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时59分,德兰市拉响了战时警报。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令范英尚停下脚步,她贴在墙根处的阴影里侧耳细听,很快发现那随之而来的广播并非寻常内容。
“所有听到这条信息的人,待在室内,不要外出......所有听到这条信息的人,待在室内......”
广播虽然传递了很长距离,但并未有任何失真感,其中那个怪异瘆人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句命令,令她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听觉异常。
管理局来了。
局里已经意识到3125停留在德兰市上空了吗?
还是说是大东西的死亡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亦或是那直通宇宙的空洞引来了他们?
范英尚在过去的每分钟都要抬头确认,如今她发现那仿佛通向世界之外的洞口已经闭合,但3125离现实仅有一步之遥了。它一定是想要吞下这座城市,把这里的一切都吃进嘴里......
它知道我在这儿吗?
范英尚对于3125来讲是隐形的,它必须借助外部的信息才能找到她。
自打进了德兰市,她极力避免和任何人接触,躲在空屋里直到深夜才继续活动。但赶来的路上,她把不方便隐藏的步枪丢掉,去买了一把手枪,留下了一些信息痕迹......
一阵车声沿路靠近,她赶紧紧贴墙壁,蜷缩身体,降低自己被发现的可能。
片刻,一辆外勤部特工常用的黑色车开过街道,车后座塞着一个巨大的现实储罐,直奔城市中心而去。
望着那刹车灯消失在街道尽头,范英尚有了打算。
逆模因武器正在她的背包里传出有节律的响动,它正在慢慢启动,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不管管理局为何而来,不管3125是否是为了杀她才靠近现实,笼罩德兰市,她都无法承担猜错的后果。一切行动乃至联络组织自证使命和清白,都要等到武器启动再说。
等又几辆车从街上匆匆驶过,她冲出巷子,来到街上停得最近的一辆车旁,借着车辆掩护往前钻去,直到发现一辆型号很老的车子。她对车不熟,根本叫不出几个牌子,但石让是个复古车专家。
她记得他提过这种型号的车用的是老式解锁,简而言之,可以通过短接电线手动打火。
他为了和玩家斗智斗勇,学了很多杂七杂八的知识,也乐意将它们分享给范英尚。
如今他已不在身边,她却一次次从中受益。
确认型号和车锁状态无误,范英尚左右张望一阵,将之前用来包裹武器装置的那件外衣抽出来,交叠摁在副驾驶车窗上,对着车玻璃开了一枪。
枪声在警报和衣物阻碍下不算特别响,她用外套裹住手,清理掉碎玻璃,便钻进车辆。
03时05分,她将逆模因武器背在身前,驾着偷来的车驶向城郊,一路上尽可能避开大路,试图赶在管理局封锁城市之前冲到郊区。
03时17分,周遭的建筑物稀疏许多,螺旋桨的噪音闯入耳畔。
范英尚放低车速,瞄向左后视镜,发现一架轻型直升机从后方追了上来。
机舱舱门大开着,有人用喇叭向下喊着话:
“前面的车辆,立即靠边停车,接受检查!”
“往机身贴个警用标再下命令吧!”
范英尚猛力一拧方向盘,车子擦着墙壁冲进岔口,拐上大路。她将油门踩到底,直奔城郊而去。
但车子跑不过直升机。
直升机从两栋楼之间闪出,再次追了过来,螺旋桨的噪声从车顶越过,赶超到前方。这种型号的直升机没有装载导弹的空间,她有可能遭遇扫射,但它也没有向下开火的意思。直升机在道路前方数百米处悬停,随后,一道黑影从直升机上坠下。
那东西好像陨石砸在了前方道路上,将路面砸出了一个大坑,逼得范英尚不得不急刹车。
车辆伴着刺耳的轮胎打滑声,漂移着在路当中停下。
当她抬头望出前挡风,发现那黑影竟然是个人,对方站在车灯范围外,藏在阴影中。
硬着陆......带了超常设备?还是穿了机动装甲?
“在逃人员G-3931,下车。”那人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大概是戴着头盔或者面罩。
“我投降。”
范英尚说着,一只手缓缓推开车门,侧着身子迈出车辆,走进直升机卷起的气流中。
车子在急刹中横了过去,她趁势将那只被挡在身后的手伸进口袋,抓住了手枪。
“我没有叛逃,我有来自逆模因部的重要任务要执行!”
“任务内容?”那人问。
“我不能说,但我没有背叛!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要打断我的行动!”
“你必须跟我走。”
寒风卷过出城的道路,车灯横在她和拦截者之间,好像两道沟壑。
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着。
范英尚回望了城市中心一眼,隐约看到有红光迸发,但释放现实没起到多少作用,那些蜘蛛脚仍然在伸向地面。最近的一根蜘蛛脚刺在公路左侧的荒地上,仿佛贯通天地的柱子,撑起那异常无法被窥见全貌的身躯。
逆模因武器发出的哔哔声更加紧凑了。
范英尚不愿再废口舌了。
不管3125到底想做什么,她都没有时间花在解释和申诉上了!
