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5如今做不到一次性夺走石让有关范英尚的全部记忆，但它可以先制造怀疑和动摇。

    让这个一直在执着寻妻的男子怀疑妻子存在的真实性就可以了。

    饶是范英尚和石让堪称理想化的夫妻，在他们走到这融洽和睦的阶段之前，也有诸多的摩擦和不愉快。于是它特意拿走了这些不愉快的部分，连同那些普通的、寻常的相处也一并夺走，仅仅留下那立不住脚的“完美”部分，又吞噬了那间房屋里堆积如山的资料的存在。

    其他的工作，管理局都已经做掉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也不可能有一个完美但不为人所知的现实存在。

    一旦石让注意到这点，结合外界各样的质疑，他自己就会开始怀疑范英尚是否存在。

    之后的其他步骤，可以慢慢来......

    石让就此上了3125的监视名单，它在暗处看着石让度过麻木的每一天，对屏幕里的东西挤眉弄眼。

    而那枚逆模因炸弹，将逆模因部和周边大量管理局功能建筑吞噬殆尽后，留下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经济空洞，也开始以自己的方法引起了世界上的波澜。

    3125没有等待多久，事态就发生了令它意想不到的转变。

    在3125生存的层次看来，现实如同深海中的玻璃球。球体上有些许缝隙，导致一滴滴海水渗入其中，但靠着各样的手段，玻璃球内部依然能维持生态。

    哪怕缝隙正在扩大，并且可以预见将来某日就会导致球内的生态圈被淹没，或是玻璃层在高压下彻底粉碎，那个“将来”也位于相当遥远的时刻。

    然而在人类称之为第十区的3月27日的夜晚，有东西在玻璃球上钻了一个洞。

    海水顿时从那个破洞涌入。

    3125虽然赶到了事发地，但未能及时拿到多少异常因子来增长自身——有个东西比它先一步到达那里，就像是预知了这个破洞将会出现般先行一步，将能量吞噬殆尽。

    从其散发的信息看来，那东西被称为“神之躯”。

    玻璃层有微弱的自愈能力，破洞很快被基本堵上，只留下微不可见的缝隙，3125也未能找到是什么东西制造了这个破洞。

    但这种事既然发生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

    于是，它开始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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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11日。

    凡妮莎趴在观察哨，透过瞄准镜看见了那辆沿路驶来的电瓶车。

    她需要去云陵市市内帮忙找人，但做戏要做全。既然来现场帮忙，就要搭把手，在这儿趴一会儿。

    那辆电瓶车车头有副拼贴画，外头额外贴了一层薄膜来保护它不在日晒雨淋下褪色，因此看起来有些模糊。

    凡妮莎用瞄准镜的准心锁住那个驾驶员，透过电瓶车头盔面罩，依稀看到一张憔悴的脸。

    灰头土脸，魂不守舍的样子......这家伙是干什么了？犯事儿了？

    不论如何，凡妮莎都没了继续值岗的意思，交了岗便走出观察哨所在的废楼。

    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努力回忆那车头的图案，还有驾驶员的脸庞，随后终于想到了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范英尚整天念叨的“奇迹”发挥了作用，这辆电瓶车正是她口中那“亲亲老公”开的。

    而且还不止于此......

    凡妮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她总有种微妙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算了，想办法近距离打探一下吧。

    要是这家伙变成了负心汉，我就去敲他闷棍。

    随便找了个借口刁难那位机动队临时成员凯尔，她便跨上摩托，朝着云陵市方向驶去。石让是往市外行驶的，从通讯器的讯息听来，好像是要去超市，有另外一组特工跟上了他。

    作为“内鬼”，凡妮莎可谓是正大光明掌握着他的行踪。

    她不是外勤特工，她是有一身作战技术的士兵，不善调查和渗透，因此凡妮莎能想到的最好的打探方式......就是直接问。

    为此，她特意去服装店买了件新的皮衣外套，又购置了不少新衣服，准备用这些时髦打扮掩盖自己身上的锐气。

    没过多久，石让开始返回云陵市，凡妮莎在必经之路上候着他，待电瓶车从面前驶过，便驾驶摩托车远远跟了上去。

    石让前脚到炒面店坐下，凡妮莎后脚就停了车，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坐在了他旁边。

