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4年2月28日,逆模因部不复存在。
饶是范英尚明白在与3125的作战中,时间至关重要,但光是证实并核实她是“一个曾被管理局收容的免疫者,还曾经在Eta-2服役”,就花了整整5天。
管理局对任何莫名而来的信息都保持着极高警惕,天知道她是不是某种模因或认知危害,能让人认为她是本该在管理局里存在的某个角色。
最终,还是“女巫团”里的战友证实了她的真实存在。
“如果他们不来问,我真的差点都把你忘了......我还以为是我自己脑子出问题,总觉得自己之前还有一任火控手,但我怎么翻档案,去问其他人,她们都说没这回事。”
凡妮莎在访谈室的玻璃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困惑和无奈。
“他们打算把我调回队伍?”在玻璃这一侧戴着手铐的范英尚问。
“应该是。正好有个火控手被调去新的机动队了,既然空了个岗位出来,你又有受训经验,没理由不让你回来。欢迎回家。”
范英尚闻言垂下头。
的确,在管理局看来,她是一个有特工资质的G级,经历了某些事故失去了原本的档案,其他人对她的印象也模糊了。在这么多的前提之下,闲置她就是对资源的浪费。
然而她更希望能要到安全屋,把口中的机密告知有能力处理它的上级,尽快去推动计划,让管理局这个庞然大物开始针对敌人运转起来。
这之中有个绕不开的悖论——她要怎么在仅靠自己一张嘴诉说的前提下,证明3125的存在?
哪怕在安全屋里谈得再顺利,知情者离开之前也必须断绝一切可能把信息带出去的渠道。除非能组建新的逆模因部,在信息孤岛上执行新的计划,否则说服了知情者也是无用功。
记忆删除一进行,一切归零。
......更别说她现在是个“外来者”。
管理局认可她主动回到组织体现出的忠诚,取消了爆炸项圈的警戒措施,可是空口无凭。她恐怕还得经历不少弯弯绕绕才能证实逆模因部曾经的存在,以及3125的威胁。
不知道9号议员要花多久才能从逆模因场出来。
范英尚心急如焚,只恨不得亲自再去一趟逆模因炸弹遗留的天坑,亲手把9号议员拖出来——
也只能想想罢了。
她得到了些许信任,但还是不能单独外出自由行动,也不知道自己接触一个被困在逆模因场的人会发生什么。
如果对方像缝心小熊一样迅速失去生机......
等吧。
3月7日,在小绿瓶特效药帮助下,迅速恢复了健康的范英尚装上简易假肢,回到了“女巫团”,接受归队训练。
逆模因炸弹对信息的抹除能力相当恐怖,她的姓名和相关信息仅在总站的边边角角遗留下一些字段,除了凡妮莎之外的其他人对她的印象也几乎归零。即使她一回到队伍,就当场指出这些“刚见面队员”的代号、各种习惯和性格,震惊了这些曾经的战友,这些事情也只能证明她曾经待在这个队伍里过,仅此而已。
为了确保打断信息链,她的真名和以往的代号不能再用。
队长江眉给了她一个新代号——“新人”。
真是个讽刺的代号......
去而复返,好像除了她带着一只布偶熊回来之外,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改变了。
失去左眼和右手的主要两指给范英尚的打击相当大,逆模因部的毁灭也深刻扭转了她的性格,她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偶尔半夜因为梦魇惊醒,会独自去到小队住宿区的边缘抹泪。
她有时会想去找某个人做试验品,让对方知道3125的存在,再看对方是否会被狩猎,以此测试那可怕的逆模因异常是否真的消失了。
但她不能这么干,绝对不行。
就算那人安然无恙也无法令她安心,若3125像以往试图欺骗她出言询问一样潜伏下来,耐心等待范英尚说出设施019的那个分部的存在,然后带着秘密先行一步,摧毁那里的一切......
