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11月6日，德兰市

    “有关3125的事情就这么多......”范英尚结束了这段不算简短的陈述，旋即看向石让，“你呢？”

    发言权忽然来到自己这边，一路都当着沉默听众的石让沉吟片刻，才道：“我应该是在你失踪后的某天，突然之间有了异常能力。”

    “‘突然之间’，这么巧？”

    “就是突然间。虽然我可能很早就有特殊性，但我仍然找不到诱因是什么。我曾经怀疑是经历了某些情绪爆发或者危机‘觉醒’了，可时间完全对不上。”

    “听上去很可疑——或许诱因被刻意隐藏了，就像逆模因一样？”

    石让点点头。虽然没能保有对她的记忆，但他仍然能感觉到两人很有默契，“或许是‘根系’觉得那个时机足够合适，才让我发觉了自己的能力......对啊，这么说来，或许关键点就在这里了。”

    范英尚一语将他点醒。

    已知根系可以控制他行为，影响他的思绪，或许在曾经他还没有提升能力时，根系能彻底控制他的记忆、思想甚至是行动。

    这样一来，石让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自己曾经特殊的证明就说得通了。

    所以，是我觉醒前的时期，管理局里有人做了些什么，引发了根系的忌惮，因此它启用了我这个籽粒吗？

    会是什么事情，能让一个能力如此强大的存在主动出击？

    是3号议员做了什么吗？

    但从我发现能力到现在足足有半年......这反击来得是不是太慢了？

    前往德兰市市中心的路很长，途径所有的车辆都已经腐朽损毁，二人只能徒步行进。

    途中遇到因时间崩溃破损的路面和坍塌的建筑，石让能靠着穿梭跨越沟壑，范英尚却只能绕路，二人的速度因此更慢了许多。

    但他们的敌人一直没有前来干扰，直到范英尚讲完了故事，二人进入市区，也未曾见到除了蜘蛛腿之外更多的东西。

    听了这么多逆模因学知识，石让知道这是因为对方“看不到”他们。

    信息之间的碰撞衍生出链条，3125只能透过这些链条寻找到特定的内容。范英尚身边的信息好像无数小钢珠散落在盘子里，牵动一发就会碰撞一片，3125便会循声而来。

    若是她保持沉默，杜绝与事物接触，她的精确位置就不会暴露。

    如今整个世界的信息都已经被抽离，除了范英尚之外再没有了其他小钢珠，3125立刻变得又聋又瞎，只能朝着她大概存在的位置发言。待范英尚脱离外物，她便隐去了自己的方位，哪怕还在活动讲话也不会引起更多震荡。

    石让判断他自己则是另一种情况，靠着逆模因甲壳，他则是在整个盘子里彻底隐形。

    这给了二人宝贵的商量战术的时间和空间。

    石让和3125尚未正式交锋过，但从这名敌人的举动，以及范英尚口述故事中的细节，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狂妄和傲慢。

    爬到高位，掌握过多的力量，就很容易陷入其中。比起复杂的面面俱到的绝对谨慎，力量的增强本质上把问题简化了，也因此留下了风险。

    哪怕缜密如棱镜，也为她的独裁付出了重大代价。

    石让的很多对手，都是倒在了这点上。

    之前的石让如此，3125亦如此。

    这是个绝好的消息，敌人不觉得自己有可能会被打败，因此给了他们获胜的机会——若3125有那么警惕和细致，就不会给范英尚从逆模因部还有设施019逃出生天的机会，正是它的“强大”促成了现在的局面。

    但面对这个已经露出破绽的敌人，接下来即将展开的作战仍然透露着一股......自杀式的鲁莽。

    哪怕凭借人类的勇气和逆模因部的遗志（遗产）去拯救世界末日是一项容不得别人指指点点的壮举，范英尚展现出的毅力也令人敬佩，石让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计划就是，走到风暴眼，启动这个装置把3125实体化，然后......再一次打伤它？”

    “我也不确定......”

    “不说这些，这装置真的能用吗？”

    被点破这点，范英尚只得微微垂下头。

    她还是反背着那个具象化装置，如今它依旧在发出充能完毕的提示。

    说实话，她压根不知道它是否可靠。

    随着充能完成，装置表面打开了很多可以活动的板面，有波幅指示器，还有三个为了把它放稳而存在的支架——却偏偏没有开关。若是她没猜错，这东西的作用原理类似一个声呐，只要靠近了3125的真实存在范围，就能自动启动，把它从理念化状态拽到现实。

    范围不明、作用时效不明、效果更不明。

    这个步骤听上去就无比抽象，更别说她根本没有测试的机会。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怀着好不容易举起的决意，去对付3125。

    就像她当初被玛丽安部长托付使命一样，她没有准备好当什么救世主，亦或是独行侠。

    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因为除了她，没人能担当这份责任了。

    但石让的话令她意识到，现在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你有什么主意吗？”