    “一个人吗，帅哥？”

    在她看来，自己这么个年轻貌美的靓女搭话，怎么都能聊上两句吧？

    然后石让就甩给她一句“我结婚了”。

    凡妮莎脸上的假笑都快崩裂了。

    要不是看在这家伙是范英尚老公而且依然忠贞的份上，她高低都得给他一下子。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车不错......”她绞尽脑汁试图把被说死了的对话继续下去，结果还没讲完，石让两眼一瞪就借着店老板打掩护跑了，凡妮莎喊都没喊住。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这家伙绝对是做贼心虚！

    算了，都答应范英尚了，还能咋办呢——难不成去举报他？

    凡妮莎只能向店老板继续打听，就当是曲线救国了。

    还好，店老板嘴里的答案是范英尚想要的那种：石让不仅是一直在找范英尚，而且是顶着外界言语闷头在找。

    两个情种走到一起是好事，可考虑到他们各自的处境......唉，现实真是残酷啊。

    不过这也不算个死局，等哪天范英尚取得重大功绩，或是被迫退役，就可以走内部流程，把石让作为“功勋成员家属”拉进管理局当个E级人员。到时候，两人就能正大光明团聚了。

    希望渺茫，但好歹是个目标。

    奇怪的是，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浮现在凡妮莎心中。

    这感觉转瞬即逝，而且找不到来源。

    是......错觉吗？

    绿岛市行动都还没开始，别在这种节骨眼上给我来什么危险预兆啊......

    就算有不祥预感，这任务也是必须要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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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与人之间的交互总会创造出信息，而3125一旦盯上某人，就不会放过任何可以下手的机会。

    借着石让和凡妮莎的短暂交集，它确定了新的目标。

    虽然它仍然找不到范英尚的新身份，但这个凡妮莎，无疑是对方的密友。

    更棒的是，凡妮莎马上就要进入高压环境，去执行相当危险的任务。

    而范英尚还在等她完成一个承诺。

    3125要做的就是干扰，然后等待凡妮莎心神失守的那一瞬间，让她自此消失。

    范英尚身为免疫者察觉不到，但被3125追猎是有征兆的。

    不论是否有信仰，游走于生死线的士兵总求个吉利，大战之前肯定希望自己心里平安。

    在机动队任职本就高危，被调动到“穿山甲”更是再度提高了风险。当凡妮莎了解到绿岛市行动的种种细节，注意到凯尔这个“菜鸟”的作用后，便不由得开始怀疑真实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频繁浮现的强烈不安严重影响了她的心态，她接受风险，接受可能死亡的命运。

    但这不意味着她就甘心被消耗。

    作为N4小队里的外人，她心中的怀疑不断剧增，越发恐惧于自己会变成牺牲品和耗材，被推向死亡。

    当任务受阻，出现减员，最终被困在那片远离地面的黑暗中时，凡妮莎到达了承受极限。

    她的信念开始动摇，甚至开始怀疑任务的必要性和管理局的命令。

    最终，她险些引发队内的分裂和流血冲突。

    这场危机最终在霍莉的坚持和担当下化解，但种子已经埋下。

    3125知道，它马上就能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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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之躯”很困惑。

    它盯上了那支管理局派入地下的小队，准备通过潜移默化的影响，把他们全都变成自己的追随者，以此来对抗试图收容它的管理局。

    这支小队没有太多特殊，除了其中那个叫做凯尔的人类身上带着眼纹记号之外，其他人也就是稍微顽强一点罢了。

    所以，为什么有这么多异常都盯上了它们？

    黑月的根系一路缠绕在这些人身边，以一种“神之躯”捉摸不透的态度伴随在旁，不管“神之躯”怎么试探都不响应。

    如果仅是黑月也就罢了。

    随着它不断影响小队成员的精神，第三个潜伏者愈发活跃起来。

    那东西是思维层面的生命，没有神启，不该和“神之躯”有任何交集。

    但不知怎么的，它就是越靠越近，无视了“神之躯”的威吓，想要抢夺猎物。

    早不来晚不来，这支队伍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一个个都盯上他们？

    见状，“神之躯”只得放弃了这支小队。

    [甚是可惜]

    它不打算将猎物拱手让人，更不想让他们滋长黑月，便打算只留下凯尔，其他的全都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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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战斗中，为了营救凯尔，凡妮莎抓着现实稳定锚，舍身一扑刺中苍白怪物的腿，将装置刺到了它的腿上。

    这攻击的代价是巨大的，她被怪物拖拽着，进入了“神之躯”的光照范围，很快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两个守候已久的异常，在那一刻同时扑向猎物。

    3125的动作更快一步，“神之躯”需要花时间占据、转化身躯，但它只要吞噬所有信息就够了。

    记忆、身份、一切存在的痕迹......