她的敌人是如此可怖,而她所能做的就是保守这个秘密,独自承受煎熬,连核实也不行。
可她没法坦然地承受这关乎世界存亡的重量。
凡妮莎说她变得愁善感,还成天把“奇迹”挂在嘴边,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3月13日,转机终于到来。
管理局可算是派了个安置在慈善基金的特工来和她谈话,以便确定那个对人造人的新筛查程序真的是为了预防“免疫者”的出现(大概是3125和炸弹一起干的好事,在逆模因部消失之后,这程序的存在意义也变得莫名其妙起来)。
“关于你说的那个秘密,我从上级那儿听到了——必须要在一个安全屋才能说,离开了还必须做记忆清除,这听上去......确实很奇怪。”那名特工说。
“我知道,但事实如此。”范英尚叹息道:“也许等逆模因部重新组建起来,他们就会派人来重视这件事了。”
“如果筛查程序的起因属实,等我从第九区的慈善基金总园区回来,我会帮你和上级讲的。就算再离谱的事情局里也发生过,真相不会被埋没的。”
那位特工的话语写满真诚,范英尚因此寄托了巨大的希望在对方身上。
至少,也算是把肩头的重量交出去一部分了......
一段时间后,又有好消息传来,逆模因部的组建计划已经提交,进入了流程。
组建一个新部门,尤其还是一个涉及空白领域的部门(范英尚是提交了不少自己所知的信息,但这些东西多为实际经验,对理论方面,她只学到了皮毛),需要花的时间将以月为单位,但......能迈出第一步就已经很好了。
自逆模因炸弹引爆后,她再也没见到过那些蜘蛛脚,连“大东西”都没见过了。
她猜测,3125是被逆模因炸弹制造的“信息空白”拦在了外面。
它是瞎子,没有逻辑关联,没有信息的直接沟通,它就无法把“范英尚”和“新人”联系在一起。
她终于可以进入漫长却平静的等待。
4月5日,范英尚结束晨练,回去宿舍区换装的路上,注意到凡妮莎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朝她贼兮兮招手。待她带着一身汗靠近,凡妮莎不由分说勾着她脖子把她拉进屋。
凡妮莎用脚将门合上,从头到脚都露着“有秘密要谈”。
范英尚发现对方脚边摆着打包好的作战装备,“你这是要上哪去?”
如果是机动队出动,哪怕只是单独的战斗机前去执行任务,范英尚身为凡妮莎的搭档,没理由不收到同样的调动指令。
“混编调动,Zeta-8‘穿山甲’需要一个掌握爆破技术的成员,而且我们近期很闲,就点名要我过去了。行动差不多还有一周,得提前去适应装备,做拉练。好久没组装过炸弹,也不知道有没有生疏了,得复习才行。”
“那你......要当心。”
Z8的死亡率并不是什么秘密,而且调动指令是没有商量机会可言的,除了为好友祝福,萌生更多担忧,范英尚无计可施。
“我倒没什么问题,爆破本来就是个风险活儿,倒是你——”凡妮莎把自己的通讯器往床铺一扔,凑近她耳边,“目标在第十区,途径还要去云陵市,懂我意思吗?”
云陵市......
这个城市的名字将范英尚一瞬间带回从前,她永远不可能忘记。
“这么巧的机会可不多得,我不确定要在那儿停留多久,但帮你去城区打探一下还是可以的。原则问题你也明白,再多就不行了......”
“可是......”范英尚鼻头一酸,“万一他......”
这明明是个机会,她竟不敢拜托凡妮莎去看一眼。
她不敢想象他可能遭遇了彻底的记忆清除,变成一个陌生人。若他还记得她,那结果恐怕更令她心碎,他在找一个鬼魂,一个永远无法回家的灾星。
与其如此,倒不如忘记她才好。
凡妮莎双手捏了捏她没什么肉的脸,又拿出那种老前辈的腔调:
“傻姑娘,你都不是第二区的人,就长了个第二区的样儿,怎么在爱情方面也扭扭捏捏到这份上?
“点头还是摇头,给我个准数,到底想不想知道他近况?”
最终,范英尚用力点了点头。
借着凡妮莎离开前的准备时间,她拿出那些珍藏的没有脸的人像画,尽可能用变形的笔触去描绘石让的长相。他的习惯,他的穿衣风格,他的工作地点和家庭住址,甚至他那辆电瓶车车头的艺术贴纸......她将自己所知道有关他的一切全都竹筒倒豆子似的扔了出来。
要点之多,令凡妮莎都开始做笔记,最后看着那一张纸上大多对寻人都起不到帮助的描述,啧啧感叹。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我还没去冲澡......”
