒也符合篡改的要求——不创造新的,但可以模仿已有的。
石让的到来没有惊扰它们。
他在原地等待对话了结,几秒的停滞后,它们果然又从头开始“演”了。
“这不保险。”一个模仿者说,“从来没有把异常利用到这种程度的先例。”
“别忘了我们都是一个‘异常’的造物,‘方舟’的损毁已经是既定事实,拆解上面的部件物尽其用,才是最好的方法。”另一人说,“我没有说不给它加任何保险措施,人类制造器也罢、定向重构仪也罢......全都是需要谨慎对待的东西。”
“可现有的技术做不到监控如此巨大的数据量,人工检测就更不可靠了。2号的运算能力已经到达极限,除非——”
“用AI。”那个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也就是3号议员说,“不是纯粹的AI,而是把真实的、值得信任的人类意识数据化,让它拥有形同AI的数据处理能力,这样一来,也不用怕‘智械危机’这种情况了。我们做得到这点,不是吗?”
“......你有这个想法多久了?”
“在我感觉我的工作永无尽头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别忘了前任3号就是过劳死的。既然有方法可以加强我的工作效率,又腾出一个议员的‘不老泉’额度,何乐而不为?”
“你要考虑清楚,我们并未掌握逆向技术。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我已经有觉悟了。”
对话到此结束,石让望了一眼被它们堵得严严实实的消毒间,用手电筒敲了敲门框,引发了它们的敌意。
四分钟后,他踏过这群模仿者的残骸,进入了真正的核心机房。
看到这机房规模的刹那,石让就明白它是真货。
手电筒光圈没有了落点,有去无回地投入无边黑暗,直到他将手电筒极力上举,大流明的灯光可算照到许多垂落的缆线,他这才在脑海中勾勒出空间的形态。
这里简直是座地下宫殿。
哪怕因为黑色污泥的侵蚀,地面并未留下任何可以辨识的科技设备,但其规模已经不亚于他在铁心智能体地下闯入的那座“数据中心”。残留的粗缆线越过穹顶,蔓延向空间正中心,把他引领往核心地带。
核心机房附近模仿者的数量不多,或许大多分散到了城市里,去模仿那些不在3号议员数据库里的内容。
先在这里只留下了属于议员的,更多的记忆残影。
3号议员平日里都是用数据体示人,但在记忆的复现中,模仿者多用那个动漫形象,辅以一些小动作来还原记忆——这或许就是3号平日里对自己形态的理解。可惜的是大部分残影都没头没尾,搞不懂内容,石让便在听完后给了它们一梭子。
检索途中,他开始尝试利用自己的意志去解析它们。
一开始很难找准感觉,但在他反复于脑中描摹当前位置,还有这些模仿者的特征后,他抓到了某种东西。
那像是感知里的一个光点,最开始只有面前的模仿者,随后迅速扩散到整个设施底层,甚至沿着地下一些类似地下河水道的枝干分散开来。
石让靠自己完成锁定后,随之进行的解析并不如总站那样清晰。
等了一阵子,他模糊地感应到了一些并未被他所知的特质,从那些“定位点”里渗透出来。
它拥有自主模仿性、黑色胶质是它的基本组成,但完成模仿之后就会转化成血肉,彻底固定形态......
而感染性......它可以把自己的胶质颗粒分散开来藏在水里。
是了,德兰市旁边的这座湖也供应了城市的生活用水,它进入了自来水系统,才造成了大规模的感染传播!
锁定、解析、篡改。
石让不需要总站帮忙也能做到这些了。
虽然还不娴熟,功能也不完全,但他又取回了自己的一部分底牌。
他对核心机房的其他记忆片段没抱太大期望,然而没过多久,从黑暗中飘来的一个关键词令他转换了方向。
“泥头车......”
当石让赶到那里,记忆已经播放完了,他等在那两个模仿者身边,等待它们重新开演。
“其实没必要你本人到场的,我只是想引起你的重视,换个非通讯器线路......但这样确实比较保险。”3号议员对一个模糊的人影说,“‘泥头车’不是10号,证据确凿。”
光靠这么一句话,石让就知道这段记忆对应的是什么事情了——
是设施103突袭行动成功后,3号议员在会议上想把1号单独约出来的那次!