    一眨眼的功夫，凡妮莎就彻底消失了。

    当凯尔挣脱了白色怪物，转头望向她倒下的地方，他的目光越过凡妮莎，只看到了不远处那支现实稳定锚。

    在他看来，这武器是奇迹般出现的制胜关键。

    没来得及细想个中逻辑，凯尔就举着稳定锚，冲向了战场。

    [不过些许蠕虫，汝二者何故与吾相争？]

    3125没有理会“神之躯”的咆哮，它缩回信息层面，继续等待下一个出手的机会。

    绿岛市行动结束后，收拾现场的士兵和研究员在行进时，自然而然绕过了那具丧失一切信息的尸体。

    任务报告里，没有凡妮莎的名字。

    N4小队没有6号，E2机动队没有15号机的驾驶员。

    凡妮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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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子觉得石让的住处很奇怪。

    他刚在这屋子借宿了一天，正考虑着帮忙打扫卫生，就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镜子走过那些他无法看到的范英尚曾经留下的痕迹，在所能窥见的单调的屋里来回转悠，最终停在范英尚屋门口。

    经过遏火部特工的搜刮和3125的抹除，这卧室仅剩下酒店房间般的简朴“框架”。

    好冷清的房间。

    镜子带着带着拖把跨过门，停在门后仅仅一步的地方。

    他看不到那些被抹除存在的，堆积如山的各样硬盘、U盘、光盘......也看不到在这些电子设备之外的堆积如山的纸质复印件，更不知道石让因为这些东西的花费被附近的打印店当成了珍贵顾客，以至于他只要进店，别人就会想再做点他的生意。

    镜子只是自然而然在这无处下脚的房间门口停下，在门边涂出一方泛着水光的地板。

    在他的潜意识里，这就算是打扫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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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25的监视还在持续。

    它随着石让回到第二区的故土，又随着他前往第九区的慈善基金总部园区。

    石让参观园区办公室的那天，它自然也在。

    “这个位置的人请假了吗？”

    “哦，您说那个啊，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咱们部门空间大，经费多，位置一直坐不满。”

    石让闻言，就没有继续问那张奇怪的办公桌，背着手便走了。

    他看不到那办公桌上其实有名牌，有文件，也不知道办公桌的主人死在了园区附近的山道上。因为那人已经消失了。

    那个人曾经作为代表，和范英尚接洽有关人造人检查程序的事情，还承诺会为她做信用担保。

    管理局很喜欢把人造人放在慈善基金相关岗位，那名特工有天生被确定的忠诚本性，多年来做到了高位，这才能和范英尚进行对接。

    但人造人的心灵有天生的缺陷，这给了3125动手的机会。

    事情结束后，3125跟踪了那人很长一段时间。

    那无形中降临的，持续的精神压力最终导致了崩溃，3125很轻松就让这个人消失了。

    它有些找回全盛状态下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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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在玻璃球上打洞的存在，正如预料那般一次次出手。

    3125观察之后发现了规律——

    首先，除非是被预先告知，否则它就算速度再快，距离再近，也赶不及先于特定的异常到达破损附近，更别想分到一杯羹。受赠者是预先选定的。

    其次，石让几乎每次都在破洞的物理位置附近，就算隔得再远，也远不过人类口中的“一个大区”。

    最重要的是，那些破损是有长远影响的。

    许许多多条愈合残留的缝隙最终导致了结构性的崩溃——伴随着第一轮神降仪式的进行，海水开始冲击玻璃球。

    这次，球体没能抗住，一道相当明显的裂痕终于绽裂，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永久创伤。