“我是说,爱情的酸臭。”凡妮莎记完要点,把纸张掰碎冲进下水道,“等我好消息吧。”
范英尚将她一路送到机动队驻扎区边缘,目送凡妮莎乘车前往机场。
凡妮莎的背影在车门背后消失,自此一去不返。
4月12日,Eta-2集体出动,范英尚穿戴整齐前往机库集合,却在奔向15号机的时候被叫住。
“‘新人’,等会儿,你这次不用去。”队长江眉说,“人不齐怎么出动?你留下。”
“明白。”长官的命令就是一切,范英尚应下后,又望了那架战斗机一眼,“确实,我也得等她回来才能出动了——队长,凡妮莎什么时候回来?”
江眉朝她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针,瞬间击破了她所有的侥幸,整个机库的响动离她而去,她的世界霎时间化作一片死寂。
3125还活着。
它开始履行它的“承诺”了。
她的敌人变得更加阴险狡诈,再没有幻想的余地,再没有把责任交给别人的机会。
去设施019寻找休斯,去取得武器的任务,只能由她自己一个人完成了。
自那天起,她开始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叛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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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的猜测相当正确,她的敌人,那信息层面的追猎者改变了行为模式。
而且是被迫改变。
3125从未想过它会遭遇这么严重的损失,它是信息层面的存在,饶是已经离现实无比接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直接伤害到它。
同理,它也无法直接伤害到免疫者。
因此,它不得不把自己的许多部分灌注进那些傀儡体内,以此隔空操纵一些实体,才能杀死免疫者。
经历漫长的对抗和狩猎,终于有了一个能把逆模因部的残余连同最后一个免疫者一网打尽的机会,3125犯了一个所有自诩狩猎者的存在都会犯的错误——
冒进。
就像它察觉不到那些以它的肢体赖以生存的“大东西”,它也没能察觉到那枚逆模因炸弹的存在。
炸弹引爆的瞬间,它所有投入那片区域的肢体尽数消失,近百年所积攒的信息在顷刻间消散殆尽,连带着3125本体遭受重创。这种伤害无异于一个拥有自愈能力的人被拦腰斩断,又调用其他部分的皮肉去重新缝补出缺失的部分——并不危及生命,但质量和能力的缺损不可避免。
损失是如此严重,令它怒火中烧。
憎恨盘踞在它体内流淌的所有信息中,愤怒、憎恶感染了它所占领的每一方信息领域。
但,受伤之后的它甚至连直接报复范英尚都做不到。
它的能力退化到了百年前的层次,只能偷偷摸摸夺走一些记忆,抹除一些无生命的事物。若是受害者精神稳定,它甚至连抹去对方的存在都做不到了!
可这不意味着它要收手。
它之前没把范英尚放在眼里,并未把她作为对付的主要目标,如今,她和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成为了它的猎物。
然而它所知的范英尚绝大部分的信息,都在逆模因炸弹的引爆中损毁,它只能沿着那少数残存的信息流去搜索。
令它失望的是,几乎所有有关范英尚的信息都指向一个克隆体。
那是管理局推出来的替身,一个替代物。而真正的范英尚已经用新的身份躲了起来,离开了它的视野。
那个克隆体的心智很脆弱,等待一个契机就能让其消失得干干净净,但3125不打算抹除对方的存在。
这个冒牌货占据了范英尚本该有的社会身份,作为冒充者反倒帮了它一个忙。
它决定放那克隆体一马。
3125曾经不会这么做,它不屑于使用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只会把它盯上的一切都吞噬殆尽,留下那些骇人的信息空洞。
如今条件受限,它便把各样的手段重新翻了出来,用来补齐自己能力上的缺陷。
第二个被它透过信息流锁定的目标是范英尚曾经的朋友,名叫安吉。这女人意志坚定,3125甚至都无法干涉她的记忆。
它只能放弃她,再去寻找更合适的目标。
当安吉某天前往一处民居,和住在其中的人交谈近期收获时,3125的“目光”顺势移动到了那里。
在那男子记忆中的发现令它欣喜若狂——这人居然是范英尚的丈夫!
更妙的是,对方的意志十分薄弱,3125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他的头脑。
石让记忆中留下的许多空白和痕迹说明管理局曾对他做过处理,3125还未到来的时候,他就深陷痛苦很长时间了。
管理局把它想做的事先一步完成,但3125没有就此收手。
想要伤害一个免疫者,有更轻松的方法......
若是哪天范英尚重新回来,所面对的就是一个陌生人。
那场景可是3125很乐意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