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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4章 重逢
    石让倒在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仰躺着,眼前是天花板单调的颜色,还有几片蜘蛛网。

    这是仓库?民房?超市备货区?

    他不知道。

    他仅仅是对着自己看到的坚实的墙壁用了一次穿梭,然后就倒在了这里。

    现在他的意识已经基本拼回了原样,但和身体的连接还是不顺利,于是他静静躺着,感受127靠在自己头侧的轻微重量,开始思考。

    “我被算计了,但我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他对自己说,“它操纵我的身体去执行篡改,打断了我和总站的连接,还试图让我绽裂。”

    “它一定是黑月一脉的东西,另一棵树。”细小声音讲道。

    “对,它肯定是......我以前怀疑总站是我的根系,现在,我怀疑我的根系是方舟导航仪本身,或者那敌人就是导航仪......我们都来源于它,都是它的分化体和后代。可能性太多了......可它为什么要害我?”

    “它想让你去杀三号议员,它给了你这个念头,操纵了你的想法。当你试图停止,它就介入了。”

    “如果......”石让咽了口金属味的唾沫,“如果它的目的是摧毁管理局,为什么只杀三号议员?”

    “也许是因为你承受不了更多篡改?又或者是那蜘蛛脚的参与,导致你无力进行第二次篡改?”

    “如果我想摧毁管理局,我甚至都不需要篡改——只要瘫痪他们的通讯,然后潜入设施,大量释放异常就好了。”石让闭上眼睛,推动着自己的思路,“也许它被囚禁,或是像信徒村那些人一样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所以才需要我来做这件事。也许只有靠我,它才能找到三号议员在哪。它的目标只有三号议员——不,不止三号,还有棱镜,我当时也动了篡改的念头,最后才刹车。我的思想......一直在被它影响。”

    “你确定你现在的念头都是属于自己的吗?”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而尖锐,石让对着天花板沉默许久,看一只蜘蛛游走过它巨大的网,给出答案。

    “我确定。”

    “那就好。你也知道,现在没什么人能帮你了,我也只能对你讲讲话。”

    “这就够了。”

    石让将手挪到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膛里跳动。

    他又捡回一条命,靠的正是来到德兰市时,意外杀死的那两只“大东西”。

    那还不算是特别近的击杀距离,但他仍然吸收到了部分异常因子,拿到了两项一模一样的,没有显示在命令窗里的能力。

    【锚定之躯】几乎填满了他的占用度,但按照他的推断,其实还剩下那么一点空间可用。

    他猜测那大概是逆模因甲壳之类的能力,用来保护“大东西”不被人发现。

    精神受到攻击的时候,石让绕过了个人档案的操作步骤,直接将新能力用了起来。他用那逆模因甲壳包裹住自己的精神,把自己“还能正常思考”的信息藏了起来,瞒过了幕后黑手,又用剥夺化解了那些“馈赠”,这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那层包裹他精神的薄膜仍在发挥作用,不知它是不是也影响了他和总站的连接,但石让不愿也不敢离开这道保护——他依然是籽粒,拥有萌发化树的潜力。

    若被那潜藏在他精神里的东西发现,他恐怕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被看见就会死......

    我和那些大东西也没什么区别啊......

    “当初在那座黑月信徒村庄,我应该多问几句的。”石让无声叹道:“问问他们根系和籽粒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和控制力,又要怎么解除——该死,我早该意识到的!升格会的倒生之树,那台主机可以远程杀死芯片植入者——根系可以监测和操控自己的子嗣!该死,该死......”

    他无力地举起拳头,一下下砸在地板上。

    原本靠在他头侧的话痨枪被震得歪倒在地,又晃晃悠悠伸出触须,爬起来四处转悠。

    那细小的念头静静听着他的抱怨,最后才说:“你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对,你说的没错......我还活着,这样就有杀回去的希望了。”发泄完情绪,石让也冷静下来,“现在我连不上总站,意识链接能力、合成功能、全球定位和篡改都相当于废了,在问题解决之前,就靠我自己......还有127了。”

    “‘被议员们追杀,然后抱着话痨枪缩在角落’,那预言还真准。”

    “是啊,真该死的准。”

    “你打算怎么做,先回据点吗?”

