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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6章 阵
    设施深层,石让并未陷入慌乱。

    这不是什么致命的困境,他大不了硬扛着闯出去,从物理意义上逃出这个封锁带,然后恢复能力远走高飞。

    但这个封锁带适时启动,就证明管理局知道他进来了。

    贸然跳到封锁圈边缘,很可能遭遇埋伏。

    难道那个玻璃管附近的模仿者是个“母体”,死亡后导致了所有子体死亡,引发了管理局的反应?

    还是他们用总站的的档案锁定功能,对设施里的子体做了精细化定位,像他之前确认幸运星死亡那样远程得知了他到来?

    自己做了又一次锁定,找到核心机房附近剩下的子体后,石让大概可以确定是后者了。

    有总站辅助,这的确是个远程监控的好方法......

    遭遇埋伏在预料内,石让对此没有太好的预先对应手段,只能见招拆招。

    若是他不冒险进入设施,等管理局彻底挖开通道,摧毁那些模仿者,掩盖那些不能外泄的机密,他就什么线索都得不到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理局出招,那他就想办法应对。

    石让迅速整理出对策。

    最保险的方式自然是从设施内部一层层上去,先弄清楚管理局打算出什么招,再见招拆招。

    此时此刻,他对根系的恨意到达了顶点。

    在他来到这个设施之前,他其实有和管理局谈判的余地,至少双方不会进入你死我活的阶段,随着大势所趋,总能达成畸形的协作。

    甚至于他当时要是真的在威胁3号和10号后顺利逃脱,情况都还有挽回的希望。

    然而3号议员的变异,彻底撕碎了任何和平解决的可能。

    根系把他推上了一条绝路。

    或许它不是不知道石让还活着,只是根本不在乎这种可能性。

    为了自己的安全,石让已经不可能去帮管理局了。

    石让摸了摸口袋里那部已经损毁的通讯器,又把它取出来,打开后盖仔细查看。

    他知道每个分化体的造型都不同,但依然没想到总站的根须形态会是这种样子——枯萎之后留下的残渣细看下完全不像是植物,反倒令人想到缩水坏死的肠子。

    面对这些遗骸,他萌生一股微妙的感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却怎么也说不清答案。

    眼下他需要做的,还是先逃离这里,再去慢慢研究。

    返回底层机房的路上他自然没有遭受任何阻碍,再向上穿过电梯井,抵达设施地下二层,石让发现这里的机动队成员都已经撤离。地上散落着手钻小推车之类的工具,还有没来得及搬运完成的土石,可见撤离之匆忙。

    他跨过一根粗软管,站在空荡荡满是沙土脚印的走廊上来回张望,没找到任何遗留的通讯器讯号。

    没有伏击,但他越发感觉到自己的感知正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紧。

    这和获得逆模因甲壳之后感受到的“包裹”不一样,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周边的空气中被抽走,以至于他的感应力逐渐变得迟钝,就连在周边穿梭和传送,也越来越吃力。

    设施地下一层,依然是一片空荡。

    石让谨慎地来到通向外界的货运坡道,摘下遮挡视野的防毒面具,向上穿梭到在包围圈内的设施地面建筑里。他蹲伏在一处办公室,透过窗子向外小心查看。

    包围圈在此处看得相当清晰,约莫十余个防御点都有人持枪戒备,枪口全都对着设施的主要主入口。

    在这些Alpha-1机动队成员身边,现实正被从容器中批量释放。

    红色的电光在设施上空交织,构筑出一座现实场牢笼。

    此情此景,石让只觉得眼熟。

    当初在争夺“神之眼”的行动中,管理局就利用大量释放现实,来强行阻止了门扉敞开,打断了神降仪式。

    那时石让见势不好提前撤出了影响范围,不知道在现实场中央是什么感觉,如今他倒是亲身体会了。

    石让的意识体状态没有受到太多干扰,但必须藉由外部介质来发挥作用的穿梭、传送门和异常感应,全都受到了极大压制。

    设施附近的异常因子......正在被“现实”挤压着快速排空。

    他现在就好像生活在水塘里的鱼,最开始只是以为游得不够快在下沉,后来才发现是水塘要被放干了。

    哪怕是游离状态的异常因子,也对我使用能力有关键作用?

