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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7章 第一天
    在逆模因部工作和在其他设施流动式帮忙,乍看之下并没有太多区别。

    走完流程,范英尚的任务就是作为一台人体检测器,去逐个判断那些收容物是否有隐藏性质。

    不过很快,她的初步印象就被推翻了。

    为逆模因部干活,和她以前接受到的工作第一个不同便是......玛丽安部长在附近出现的频率很高。

    部长总是远远看着范英尚然后写写画画,也不知道是在监视还是在研究她,亦或是二者皆有。

    “CVA-D-9000-‘隐形人’,虽然他交代了很多有关自己的事情,但我们没能成功核实有关他的任何信息。”带领范英尚的研究员从档案上抬起头,跟她一起望向玻璃对面,“你的观测结果?”

    “年轻男性,大概二十岁出头,没什么表征异常。”范英尚微微蹙眉,“他身上套了至少三套衣服裤子,袜子穿得太多,把脚都裹成球了。”

    “据它自己说没有任何感觉——看来得安排一次衣物卸载。”研究员不动声色地纠正了人称,在记录板上简单写了写,便示意警卫把项目带到观察窗旁边,进行接触实验。

    隔着观察床上那道只够探出手的投递口,范英尚摘下手套,碰了一下对方的皮肤,那位隐形人的外观这才第一次被别人——还有他自己——看到。

    “我去!我天,我显形了!我身上怎么这么多衣服?”

    收容间里立刻充斥着大呼小叫。

    遗憾的是,当范英尚放开手,那位隐形人又恢复了原状——这证明他不是某种异常效应的受影响者,而是自身拥有异常。

    她可以通过直接接触停用一些异常效应,但这往往是临时的。

    “既然这样,他就可以转设施了。”研究员带她离开时说,“楼里空间有限,我们更需要收容那些未解明的东西,我会把档案连同它一起提供给其他设施的。”

    ......

    “CVA-B-055‘未知’。”当范英尚走出那只能单人进入的收容单元后,研究员问道,“观测结果?”

    范英尚话还没讲完,就发现眼前研究员的眼神变得飘忽,晃动的笔杆也停下了,“你还在听吗?”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了吗......055?”研究员翻了翻纸张,将那明明白白写着这个编号的纸翻到了记录板背面,“我们这里没有这个项目。”

    “你刚把它翻过去了!”要不是范英尚戴着那对把她双手连在一起的厚手套,早就急得上手帮忙了。

    “翻过去了......哦,对,是有这个项目,所以它是什么?”

    范英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这话好像还是跟不存在一样。她望了一眼走廊两端,结果玛丽安这会儿还不在。

    “......什么?”研究员依然眼神飘忽。

    好吧,第二个不同之处也发现了,范英尚找回了童年时努力向别人说明“有怪东西存在”的无力感,这真的像是在帮她返老还童。

    ......

    第三个不同之处,就是她在工作第一天的第五个小时遇到了一位议员。

    范英尚对议员不可能有好脸色,不过他们对此也不在乎。这些人是绑架她、让她被失踪的罪魁祸首,管理局的最高层。

    “长官。”玛丽安当时负责带着范英尚去录入门禁信息,见到那个瘦削的高个子男人时,低头向对方做了简单的问候。

    那男人也对她简单回应,随后望向旁边的范英尚。

    “等会儿把整栋楼的主要通道都走一遍,我有一段时间没离开办公区了,部门里可能多了些东西。”那位议员虽然是看着范英尚讲的话,但这话不是给她的。

    “明白。”

    玛丽安应下后,议员便离开了。

    “他是几号?”范英尚问部长。

    “九号,代号是‘未定义’。”玛丽安没有对此隐瞒,“逆模因部是直接归他管辖的,他在楼里有一个自己的办公室。”说到这里,她望着范英尚,忽然补上一句,“他和你有些相似之处。”

    “比如?”

    “无需记忆强化剂帮助,他也能看到那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你们还需要我过来做什么?

    范英尚脑子里冒出这个疑问,随即自己就想到了答案——议员日理万机,没闲工夫也不能亲自去接触收容物,巡查整栋楼。如今这些事情堆得多了,她就被从机动队拉过来当苦力。

    想通这点,她的嘴角又往下垮了一点。

    她讨厌管理局。

    正在此时,玛丽安部长的手机响了。后者掏出手机,关掉那个名为【吃药】的闹钟,从口袋里取出一板吃了一半的药片,抠出两粒扔进嘴里,就这么干咽下去(这种本事真让范英尚震惊)。

    “W级记忆辅助剂。”玛丽安解释道,“我一直在长期服用,这是最基础的记忆强化剂。”

    “有副作用,对吧?”