    异常因子多了一个入口，迫不及待钻进了这个世界。

    血月升空，异常因子暴涨，3125也得到了不少馈赠。

    它的伤势恢复了，能力也随之增强。

    若是再来上这么几趟，它恢复全盛只是时间问题。

    但它想要的不止于此——它希望能成为那个第一时间抵达破洞的异常，而且不只是想要和那些幸运的异常一样分一杯羹，它想独占所有的能量。

    不过，另有一个发现令它不悦。

    石让的精神不再那么好入侵了，能力的增长和身怀异常能力，令他的精神比以往稳固许多，不再容得它悄然处置。

    想要让他彻底遗忘范英尚，又成了它做不到的事。

    要么等待一个他精神不稳定的机会趁虚而入，要么再等更多的裂缝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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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次血月，又在玻璃球上撕开了一道裂缝。

    这次，3125同样得到了治愈。

    它迫不及待试图撕开石让的头脑，却发现自己依然被拒之门外。

    纵然它已经使出如今的全部力量，石让也仅仅是觉得头疼，闭上眼睛捂着额头，再加上有些不祥预感。

    思维陷入一阵朦胧，好像有只手怀着恶意扣住头顶，挤压他的头颅，又似有只爪子在颅内往外撕扯抓挠——这就是石让全部的感觉。

    随着3125悻悻收手，这种感觉也随之消退。

    石让很快就不再在乎这件事，似乎是把它当成了血月光辉的干扰。

    这样下去可不行......

    3125终于意识到石让脑中的那层壁障不仅仅是精神稳固了，是那根须似的东西在保护他的精神。

    根须、树根都指向被称为“黑月”的存在。

    那存在本身极为遥远，但每次在玻璃球上钻孔，都少不了这一派系的影子。

    石让体内的根须对3125的入侵没有反应，它便在短暂的警惕后选择另寻路径。

    3125不能接受有东西不被它掌控，它必须要看到石让的脑海里有什么。如有必要，就摧毁他。

    自此，这对夫妻全都上了它的追猎名单。

    既然外部入侵进不去，那就等石让崩溃，主动露出破绽。

    可一个风头正盛，有“幽灵”这种级别的异常做靠山后台，自身还在急速变强的异常，什么东西才能打击到他呢？

    3125没花多少功夫就想到了主意——

    毁了他的家，再让他怀疑自己精神锚点的存在。

    直接抹除那栋房子大可不必，那达不到3125想要的效果。

    好在，人类总会用自己的方法帮它一把。

    蓝色信号的残党正在调查石让，因此建立起了一条新的信息链条，引来了3125的注意。

    他们的老大派出一个小贼撬开了门锁，溜进了石让的房子，让对方寻找这里是否遗留了什么把柄证据。那小贼身上甚至还带着一包违禁品，打着“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的主意，蹑手蹑脚开始翻找。

    小贼不似偶尔会回来照顾盆栽的镜子，会停在范英尚的房间门口不再闯入。

    那家伙径直跨过门前护城河一般的“隐形”文件堆，走进房间里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3125向他伸出自己的一条肢体，干扰了他的心智。

    恐慌、紧张和莫名而来的心悸，令小贼没了仔细观察的念头。当他不再环顾杂乱的房间，而是主动开始翻箱倒柜的时候，潜意识也就无法帮他避开那些杂物。

    范英尚曾是个经营着个人博客的画家，很多工作都要用板绘完成，她房间里因此留下了全套的电子绘画设备，以及一台电脑。

    全都是通电的设备。

    因为觉得这不符合“仓促离去”的情况，遏火部的特工们没有搬走这些东西。石让隔三差五需要登上她的账号帮忙经营，顺便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也没有动它的理由。

    最终，这些东西全都落到了3125手里。

    如今，房间里有大量易燃的纸质材料、能助长火势的电子刻录载体、通电的电子设备。

    3125要干的事情如此简单——

    那小贼因为隐形的杂物跌倒的一瞬间，它吞噬了一些特定的电路结构，令它们朽坏崩溃，引发了其他部分的短路。

    它所需要的电火花迸发而出，瞬间点燃了杂物堆。

    小贼匆忙想要扑灭火焰，可是燃烧物本身的信息已经被遮盖，他仅能看到那些跳出遮盖范围的余火。火势因此无法控制，越来越大，最终逼得他逃出这栋房子，眼睁睁看着它被烈焰吞噬。