    如果异常因子被彻底排空会怎么样?

    我的锚定之躯会不会也跟着失效?

    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便是慢性死亡,石让立即抬起话痨枪,借着窗槛掩护,向最近的防御小组进行扫射。

    刚一扣下扳机,窗外便袭来疾风骤雨般的压制火力,打得仅剩窗框的窗口粉碎,失能的弹头叮叮当当落在办公室那头。

    “发现目标!”枪声中间杂着传达信息的呐喊。

    石让在掩体下方尽可能蜷缩身体,没有在这个地方继续停留。

    他连续使用越发吃力的穿梭,来到设施的相反方位,直接从墙壁后方冲了出去。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得知他出现在那个办公室,附近的守军都转移了注意力,抬高枪口,以防担心石让从相连的房间突围或发起袭击——这不怪A1的这些队员,身为议员们的保镖,他们缺少和异常作战的经验,而且石让的穿梭是无法用常理来估测的。

    这思维惯性,令他们错失了第一时间拦截石让的可能。

    数双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化身连续闪烁的残影,好像一枚导弹,以人类不可能瞄准的速度冲向现实场边缘那如有实质的红色“墙壁”——

    下一刻,石让狠狠撞在了上面。

    现实场真的成了一堵墙,将他整个人拦在内部。他用多少力试图穿过,它就用同样的力量将他往回拽——不,它阻拦的不是石让,他的指尖和手臂的皮肤都可以略微穿透过去,但其他部分不行。

    是他身上那些扎于皮肉的根须!

    石让的皮肤、骨骼和肌肉器官都可以穿过壁障,但埋藏在他身体里的根须走不掉,它的本质是异常!

    除非他硬生生将根须全都从身体里扯出去,否则他过不了这堵墙!

    在他被短暂阻滞的时候,附近的枪口都指了过来,还有人扛起了火箭筒。

    石让望了一眼设施正上方,便毫无征兆地消失,以无法预判的不定轨迹,穿梭躲开了那夹杂曳光弹的枪线,原路窜回了设施内部。

    外头的枪声零星响了一阵,才在各样彼此确认的指令中停歇。

    石让收回注意力,继续分析现状。

    原来如此......

    不容非现实之物穿过的场么......

    它就像磁场一样,分辨“现实-异常”两种属性来阻拦物体通过。

    强闯行不通了。

    现实场的范围是被防御小组们带来的容器勾勒出来的,和“神之眼”那次不一样,这回它圈住的范围更小,效力也更强。拖到现实消耗殆尽是个方法,可管理局也不是傻的。

    石让赖以生存的各样能力都有失效的预兆,他要是敢拖,最终就得以“凡人之躯”面对机动队的围剿。

    刚才的尝试给石让带来了许多急需的情报,而且收获还不止于此。

    在折返途中,他看到了之前在窗口无法窥见的天空的景象。

    那些合拢的现实场的“栏杆”,在设施正上空汇聚成一团,拧成一根柱子刺入设施。它们显然是受到了什么东西引导,并未如正常情况那样随处逸散,而是被调集起来制造出这个囚笼。

    但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根立柱所在的方位,就是“指挥者”所在。

    用通俗点的说法,管理局制造了一个“阵”,“阵眼”就在阵中,就在设施里。

    这是个逼迫石让前去“迎敌”的阳谋,但他不得不接。

    况且他也很好奇,A1机动队规模不大,外面维持防御场的队员少说也有二三十个,他们是不可能随意进入设施帮忙的。

    管理局究竟派了哪些人充当阵眼,直接来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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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标志阵眼的光柱如一根标杆将他重新引导到了设施地下二层。

    这次,石让没有再直冲电梯井,而是走向他此前未曾涉猎的属于员工们的工作区域。

    光柱在地下二层的中心区域逸散成一片红色的薄膜,石让循着这层光芒,远远便看到了一道人影在曾为主餐厅的地方等他。此地的桌椅陈设早已在此前的施工中清空,满地都是渣土和碎石。那名全身被作战装甲包裹的战士,隔着十余米距离等着他。

    石让在门前等候片刻,试图用感应搜索附近是否有伏兵,可是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可能的伏击点。

    设施地下是近乎完全封闭的,没有可用的射击窗口的存在,其他通向主餐厅的门扇尽数关闭。

    在空旷的空间里,仅此一人迎接着他的到来。

    隔着对方的头盔,石让也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就你一个?”