    “恶心,大幅提高胰腺癌风险,噩梦。”

    “有我在这儿,你们也还要继续服用这些吗?”

    “书面记录和记忆都不一定可靠,服药可以多加一层保险。就像055,这些逆模因异常不喜欢别人记住它们,它们会悄无声息挖走存在于你脑子里的信息——这些都是你接下来会学到的内容。吃药是我们的日常,你瞧,我还带着A级记忆清除剂。”玛丽安把药片放回去的时候,顺手拿起那个小喷罐给她看。

    范英尚脑子里有一个新的问题,但这次,她还是靠自己就想到了答案,“既然有默不作声取走记忆的,肯定有用暴力手段确保别人记不住它们的逆模因异常。”

    玛丽安拉上挎包,微微仰头看向范英尚,石刻般的脸上多了一抹笑意,那是一种甚至可以称之为骄傲的情绪,“你学得很快。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成为逆模因部最出色的成员。”

    “这才是我的第一天。”

    “我派去接你的那个小伙子——金,他几周前也刚迎来自己的第一天。一个充满敌意的逆模因异常袭击了他,夺走了他过去数年积攒的学识和工作记忆,但他扛过来了,现在正在用数倍于前的速度重新学到他失去的一切。每个逆模因部成员的第一天都和第十年一样优秀,而你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专业,没有人能夺走你的记忆。范英尚,你的免疫特质是与生俱来的,这是你的天赋。你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逆模因部成员,只是现在才来到这里。”

    “也许给飞行员当火控手更适合我......”范英尚嘟囔着,跟着她继续走向安保站。

    “与生俱来的天赋”,这是范英尚头一回听到这种话。

    不是怪胎,不是收容物,也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异常......

    拥有这种天赋的她来到了逆模因部......算是来对了地方吗?

    她不免对玛丽安这位领导产生些许好感,但一想到逆模因部的上头是管理局,这股好感又灰败下去。

    来到管理局的这两年,范英尚知道了许多的秘密——管理局无法将这些东西从她脑子里挖去,因此她所知道的比他们希望她知道的要多得多。

    管理局收容了数万计量的异常,管理局在研究它们,以此来保护人类,保护这个世界。

    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尤为可敬,不乏有人为了这个宏伟的目标献出生命。

    可作为一件收容物,一个被他们强行从正常世界带走的受害者,范英尚对这宏大图景唯有厌恶。

    对,他们光荣,他们伟大,但被绑架被囚禁的是我,他们毁了我的家,甚至没能让我和丈夫打完最后一通电话,他们逼我成为这巨大机器里的一颗齿轮......要是她能喜欢管理局,那才是精神不正常。

    管理局好像一个巨大的祭坛,议员们是祭司,这些员工都是助祭,被他们牺牲的东西则是祭品。他们终日在阴影中举行着仪式,来换取面纱的稳定。

    区别在于,管理局将这祭祀活动,都包装在了一个现代化的组织外壳之下。

    胡思乱想中,范英尚走出安保站,手里捏着属于自己的那张新身份卡。

    接下来,她要随玛丽安部长去执行议员下达的命令——巡视大楼。

    经过一排朝西的落地窗时,范英尚问起隔壁那两栋死楼。

    “你知道旁边有两栋建筑,对吧?”

    “我不常能看到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玛丽安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神落在那两栋综合体大楼的附近,却无法聚焦,“我们所在的这栋综合体建筑足以容纳数千人工作。我曾经去调取过我们最早时候的名单,发现自从部门三十多年前组建以来,最大规模的时候有四千名员工——这栋楼是塞不下这么多人的。那些名单存在总站,但我一个名字都不认识。而现在,只剩我们这一栋了。”

    想要控制疾病,就可能染上疾病。

    想要控制逆模因异常,也可能被逆模因污染,在常人眼里消失殆尽。

    这是危险,这是勇行,这是他们主动投向的死路。

    范英尚怀着沉重的心情从窗边转开,“你们还剩多少人?”

    “算上你我,87个人,逆模因部只剩下这么些人了。”

    仿佛这个第一天还不够沉重似的,转过拐角,范英尚看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木乃伊化,干枯的脸庞皱缩脱水,仰躺在走廊正中间,身上还穿着工作制服。一名清洁工低着头在旁边挥舞拖把,水迹环绕着那尸体,勾勒出一个并非粉笔绘制的死者轮廓。

    尸体分明就在脚边,清洁工却不看它,拖把绕开了它,却没人能发现它。

    范英尚停下脚步,“有尸体。”

    玛丽安也跟着停下,挥手示意那名清洁工去别处工作,拿出了通讯器,“能判断它的身份吗?”