    在信息层面做到这种事轻而易举，万事万物的本质都是信息——不是电子数据层面的信息，而是它们的本质。归根结底，人类的躯体活动和思想也是信息，因此，它能够占据和控制人类。

    所有被它纳入掌控的信息要何去何从，究竟是消失、静止朽坏还是彻底灰飞烟灭，全都看3125的意思。

    小贼落荒而逃，3125的目的也顺利达成。

    它随时都可以引发这场火灾，但它想要的是石让崩溃，它要打碎石让的心理防线。

    石让是个理想主义者，始终坚持在他的底线不愿滑落。

    想要打垮这样固执的人，就得一步步来。

    紧接着，它抹去了那个真正的范英尚残留在世界上的其他痕迹，只留下那个冒牌货的生存记录。

    这是报复范英尚的其中一步，也是摧毁石让的其中一步。

    令它失望的是，饶是石让杀光了那群罪犯，发现了“范英尚”在其他人眼里不存在，也靠着“幽灵”的安慰和鼓励挺了过来。

    3125没有去接触那个夺魂者，后者也是涉足信息层面的异常。

    它现在没有把握能一击消除对方，既然幽灵还徘徊在猎杀范围之外，就让人类代劳吧。

    毕竟，管理局是不会容许这样的异常存在下去的。

    后来的发展令3125很满意，石让选择了坚守底线，结果就是不可避免的和升格会决裂，遭到抓捕和押送，生命垂危。

    第二次神降仪式，很快也发生了。

    3125还没有彻底恢复到被炸伤之前的水平，但这一次，它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去杀幽灵。

    管理局帮了3125一个大忙，设计了一个死局，让幽灵在被收容和死之间选一个，而它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可惜的是，石让没死。

    他虽然事后崩溃，但还没到精神决堤的地步。

    但3125知道，那个机会不远了，他早晚会走到死胡同里的。

    而它有无穷的时间，它大可以继续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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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3125意料的是，有一个并非石让也非范英尚的人，先一步踩到了它的“警戒线”。

    安吉，范英尚的那个朋友。

    哪怕失去了有关范英尚的记忆，她居然凭借直觉和物理层面的方法，跨入了一片3125未曾察觉到的信息孤岛，找到了有关范英尚的真实线索。

    经历过降临仪式，3125几近来到了全盛状态，它大可以瞬间将安吉连同那栋房子里的一切，还有门外守候的那个联盟特工一起抹去。

    不过，何必如此呢？

    遭受过重创，经历过低谷的它学会了很多，它变得越发狡猾。

    如今的它实力仍不比那个触之即死的暴戾的逆模因异常，但论危险程度，它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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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辆驶入隧道的时候，安吉觉得有些胸闷。

    自打她意识到了真正的范英尚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不祥预感就紧紧缠绕着她。

    隧道是个封闭环境，似乎加剧了心慌，她试着把注意力转移到给上司斯嘉丽编写攻略上去，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写了个大概，仍然心悸不止。

    隧道很长，好像永远都开不到尽头。

    突然，车声、窗外风声、斯嘉丽在哼的不知道什么曲调的音乐......一切都静了下来。

    安吉从手机上抬起头，然后看到了它。

    那只蜘蛛脚尖端朝前，如一根尖锐的刺，迎着车头方向朝她扎了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躲避，可它速度更快。

    蜘蛛脚毫无阻碍地穿过前挡风玻璃，没有留下一点破损。当它从安吉身上穿透过去，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口，仿佛一个幻影。

    可一瞬间，安吉体内的所有信息就被吞噬殆尽。

    随着3125扑向信息链条，夺走与之关联的一切信息，她的存在痕迹也从此消失无踪。

    那具隐形的尸体脸上凝固着恐惧，整个人随着安全带的固定，向旁歪倒在车门上，再也没了声息。

    和3125这种层次的存在不一样，人类和许多异常存在都是一台过分精密的机器，一旦被剥夺信息就意味着停机，哪怕重新灌注信息，也再无法重启。

    脆弱，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然而就是这样卑微弱小的存在，一次次发现它，一次次在暗中推动他们的反击，还制造了那枚炸弹......