    他端着话痨枪踏进战场。

    两人像是决斗的剑士一般在竞技场两段注视着彼此。

    比起对方的全副武装,石让看起来倒像是刚睡醒,只披了件衬衫就出门打架了。

    “你知道我是个很危险的家伙吧?”

    “在被困在办公室之前,我们都是用这样的手段来处理异常的。”装甲战士从背后抽出自己的武器,那东西伴着咔咔声迅速伸张延展,竟不是枪械,而是一支金属制成的长矛,“亲自上阵,封锁区域,确保它们失去一切反抗能力。”

    石让认出了对方的声音,是那三个走出指挥帐篷的人之一——那个眼神锐利的老妇人!

    推导到这一步,对方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至今为止不能确定性别和具体年龄的议员,只有那么几位,而一直笼罩在毫无线索的阴影中的,只剩下两个编号。

    而3号议员的记忆影像为石让排除了最后一个嫌疑号码。

    石让道出对方的代号:

    “天鹰。”

    那个做出决策掩盖范英尚去向,那个一直在主导着管理局议会一切章程的,管理局的实际统治者,神秘的1号议员,此刻弃文从武,在他面前摆出了要取他性命的架势。

    石让却从空气中的肃杀之下读到了一丝微妙。

    “之前在会议通讯里,你甚至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个字,现在却自己前来要和我真刀真枪打上一场,连台词都准备好了?

    “如果你就是阵眼本人,我真要怀疑你是替身了。

    “但你这身装甲太昂贵了,如果它不是被穿出来保护1号议员本尊,我想不到还有谁有资格穿它。”

    天鹰的装甲和手里的矛泛着同一种金属光泽,这不是星球上任何已知金属矿物能提炼出的质感,石让却曾经见过类似的东西——定向重构仪的部分残骸闪烁着同样的光辉,负责制造现实稳定锚工厂的安娜博士的实验室里,那台“提取装置”的外壳,也是同样的材料。

    它们是“方舟”的遗产。

    “既然你是本尊到来,我猜......”

    石让继续道出那个令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不住抽了下嘴角的结论:

    “咱们还有得谈。”

    “你是一颗棋子,一件为了针对管理局而造的武器。杀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放任幕后主使隐入暗处。”天鹰将矛立在身边,“告诉我棋手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它,但3号议员的死,确实是它一手操纵,我试图反抗,它则想杀我灭口——它差点就完成这场完美犯罪了。”石让语带遗憾,“我手里有一些零碎的线索,如果我能保留自由身,我可以协助管理局调查,但我想......这估计是不可能了。”

    没错,天鹰没有立刻拿那件来自创世方舟的武器杀过来令石让非常意外,对方的胆识和理智也超乎他设想。

    不愧是能坐上议会头把交椅的人。

    可这依然是个死局。

    管理局已知石让是个可以不借助介质,就能对议员完成锁定,并诱发其变异导致神智崩溃,转变为怪物的危险分子。他有超绝的机动力和伪装能力,还知晓并掌握了许多管理局机密,又在多起异常“变异”的事故中有所牵涉。

    作为一个极其危险,只要留给他清醒余地就可能酿成灾祸的异常,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不敢给他所谓的机会。

    是,他是可以坦诚自己已经和总站断连,无法依靠那些已有的档案肆意“作案”了。

    然而谁会因此真的对他放下戒备?

    他是一个意念一动就能杀人、引发灾难甚至带来末日的怪物。

    哪怕他是个全世界皆知的圣人,并且不断承诺、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运用这份能力,能约束他的也只有他自己的道德。所有人都会希望他死掉,彻底变得无害。一旦给他们机会,他们一定会杀了他。

    他握着致命武器,自身却没有足够匹配它的可怖实力。

    无解。

    根系所塑造的他,一开始就面临这个无解的局面。

    天鹰亲自前来,是因为石让可能道出的答案和他的真实身份都是相当敏感的机密。

    她之所以和他“废话”,不过是想要在杀死或收容他之前,得到一个答案罢了。

    如今这点希望也落空,双方唯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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