原来如此,当时3号就看破我的身份了,所以才拐弯抹角要求线下见面!
一旦“泥头车等于台风”这个谎言被戳穿,后续的一切推断便顺理成章,这就是大坝决堤的起始点。
石让屏住呼吸,生怕惊扰这个模仿者的扮演,迫不及待想听听自己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导致了后续的一切。
“我核对了总站的所有数据,以及其他人定期传给我的数据,发现有效数据里存在不到10个字节的差值。这些差异证明不了什么,但总站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问题。我单独跟2号要来了她那边的原始拷贝,这次则发现了超过100MB的内容差异,全都是通讯内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具体差异?”1号议员的幻影问。
“简单的例子——3月27日,‘泥头车’这个账号对【午夜访客】进行了私下锁定解析,然后没隐藏自己的用户名就把档案发上了总站。在这件事发生到2号跟我说‘可以停止追踪排查了,是10号误操作’之间,2号其实单独收到了一条消息,一条在后续被数据遮盖了痕迹的消息——
“那个泥头车跟她单独通讯,说‘是我,10,我搞错了!’。”
“符合10号当时的语言习惯。”1号议员微微垂下头,“也就是说,‘泥头车’通过信息差异,让2号以为自己是10号,反过来也让2号为自己作了证。导致后续在我们其他人眼中,‘泥头车’和10号划上了等号。”
“没错。其他的数据差异都是类似情况,‘泥头车’私下联络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利用了我们对单独通讯的松懈感,还有我们对通讯器安全性的信任,推动着他的双面冒充计划。他把后续处理得很好,要不是我起疑,彻查比对初始备份数据,没人会怀疑此事。”
“如果他能入侵总站,那正常的电子化数据还安全吗?”
“无法确定,小动作很难查出来,我需要时间来彻查比对。”3号议员摊开手,“现在你得想办法,怎么隐蔽地告诉其他人‘通讯器’不安全了。”
模仿者们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对戏。
而站在一旁的石让,心已经彻底乱了。
所以,那不是他运气好?
他还不知道管理局存在的时候,仗着最高权限胡搞,不仅没有被管理局找上门,反而还被信息部部长帮了一把,替他隐藏了账户信息,不是纯粹的偶然?!
可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自己联络2号议员,主动冒充10号的内容!
现在的他能做到这种操作,但当初的他何德何能能伪造这种精细度的数据?
他当时根本不知道10号是个怎样的角色,他对议会的存在也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石让又一次想起他曾经的那个猜测。
他曾经怀疑存在一个“影子石让”,在暗中帮助着他的一切行动。然而当他已经免疫逆模因影响,就连记忆清除剂也无法干扰他半分,却依然没有发现对方存在的根本证据。那些记忆空白,也逐渐被证实是管理局遏火部和3125做的孽。
现在,证据竟然来了。
是谁干的?
谁在帮我?
为什么要帮我善后?
对方怎么会这么了解议员们?
一个答案如闪电劈入脑海——
根系。
它能操纵他的思想,控制他的行为,拆开石让和管理局总站,把他们的合作彻底中断。
那么它能控制总站这个工具化的分化体吗?
不说别的,就连石让都可以控制总站,达成单方面的合作,篡改数据。
对于一个更加高深的同一体系的存在,这种操作肯定也不在话下。
可是,为什么?
石让试图推演,假如根系没有帮他善后,会发生些什么——
毫无疑问,随着【午夜访客】的档案和“泥头车”这个不速之客出现,警报拉响。没有议员们内部的“理解”和冷处理,信息部不会自动消化此事,反而会继续进行内部检索,开始为他埋下陷阱,直到通过各种搜索记录倒推出石让的真实身份。然后管理局的机动队便会上门,把他抓捕归案。
到了那一步,根系很可能立刻杀死石让灭口。
是根系从中作梗,确保了石让不会被捕。
于是,像3号议员说的那样,数据的差异一次次出现,堆积,直到为石让不断善后,牢牢将“泥头车”和“10号议员”绑定在一起。
不这么做,石让就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无法替根系找到3号议员,作为那把借刀杀人的刀,来杀死对方了。
我的根基,我能走到如今的一切,那些偶然性......