    范英尚这才迈开步子,靠近干尸,在它旁边小心蹲下身,发现它脖子上还挂着身份卡,“简妮,初级研究员。”

    “她上一次有工作痕迹是两个月前。能确认死因吗?”

    “严重脱水,判断不出来了,但没有打斗迹象。”

    “看看接触是否安全,如果她还带着随身物品,或许能判断死因。”

    范英尚在军事训练期间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尸体,她迅速翻动简妮的口袋,找到一只卡通图案外壳的圆珠笔,一小团被水泡成浆糊团又凝固的便签,还有一个因为缺乏能量停机的通讯器。

    玛丽安照着她的汇报按动通讯器,很快完成了上报,“等会儿会有人来把尸体清走的。”

    “不多做点什么吗?”

    “连你也没能看出死因和凶手,我们肯定无能为力。”部长显然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金遇袭那次,我们发现了一走廊的逆模因尸体,这才明白为什么那附近的人员患病率特别高。简妮真的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指向可能是什么东西干的吗?”

    范英尚又去翻了一遍尸体,连衣服上可能有暗格的地方都没放过,随后摇头。

    “可惜了。”

    当范英尚松开手,那具尸体便从部长的视线和记忆中消失了。

    处理完这次突发事件,部长便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范英尚这会儿还有些触动。她再怎么假装冷漠,也不可能对死亡视而不见。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她们走遍了逆模因部的每一条走廊,又发现了至少十具尸体,死状各有不同,死者全都在部门的人员名单上,却没人对他们留下任何印象。

    难怪这个部门人这么少......

    工作的第一天,范英尚渐渐意识到来到逆模因部是个多么危险的差事,可她没有选择权。

    转念一想,即使不来这里,她的现状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就连之前在各个设施轮转帮忙的时候,也偶尔有异常在她靠近后暴起,想要杀了她的情况。

    更别说那些无处不在的东西......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相反,待在这里,她或许还能更了解这份免疫力。

    “第一天还好吗,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吧?”

    “有点累,其他还好。”

    “你表现得很出色,值得骄傲。”

    晚餐时间,玛丽安部长和范英尚坐在同一桌。

    食堂相当空旷,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进餐的桌椅间零零散散坐着逆模因部剩下的几十个员工,每个人看起来都习惯了这种寂寥的氛围,也和笼罩在这个部门上空的灰霾气氛融为一体。

    玛丽安部长显然是把范英尚当成了香饽饽,巴不得把她捧在手心护着,一路陪同到此。

    或许她想要一个免疫者已经很久了,没准写了一大堆申请,才把范英尚要过来。

    范英尚的存在,毫无疑问会是逆模因部的强大助力。一个能绕过逆模因效应的观测者,一个能让部分逆模因显形的免疫者,能让部门在这个“看不见、摸不着、记不住”的领域,从谨慎摸索转为走路前进。

    “为什么不把其他免疫者也要过来呢?”范英尚在往面条上拧黑胡椒的时候问,“我被收容之后,同期至少有五个免疫者也被发现了,多来点人会更有帮助。”

    玛丽安停下了手里的刀叉,抓起通讯器,开始用力摁动起来。

    范英尚的胃里突然像是塞了块石头。

    她懂了。

    她继续把面条叉起,送进嘴里,不去看探出天花板的蜘蛛脚,也不去问玛丽安其他免疫者出什么事了。

    如果她没猜错,他们都已经不存在了。

    “逆模因部里有一个免疫者。”蜘蛛脚附近垂下一道声音,带着一股湿冷从她后颈爬过,“会是谁呢?会在哪呢?”

    它知道我,却看不到我。范英尚告诉自己。没事的,它是个瞎子。

    但这也意味着,她不能再谈论它了,连相关的话题都不能再碰——它非常敏锐,而且绝不可能是个友善的逆模因异常。

    她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照着从小养成的习惯翻过手腕,掩盖住这微小的惊慌,开始卷起面条。

    玛丽安说的没错,她是个天生的逆模因部成员,她太熟悉要怎么和这些鬼东西“和平相处”了。

    这会儿,玛丽安终于从设备上抬起头,“局里只有你一个免疫者,其他人在他们发现的时候都死了。”

    范英尚含糊应了一句,埋头吃饭,不再去管蜘蛛脚是否还悬在头顶。

    那顿晚饭是什么味道,她一点也没尝出来,因为吃得太急,当晚还闹了腹痛。

    在逆模因部大楼住宿的第一天,她做了噩梦,惊醒后下意识朝旁边伸手,希望能碰到丈夫的手臂或者身体,却在黑暗中抓了个空。

    于是她翻过身去,缩成一团,迎来无眠的后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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