    “不做好准备可没法去打BOSS。”石让的用词令她恍然想起从前，“对付异常无非是了解它、找到它再消灭它。我不确定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但稍微调整一下路线是没问题的——跟我来。”

    他稍稍加快步伐领路，范英尚跟在后面。

    两人在原本是十字路口的地方转换方向，绕过一辆辆静止的人车。

    途径时，范英尚发现它们大多是管理局的车辆。

    城市被暂停之前正是凌晨，没什么人会在这种时间点上街转悠，管理局的人马几乎占领了街道。

    石让精确地沿着道路来到一片深藏于楼栋背后的空地，绕过零散堆放的物资箱，直奔一个被军用卡车装载的大集装箱而去。不同于石让可以大摇大摆从那些凝固的手脚之间穿过，偶尔还能伸手在某个人身上借力钻过，范英尚得一路小心避让。

    跟着他靠近到集装箱背后，她发现一名隶属“永恒”机动队的改造人士兵正走出集装箱门。

    “你对这里怎么这么熟？”在石让试着从那改造人手上拆下特化机枪时，范英尚凑过去问道。

    “我能察觉到那些眼睛看不到的东西——稍等，这枪是磁吸的......”

    石让把正在给他加油助威的127递给她，双脚迈成弓步，再去拽那紧贴在改造人士兵手臂上的枪。

    他实在是不善于这些体力活儿，所有能力都是往机动性和治愈能力上点的。

    掰了好几下，他的鞋底都快和地面磨出火星子了，那把枪依然纹丝不动。

    正当他挽起袖子再想试的时候，范英尚用127的握柄轻轻点了点他肩头，异常能力随之短路——看来间接接触她也会受影响。

    “我来试试？”

    石让有些气馁地后退一步，接过127，示意她来发挥，“不会把他从静止状态放出来吗？”

    “可能会，但他拔枪不就能把武器拿到手了吗。”

    “你这能力真方便。”他由衷感叹。

    “要是知道你会喜欢，我就早点告诉你了......”

    范英尚其实也没试过自己接触被吞噬了信息的人会怎么样，但她知道的那些管理局机密就包括这支特殊的机动队。

    她做过的接触测试数不胜数，其中一名对象就是“永恒”机动队的一个改造人。当她触碰对方的时候，改造人反馈“有部件短路”，但自身没有受太多影响。希望他们身上的特殊能让他们顺利从静止中恢复过来。

    确认石让做好准备，她站在改造人侧面，伸手点向对方肩膀。

    Iratu恢复行动能力的那一刻就意识到时间发生了剪切，他的脑内增强器显示了一组错乱的读数，休谟指数检测器也在告警。

    如范英尚设想的那样，Iratu瞬间就取下武器，把枪口对准了石让。

    随着范英尚放开手，这位机动队队长又凝固成雕塑，身上尚未恢复完全的色泽也褪去了。

    “哇哦。”127比石让更会捧场，“简直是轻而易举啊。”

    “你的小跟班嘴挺甜。”

    “它是个话痨。”

    石让从枪口前挪开，取下那把机枪，有些吃力地递给范英尚。后者双手抱着这把机枪掂量了一下，转向旁边堆积的那些物资，盯上了一套作战外骨骼。

    其实，能唤醒某个人帮助他们一起对付3125的想法范英尚不是没有过，然而先不谈能否达成一致，对方又能起多大作用......最重要的是，她必须维持接触才能确保驱散异常效应，战斗中她只能当个挂件，风险显而易见的高。

    在她把外骨骼往身上套的时候，石让顺手拿走了Iratu的通讯器。

    他链接不上静止状态的通讯器，这设备如今也没有了通讯能力，但仪器屏幕还停留在最后的信息画面，那是一条指令：

    【当前目标：确认休谟指数异常源头并将其终止，搜捕并收容敌对人员。】

    【附加任务：将通缉人员带回前线指挥部】

    石让往范英尚那里看了一眼，轻轻耸了下肩膀，把通讯器原样放回了那个战术带上。

    接受他们之前是夫妻的设定之后，他发现两人的共同点还挺多的，就连被通缉都是一起。

    榜上有名，人人有份啊。

    3125似乎是打穿了信息层面和现实的隔阂，在德兰市市中心吸走全世界的信息，导致市内的建筑崩坏最快，石让也注意到不少管理局特工雕塑般的脸孔上也出现了裂痕。

    城市在这段时间一分一秒地崩裂着，被从内部侵蚀，他们没时间慢慢挑装备了。

    等他们绕出小巷回到主干道上时，街对面的一栋楼房突然塌了。

    石让靠着意识体的全方位观测最先注意到楼体的倾斜，立刻拽着范英尚往回跑，两人一路冲出数十米，才脱离危险地带。回头一看，那栋楼的楼体从中间断裂，在不均匀流逝的时间里眨眼就成了废墟，在他们身后筑起了一堆高达数米的障碍物，一条砖瓦土石构成的河流。