    3125没有将尸体的本质一齐吞噬，仅仅是掩盖了其存在。

    留下它到访过的痕迹总是很有用的。

    能够察觉到痕迹，就能够察觉到它，3125会在信息锁链建立的瞬间赶到，并将其吞噬。

    若是某天，范英尚发现这具死尸，场面也肯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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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让如它预想的那样走上了一条歪路，而且毫不自知正在高速奔向一条死路。

    没有什么战斗能永远赢下去，任何疾驰的车辆一旦被阻挡，都会引发车毁人亡的严重后果。但没有任何一个车上的乘客会觉得，有东西能阻挡这辆车。

    让联盟上下进入战争狂热的是同样的心理，石让带领异乡人部队频繁出击，屡战屡胜，实际上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局。

    来自3号议员的当头一棒，令他被迫停步，回望身后留下的一片狼藉，才看到自己偏离了多远。

    懊悔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石让痛苦却又悲哀地当起了那个踩刹车的人。

    还不够......

    紧接着，石让倒是把那个机会送到了3125面前。

    他能力的进化不过是现实中的一瞬，然而3125出击也只需要一瞬。

    记忆删除被解除，大量的记忆涌入石让的头脑，以至于将他的精神壁垒彻底撕裂。那无所不防的“树墙”上，打开了一条通路，令3125这个敌人趁虚而入。

    这是它唯一动手的机会了，获得【锚定之躯】的石让也得到了对逆模因的免疫力，再加上那可怕的自愈能力，想要杀死他成了天方夜谭。

    他终于还是变成了和范英尚类似的棘手存在。

    好在，3125还可以把他们拆开，阻止这两个人联合到一起。

    它立即夺走了石让脑中有关范英尚的一切。

    这一举动是如此冒险，也如此关键，因为不久之后，范英尚就找到机会选择了叛逃。

    若是石让还记得她，这两名敌人势必立即联络，然后把矛头转向它。

    一举两得，3125再一次尝到了诡计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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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英尚在设施019注定找不到什么“武器”。

    3125早于她到来时，早于逆模因部毁灭之时，就已经到访过这里了。

    逆模因部的那些人以为他们隐藏得很好，但他们的研究方向一开始就被堵死了。

    那位休斯博士带领员工，经历了一阵子理论研讨后，确定了他们的研究方向。他们想要把特定的信息概念化，以此来覆盖3125所含有的一切信息，从根源上毁灭它的意识能力。

    但这是一条死路。

    不是指技术上无法做到，而是这个方法本质上行不通。

    3125所存在的那个层次，与其说是信息层次，倒不如说是环绕着现实这颗玻璃球的“大气层”。足以毁灭一切现实事物的超量异常因子盘踞在这个层面之外。在它们渗透进玻璃球内之前，便在这个层次缓冲、稀释。

    除了3125之外，有太多的东西挤占于此，甚至于那些被信徒称为“神明”的存在，也会在这里留下一些力量的倒影。

    想要确保覆盖3125，就要确保这些概念能够覆盖这“大气层”里的一切。

    这无异于痴心妄想。

    休斯很快发现这个方向行不通，随后，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选择——扭转研究方向。

    从把实体送到信息层面，转为想办法把3125拉入实体层面。

    这是个有趣的思路，一旦有了实体，3125就会变成类似“幽灵”那样的存在。击伤实体，等于损伤根本，足够的伤害可以彻底打散它的本质。

    但他们暴露了。

    设施019是个很好的干扰3125下手的场合，这里的异常实在是太多，许多都对信息层面的接触相当敏感。其中有些异常的本源之深厚，令3125都不愿窥探它们相关的信息。

    它搜索了分部很长时间，也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选择躲藏在这里。

    可是，这也意味着逆模因部的人无法在这里安全工作。

    某次收容失效中，一个异常破坏了墙体和隔离装置，闯入逆模因部分部杀死了一个员工。事后，设施019那帮负责人面对这个“不存在的人员”展开了调查，一条信息链条就此建立，3125闻讯而来。

    休斯反应很快，试图重新建立起信息空洞，但3125更快一步，先行吞噬了整个分部。

    作为逆模因部最后的领导成员，休斯也不是头一回应对3125了。他以相当惊人的速度逃出了吞噬范围，沿着预先打探过的安全路径，试图前往重收容区取得提前藏好的稳定锚。为此，他甚至注射了记忆强化剂（不是Z级，但效用已经足够把3125短暂拦在心智外面）。