全都是根系为了达成目的而制造的?
霎时间,石让好像看到一张阴谋编织的大网纠缠住自己全身,可是四下一片黑暗,他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只编织网络的蜘蛛。
根系究竟在哪?
它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要怎么样才能摆脱它?
我只是......一颗棋子?
我身边的人们,我建立的这些关系,我经历的这些事......
范英尚、石世鑫、凯尔、迷你人、斯嘉丽和约翰、镜子、阿飘......
这些“关系”,有哪些是被它塑造的......?
“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值得它费这么大功夫培养我,保着我,就为了杀你?”
石让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朝着面前那“3号议员”问道。
模仿者不会回答,它早已被剥夺了创造新信息的能力,永远“闭嘴”了。
它依然撕开那完美的动漫化的外表扑了过来,随即在枪弹中被撕成碎片。
石让带着127,仓皇走过核心机房的其他角落,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期盼着能等到一个揭晓答案的记忆重演。
可是其他的记忆,多是些无用的琐碎。
没有线索。
一个都没有。
“石让。”脑内那细小的声音这次不再是出于他自我安抚的意图,而是真的以阿飘留给他的思绪向他传达:“你是石让。”
石让停下脚步。
片刻,他举着手电回望身后,看到自己在鲜血和怪物残骸中踏出的那行,从黑暗中延伸出来的血脚印。
“127。”石让唤道。
“怎么了,老大?”
“我是石让,对吧?”
“对啊,老大,这就是你的名字,就是你啦!”话痨枪已经习惯了石让的一惊一乍,它不在乎别的,只要石让喊自己,它就搭腔。
没错。
石让定了心。
不用想这么多。
我存在,我身边的人存在,这就够了。
石让加快脚步,跟随空中隐约可见的线缆走向核心机房正中。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悬挂在空中,作为曾经的数据处理中心,而它的正下方,是一个破碎的大玻璃管。
一名3号议员造型的模仿者正坐在玻璃管旁边,附近除了碎玻璃一片空荡。
白发少女在满地玻璃碎片中间闭着眼,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我会找到根系,跟它把账算明白。”石让对它说,“我会连同你的份,一起还给它。”
模仿者扑来之前,石让就开火了。
在它死后,他终于从碎片中拾起了那被紧攥着的物体。
他期盼着这是3号议员想要用生命和最后的意志传达的证据,可是当他擦掉那些覆盖的血肉,却发现这只是一台再普通不过的管理局通讯器。
它甚至只是个塑料壳子,一台模型机,里面的部件多半是被黑泥侵蚀过了,只留下一点细碎的渣滓。
这代表什么?
“敌人能感应到通讯器?”、“敌人和总站是毫无征兆的心灵链接?”、“敌人能利用总站的锁定帮助发动篡改?”、“没来得及输入的更多信息?”......
3号议员靠着最后神智想留下的线索,至此成了谜。
饶是如此,石让还是将它塞进口袋。
得不到答案已在他预料中,根系连他都想灭口,怎么会容许别人找到线索?
至少,这趟他得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向旁,创造了作为起点的传送门,想了想,把终点定在和范英尚分开之前,那度假村附近的小路上。
这样可以最快回去和她汇合。
可是,传送门没有接通。
石让心头一颤,换了个更近的目的地,把终点定在德兰市郊区的大道,再试。
不行。
再挑得更近,森林边缘“大东西”的尸体附近。
还是不行。
最后,他发现所有可用的传送点,居然都被限制在了这座没有编号的设施周边......这个范围如此熟悉,是A1机动队弄出的那个防御圈。
不知何时起,他的异常感应,他的传送能力,全都被限制在了这个范围内。
在被他耍得团团转,由他来去自如四处出击后,管理局打出了前所未见的招数。
他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