    “这样不行。”范英尚说，“从这里开车到市中心至少要十分钟，没等我们到那儿，它可能就......赢了。”

    石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闭上眼睛，把自己的感应范围延展开来。

    失去了总站那全球定位的精确地图之后，石让的感应力反倒变得更加细致——就好像去掉了地图的轮廓线，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帮助。

    那些信息流飞向风暴眼的途中会绕开建筑物，勾勒出街巷的轮廓，他方才一直靠着这点给二人领路。

    如今他的感应范围又扩展了，早已超越原本半径五百米的限制。石让的脑海中，那些信息流所携带的异常因子如洋流示意线般清晰，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市中心，集中向3125击破现实的那片区域。

    可若是这样，它为什么需要把这么多蜘蛛脚扎在自己的吞噬范围附近？

    蜘蛛脚是3125的一部分，是先于它本体，用来击穿现实壁障的肢体。

    早在它吞噬城市之前，在石让还没找到3号议员之前，它的蜘蛛脚就出现在了设施附近。因为“大东西”一直在啃噬蜘蛛脚，石让之前一直把它们看做某种可有可无的足肢，可这是受限于人类的理解进行的设想。

    如果它们其实全都是它的“嘴”或“眼睛”呢？

    或者再具体一些——它们也许是“吸管”，现实世界就是那个3125很难进来的饮料盒？

    总站无法给3125这种没有具体实体的异常建档，现在的石让便依靠自己的直觉进行推断。

    不管这些蜘蛛脚究竟意味着什么，3125进食或是接触某物之前都要显现出它们。

    而在异常感应下，石让终于有了新的发现——少数信息流被蜘蛛脚牵引着，顺着它们飞向了现实之外。

    这对于打败3125看似没有太多帮助，但当他把这个发现告诉范英尚之后，后者也跟上了他的思路。

    “先拆毁它的肢体，延缓它的吞噬速度？”

    “至少能为我们抵达风暴眼争取时间，还能测试这仪器要怎么样才能启动。”

    范英尚看了具象化装置一眼，把它连同背包一齐负到身后，“......或许更进一步。”

    石让正等着她为自己解释，但范英尚一马当先冲出道路，朝着最近的那只蜘蛛脚奔去，石让便紧跟着跑了起来。外骨骼加强了她的承载力和速度，给了她一面奔跑一面讲话的余力。石让在旁不时使用穿梭，跟上她的步伐。

    “如果我能把它引过来，让它从市中心过来杀我，咱们就用不着过去了。”

    “你确定它会来？”

    “确定。”

    范英尚斩钉截铁道：

    “它是个容不得任何探测和研究的异常，所有触及它的东西都会被吞噬殆尽。

    “如果我没猜错，它想要占据人类的身躯，就得把自己的本体移动到那附近。为了抹除逆模因部和我，它过分投入，这才在挨了逆模因炸弹后不得不隐入幕后。

    “正因如此，它才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毁掉我身边的一切，而不是我走到哪，哪里就变成死域，彻底用这招困死我。

    “它试图用精神层面的攻击来伤害我，才在我拿走装置之后一路冷嘲热讽——可这正暴露了它有容不得这东西存在！

    “我这个眼中钉，带着它心心念念的装置，暴露在一个适合它动手的位置，它就一定会来！

    “到时候——”

    她将抱在手中的机枪往上端了端。

    “就逼它把全世界重新吐出来！”

    “或许更进一步。”石让说，“我也不确定我能帮多少忙，咱们见机行事。”

    无数蜘蛛脚撑起大地和天空的间距，一路延绵到视野尽头，把现实变成了洞窟。

    离他们最近的蜘蛛脚就在下个街区。

    接近到数百米范围内，范英尚背上的具象化装置发出的滴滴声变得急促起来。

    蜘蛛脚附近的一切最先被吞噬，在城市中留下一个深坑，证实了石让之前的判断——这就是3125进食的位置之一。

    随着范英尚接近到五十米内，装置的提示音转为低沉的轰鸣。

    两位逆模因免疫者看不出什么区别，似是那蜘蛛脚的形态变得更加具象，又好像它的顶端不再那么缥缈......

    范英尚找了一处废墟搭上机枪脚架，扣下扳机。

    大口径子弹在蜘蛛脚上开出一串可怕的破洞，飞溅的汁液和碎片在半空中就消解蒸腾。

    范英尚把外骨骼功率全开，顺着枪口上跳的力道自下而上把它彻底扫射一通，那条蜘蛛脚顿时碎裂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让全程开着异常感应为她侦查，此刻，他的双眼因欣喜微微瞪大，正想告诉她结果，范英尚却朝他摇摇头。

    不需要他说什么，这次攻击的效果已经显现——

    天空中那色彩斑斓的风暴眼开始朝他们的方位移动，无形的风暴从市中心方向席卷而来。

    “你觉得我会老老实实等死是吗？”

    范英尚朝那风暴眼吼道：

    “来啊！来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