她举起手枪,对着拦截者扣下扳机。
咚。子弹命中。
对方大概穿了作战装具,手枪子弹肯定起不到多好的效果,她只希望争取到片刻的混乱,给她上车逃跑的时间。
然而,头顶的直升机投下探照灯笼罩住公路,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痛了她那只完好的右眼,令她动作一滞。她正要继续自己的计划,钻进驾驶座驾车逃跑,却也终于看清了拦截者是谁。
她的动作因此凝固了。
全包覆式金属装甲、受过改造的机械结构外露的四肢、胸口的衔尾蛇标志......
Alpha-5“永恒”。
她看看那能够徒手撕裂钢铁的高大改造人,又看看自己手上和水枪没什么区别的手枪,陷入沉默。
开什么玩笑......
“恶徒,离那个无辜者远点!”
一声洪亮的呵斥打破尴尬,范英尚和那名改造人士兵一齐转头望向旁侧,发现探照灯的光圈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此人通体漆黑,大衣在螺旋桨卷起的风中飞扬,仿佛立于舞台聚光灯下,好不潇洒。
“有没有搞错,我哪里违法犯罪了?”改造人士兵被这不请自来的正义使者惊到了,“而且你非要在这种时候出现吗?别来添乱啊!”
“这谁啊?”范英尚傻眼了。
怪侠对这些言论熟视无睹,它大步加速,动作迅猛地冲向探照灯深处,一记飞踢便踹向了......范英尚。
她一矮身子格住那记飞踢,手臂顺势向上一顶,试图把怪侠掀翻在地,但它动作很快,抬手向后一撑便翻身落地,挥拳继续打来。
“扔掉枪,它把你当罪犯了!”改造人士兵朝她喊着。
范英尚的注意力全都在如何闪开下一记拳击上,她向着侧面撤步,正要按着改造人的话扔下枪,怪侠却悬在空中不动了。
她盯着那定在半空的黑色身影愣了一下,惊觉周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直升机的螺旋桨停了,不再有气流被卷起,那改造人士兵也凝固在原地。
没有警告,没有更多的预兆,一切都不动了。
一切都被绝对的寂静笼罩,不再有冷热,不再有日夜的区分,万事万物都如同老照片里的陈旧景物,被一层灰暗所覆盖,成了无人欣赏的标本。
3125吃掉了德兰市,德兰市内的一切都从现实中“消失”了。
范英尚听到空中传来笑声。
“你输了。”3125说。
范英尚往胸前的包里看了一眼,抱紧它,重新爬上车。与她直接接触,整辆车脱离了时间崩溃的静止状态,重新活动起来。
“我没有输。”她自言自语着踩下油门,绕过怪侠和改造人士兵,驶向城郊。
只要离开这里就够了,它无法阻止她从它口中逃离,武器已经充能完毕,她只需要找到运用它的方法,然后重新回来......
她驶出钢铁丛林的边际,进入郊区,却在天边看到越来越多的蜘蛛脚,无数漆黑的立柱刺入大地上,支撑起3125永恒的统治。
范英尚减慢车速,最终停下了车。
她走出车辆,向着周围环顾,所见之处尽数是现实崩溃后遗留的灰暗。
她仅仅离开车子片刻,它便已经锈迹斑斑,下一瞬间,又变得完好如新——时间崩溃了。
在这片土地的远方,管理局和联盟仍然在进行调动,许许多多罐现实正在被运入城市,人们正在拉开封锁,启用更多的异常辅助行动,但已经太晚了。
德兰市被封锁了,但被封锁的不止德兰市。
3125已经将整个世界吞入口中,只待消化。
“你输了。”3125说。
范英尚垂下头,抱紧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却发现逆模因武器那球形的表面滑开了一片金属,露出一个小小的显示屏:
【实体化具象装置】
这不是武器。
她的手臂扣紧了背包,仿佛想要将它弧形的轮廓塞进自己的胸膛。
“这不是武器,没有什么武器能杀死一个不朽不死的理念。”3125说,“我知道你们的把戏,范英尚,你们寄希望于那枚炸弹,还有这件可悲的‘武器’,如今什么也不剩了,你的结局已经注定——失败。战争结束了,现在只有你,仅剩一个人的逆模因部,一个人的世界!在这片崩溃之地静候死亡,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朽烂,当最后一具人类的尸体,再也无人知晓你的存在。”
“我知道怎么打败你。”范英尚说。
“不,”3125对她说。“你不知道。”
她不再理会它。
她不再与外界发生信息的交互,它的追踪也因此断裂,被迫闭嘴。
现实规律的崩溃正在苍穹中凿出孔洞,远方的建筑开始接二连三崩塌爆炸,这些东西是被剥夺了规律的“现实”,而现实之物能够杀死她。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找到那制胜之法的地方......
可那胜利的希望存在吗?
范英尚抱紧那并非武器的东西,走入死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