    “在搞清楚之前我不能回去,我就是个定时炸弹。得解决那个被篡改的东西,这样或许能查清根系为什么要杀三号议员。然后再搞清楚那蜘蛛脚究竟是什么,它怎么会和根系合作......但首先,首先我得......我得爬起来......”他吃力地试图侧过身子,但这些简单的动作如今都变得相当不易。

    “加油。”

    石让将右手努力往左侧伸去,总觉得侧身的时候听到自己体内嘎吱作响的声音——也许他没有完全扯掉那些操纵他的部分。

    当他整个人侧躺在地的时候,仿佛卡住了一般,被一道看不见的阻碍拦在半途。汗水从他额头流下,逆模因甲壳在他的意识体周边颤动,精神上的缝线又有崩裂的趋势。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很接近了,或许他只需要再躺一会儿,积蓄一会儿力量就能成功。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退,把颤抖的手指伸向更远,沿着地面,让手指带着整条胳膊往远处爬去......

    穿透一层无形的网,石让整个人翻了过去,扑倒在地,如同从水里浮出来一般浑身都是汗,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精神和躯体终于重新联合,回归了他的控制。

    当他起身,抓起等候多时的127,整个人便瞬间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蔓生假面从他领口和袖口钻出,在沾着干涸血迹的衣物下方,为他套上又一层掩护。

    “我们要行动了吗,老大?”

    “嗯。”

    石让走到这间仓库边缘,透过一道小窗往外看,隐约听到城市方向传来警报声,还看到直升机悬着探照灯盘旋着飞来飞去。

    要去对付那个变异的异常,他大概得回到设施现场,但比起这个,石让更在意那些蜘蛛脚——如今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它们,从天而降,刺入大地,好像某种占领的标杆。

    他记得篡改的时候,这蜘蛛脚主动提出来当那个“代工”的角色,是它给三号议员的变异提了目标和方向。

    如今回想起来,蜘蛛脚在那些恩赐洒落的时候,也取走了不少力量归为己用——这大概就是异常们趋之若鹜前来代工的根本原因。

    看来这东西因此变强了。

    不知道它的异常效应是什么,如果比起变异的议员还要严重,石让就得先去解决它......

    寂静突然笼罩过来,石让下意识发动【锚定之躯】,又穿梭离开当前位置,去躲避来袭的东西。

    没有东西偷袭他,然而一切都静止了,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在石让的感应里,无数信息流汇聚着涌向天空中那张贪婪的巨口,被那个蜘蛛脚的本体吞噬。

    整个世界随之褪色,失去了信息和某些道不明的特质,遗留下无数噪点,刺痛他用于感知异常因子的知觉。

    在最初察觉到蜘蛛脚的时候,它还离德兰市很远,如今它竟然吞噬了整个世界——只花了现实中不到半小时的功夫。

    那些被分走的恩赐,似乎帮了它一把。

    换句话说,它带来了一场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世界末日。

    ......那根系或许对这结果不在乎,又或是根本没有预料到它的野心。

    正如石让许久之前担心的那样——篡改,的确是个可能引发世界末日的能力。

    面对这万籁俱寂的终结光景,石让从窗边悄悄退开,举起话痨枪,有些纳闷,“我们怎么没事?”

    话痨枪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咔哒开合枪栓,就当是捧场。

    “也许是甲壳的关系,或者锚定之躯?”细小声音猜测。

    “但127也没事。”

    石让仰起头,发现那些蜘蛛网已经朽烂,蜘蛛们停在空中,也褪色了。

    时间不再均匀流淌了。

    他想。

    如果万物都被定格,根系是否也被裹挟其中了?

    卸掉逆模因甲壳还会被根系发现吗?

    咔咔咔......

    石让躲避的这处地方是个偏僻超市,类似他在第十区经常光顾的那间郊区店,远离民居、物资丰富、有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是个不错的避难选择。而现在,超市的入口处传来生锈门被推动的声音。

    石让立即放轻呼吸。

    在寂静中,一切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那东西推了推门,发现锈死(可能还有道锁),便沿着超市外墙绕行过来,逐步靠近石让躲藏的这处仓库。

    意识到对方想从超市后门进来,石让立即穿梭到那门扇背后,抓紧了话痨枪。

    脚步声离门越来越近......

    异常感应被无数褪去信息的噪点所包围,限制了石让的感知,他索性把能力暂时关掉。

    在这样的寂静末日,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都肯定不是什么无辜的普通人。

    超市后门还没有受现实崩溃的太多影响,来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靠着短暂的一瞥,石让发现对方拿着手枪。

    石让虽然没了意识链接,但意识体带来的超速思考优势仍在。

    从门后闪出,抓住对方的手腕,夺枪,用话痨枪抵住对方后背,如果情况不好就穿梭拉开距离再开火......

    整个作战计划行云流水地在脑中组织起来,随着石让从意识体切换回躯体,他开始执行。

    从门后闪出,抓住对方的手腕,夺枪,趁势抬起话痨枪——

    就在石让攥住那人右腕的时候,那人的另一只手闪电般窜过来,扣住了他的左臂。

    石让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面朝下摁在了地上,左臂被死死扣在背后,整个人动弹不得,话痨枪也在手腕挨了一击之后脱手了。

    这一幕他可太熟悉了,仿佛两年前被遏火部特工找上门的重演。

    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有能力傍身,他有......