    然而，即将逃出生天的休斯却一头撞上了一个可以随意突破收容的异常。

    那个腐烂的老人接到3125的邀请之后，很乐意出来溜达，并且看看3125提到的有趣的猎物是什么样。

    无需3125直接动手，这位心头大患就消失了。

    那“武器”的研发就此永远暂停，只留下一个未经测试的样品。

    范英尚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进入设施019，不过给了3125杀死她的机会。

    但她用行动证明了，想杀她没这么容易。

    异常不受3125驱使就算了，3125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人吞了核弹头的维护经费，甚至把维护原料直接换成劣品，导致核弹无法引爆！

    那些原理复杂的东西总是令它困惑。它虽然能掌握信息，但拿到手里的就好像一块块机械零件。它可以把它们依照信息链条标注的数字，把它们拼凑成完整的机器，却不知道它其中的作用原理。

    人类，还真的是经常给它带来惊喜......

    石让也在设施019，可惜的是他和范英尚前后错开了。

    3125也没找到机会阻止他介入，不然升格会的那一发火箭筒直接就能干掉范英尚。

    好在，石让的到来给了3125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我们之间没有冲突。】

    【我可以帮你。】

    它曾无数次向树根发出合作邀请，这次冒着被石让发现的风险再次提出邀约，那树根终于回应了。

    【跟上。】树根如此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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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树根没有让3125等太久。

    随着石让前去寻找3号议员，随着他抵达3号议员的藏身处，并且发现了树根对自己的影响，试图逃离的时候，树根动手了。

    【我为你带来恩赐。】树根控制石让在玻璃球上开出一个破洞，并且邀请3125成为那个赴宴的异常。

    【我来经手，我来执笔。】3125伸出蜘蛛脚似的触须。

    【可以。】

    【你将得到恩赐，而你的新形体，再也不能创造，只剩下模仿。】随着3125的要求，涌入破洞的海水开始流向3号议员的本质。

    它曾经见证过这一幕许多次，知晓其中的机制——

    打开破洞，海水淌下，但那接受馈赠的异常究竟要如何生长，是很难预料的。若是异常本身没有足够的智慧，就需要有新的异常介入，作为园丁的角色，把受馈赠者调整到需要的形态。作为回报，受馈赠者可以确保这“形态”也符合自己的需求。

    这是个相当微妙的过程，在3125看来，透露着对这种伟力的恐惧和臣服。

    每个介入者都在沉默中遵守着这份秩序和规则。

    何必如此？

    那树根的本质在短暂的接触中被3125窥见，它没有透露出太多，但3125已经能感受到它的本性。那是个缄默、深沉、缜密的存在，但与之矛盾的是，它并不在意这些规矩本身。

    换言之，它不是什么君王，只是个隐士和观者。

    于是，3125背约了。

    它是信息的吞噬者，树根是它的竞争者，它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掠夺信息。

    背叛一个敌人顺理成章。

    3125不只要吞噬全人类，连这个竞争者所拥有的一切信息，它也要拿走。

    渗透的海水尚未完全滴落，3125便扑向那个破洞，夺走了得到馈赠的异常理应拿走的绝大部分力量。

    这正合3125的意，借助这最后的力量，它跨越了全盛时期，直抵那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它穿透了现实的壁障，开始吞噬整个世界！

    正如预料中那样，树根被卷入吞噬，却对此无动于衷。

    吞噬、消化、最终抵达掌控信息的极点，这是3125的目标，也是它全部本能所驱使的方向。

    它已经成功了，它即是世界。

    所留下的不过是两个小小的敌人——范英尚和石让。

    他们周身的信息链条随着全世界被吞入口中悉数断裂，随着范英尚放弃那辆车，徒步走入死寂深处，她也彻底离开了3125的视野。

    但他们又能做到些什么？

    只是不久后，3125发现了一些微妙之处。

    有什么东西走过被吞噬之前叫做德兰市的城市主干道，途中拿走了一些尚未崩毁的物件。从行进方向上看来，是冲着它来的——德兰市市中心正是它和现实接壤的地点，它抽走所有信息的落脚之处。

    范英尚么？

    她看起来打算最后再做点什么，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它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