    我的,我的穿梭呢?

    他再一次试图穿梭,却像是从天空坠落的鱼无力地拍打尾鳍。

    他的异常能力消失了。

    极其惊骇的事仍在发生——逆模因甲壳从他的精神外侧褪去,好消息是根系没有立刻弄死他或者强迫他萌发,坏消息是蔓生假面也跟着解除了,虚假的表皮沿着他的皮肤溶解滴落,落在地上便迅速蒸腾。

    石让不甘且惊恐还无力地挣扎了一下,也仅仅是挣扎了一下。

    他的额头短暂离开了地面,随着闯入者扳着他背扣的左臂向下一压,他就被重新摁回了地上,这回是侧脸着地。他看到话痨枪脱手之后也陷入了静止,没法来帮他了。

    “这种把戏对我没用!”那闯入者厉声道:“我不会再被骗第二次了!”

    啥?

    我干啥了?

    石让很想看看对方是何人,但意识体都切不出来的他只能努力把头侧过去,用肉眼去看。

    仓库里没开灯,但世界静止之后,一切都罩上灰色,反而点亮了暗处的细节。

    他的视线和闯入者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屋内沉寂片刻。

    下一刻,石让听到一声惊呼,还有好像窒息似的抽气声,随后,那人放开了他。

    接触脱离的瞬间,他的力量也都回来了。

    石让毫不犹豫地抓起话痨枪,穿梭到前方,转身瞄准。

    面对威胁到自己的东西,现在的他不敢拿出任何多余的同情心。

    透过127的机械准心,石让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没穿管理局制服也没看到通讯器,拿的是把手枪。

    近身枪战的每一秒都能定生死,那女人完全有时间举枪同样瞄准他,但她犹豫了,这就给了石让开枪的机会。

    准心后方的女人微微抬手,却不是要举枪,而像是想要挡住或者抓住某物似的,朝他伸出手。

    “不......”

    石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切换到意识体,但他还是选择了先思考。

    他不是因为一双泪眼或者哀求停下,而是因为这一幕似曾相识。

    石让记忆里有很多处理不当的空洞,夺走这些记忆的东西在部分地方做得很粗糙——比如那些预言。

    作为带来【剥夺】这独特能力的载体,水晶球的预言似乎也拥有相当特殊的性质,那罪魁祸首在撕扯这些记忆的时候留下了不少毛边。

    预言一共有三段,石让却不记得第二段的具体内容,只残留下大概对声音和场面的理解——一个人举枪瞄准一个哀求的女人。

    这预言如今应验了,他就是那个持枪的人。

    这个女人的身份很好辨认——左眼和右手有义肢,这是管理局通缉令上那个叛逃的G级人员,对方还反背着一个包,里面的大铁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可是第二段预言是对什么的预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理性在此给了他不同的答案。

    一个很冷的念头告诉他应该开火,不要留下一个会威胁你的人,你已经满手血腥,不差这一个。

    另一个念头告诉他得先搞清楚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停用你的能力,她又为什么不受世界静止的影响,她到底是个例还是泛例......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知己知彼,然后再杀也不迟。

    感性的那部分一直没有发言,其实石让很久没听到它发言了。

    两道理性的声音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先对腿开枪阻止行动,化解威胁。

    这时,那细小的声音发话了。

    石让意识到,在今天之前,他其实也有好一阵没听到它讲话了。

    “别做傻事,石让。”它说,“别做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最终,它占了上风。

    石让的确不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但转念一想,他不可能把预言机会浪费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已经没有踏错任何一步的机会了,不能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

    他压低枪口,“待在那里别动,如果你靠近我,我会开枪。”

    女人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似的,摇晃着后退了一点,眼泪从那只孤零零的右眼挂下,那只义眼没有流泪,却也以呆板的方式望着他。

    “你是......石让吗?”女人问。

    长相已经被看见,现在再套上蔓生假面也没意义了,石让便开口道:“没错。”

    女人匆忙抬手擦了一下泪水,随后扔开枪,竟然笑了。那笑声在一片寂静中碎裂开来。

    “你不记得了......你现在到底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演变成一声轻叹。

    “也好,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好,能看到你,就够了......”

    这又哭又笑的姿态简直疯疯癫癫,令石让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正常。

    石让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又去细细翻看自己的记忆,却找不到任何属于她的影子。

    “你认识我?”

    她吸了吸鼻子,匆忙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脸,又朝他笑了。

    “忘记了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初次见面,老公。

    “我是范英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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