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非必要，石让并不打算进入设施019。

    他很清楚自己之前带领异乡人做到的连续袭击成功的奇迹，是建立在掌握了设施信息和拥有入侵能力的前提下的，而设施019内部完全不使用通讯器，总站能查到的信息寥寥，他在此就是一个机动力强一些的普通人。

    但升格会赖着不走，他有必要下去设施赶一赶。

    总站上有关泥头车的证据还没删完，他可没时间在这里耗。

    带上哨塔上那名已死士兵的通讯器，石让迈进传送门，来到设施C门，接着便大摇大摆地乘坐电梯进入了设施内部。

    “警告，未知单位进入设施，全体......”

    他的到来似乎被设施AIC检测到，但广播到中途就断了。

    石让张开自己的异常感应。

    大量层级不同的的异常波动顿时显现在他的脑海中，方位坐标和危险程度全都展示得一清二楚。以亮度来打比方的话，在他看来简直如同一片星空——有的是恒星般的光源，有的则是星星点点的光斑。

    轿厢带着他迅速沉入地下浅层的办公区，电梯尚未停稳，石让就举起枪，瞄准门外——一颗“恒星”正在外头守候。传送门在他背后打开，他随时准备撤离。

    叮。

    电梯门敞开，石让和那站在数米开外的腐烂老人四目相对。

    那老人形象的实体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此刻它将其随手扔到了一边，那几颗牙齿像被扔出去的骰子一样散落在地上。话痨枪低声抱怨了一句，石让却没有转移注意力。

    腐烂老人凝视着石让，片刻，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到能透过它脸上腐烂的部分看到漆黑的内在。

    它盯着石让，竟发出怪异的沙哑的笑声，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似的往后砸向地面，便沉入一滩漆黑消失不见。

    “它笑什么？”话痨枪嘟囔着。

    “不管是什么，都和我们无关。”

    石让微微压低枪口，透过感应力确认它的确已经离开，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附近还有什么东西停留着，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能量层级很高，却捕捉不到实体。

    【我们之间没有冲突。】

    这念头突然出现在石让脑海中，惊得他立即返身，寻找不存在的敌人。

    【我可以帮你。】

    “谁？”他大声质问，一只脚都已经迈进了传送门。

    紧接着，那东西走了。

    平复下来的现实证实它确实已经离开。

    “我什么都没看到，老大。”127说。

    “应该是没有实体的那种异常......”石让快速浏览了一遍设施里收容的项目，却没有找到对应的档案。

    他谨慎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是否连贯，这才收回迈进传送门的脚。

    这算是在对我示好？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想避免冲突？

    不管答案是什么，对石让而言都很省事。或许高级异常们类似自然界的捕食者，会尽力避免彼此发生冲突，造成两败俱伤的后果。

    在它们看来，我已经是个危险人物了吗？

    石让如今的评级还停留在B，但随着【锚定之躯】的获得，他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A级的边缘。

    他的异常能力总是在长久积攒后，在某个瞬间升级顿悟，以前每次升级都对他的感应力和意识链接能力有飞跃式提升，他隐隐有些期待这卡了他许久的最后一级会改变什么。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问题。

    “作战组，你们的情况怎么样？”

    他手里的升格会对讲机响了起来。

    “我们在轻收容尽可能制造破坏了，这会阻挠他们的调查，但间谍依然没找到——这些还活着的D级没什么价值，可以撤了。”

    “我在重收容南三区这里，这儿发现了很有价值的目标，派点人来一起带上怎么样？”一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说。

    “管理局的人马上就要下来了，重收容区的赶紧回来会合，该走了。”

    那人又力劝道：“管理局动作还没那么快，好不容易成功一次，难道就不趁着他们防御真空再多带点战利品吗？”

    “但是真颜干部让我们尽快撤离......”

    一个陌生的女人加入对话，“你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人应该就是“真颜”。

    “名单上的首位——‘蓝冰’和‘红冰’，它们的收容间近得吓人，但我需要防化服。”

    “轻收容区的，帮忙找找，给他送上去，轻收应该有储藏室。”

    在对讲机里那个人说动同伴的时候，石让眉头青筋直跳。

    他俯身直接摁向地面，很快寻找到一处比较薄的地层，直接穿梭到极限距离，进入一条排风管。随着又两次穿梭，他直接落入了一条垂直的运输通道，以接连不断无视障碍的穿梭方式，急速抵达了重收容。

    重收容区看起来就像是人间地狱，石让抵达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血迹，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仰头找到路牌后，他飞速赶向南三区。

    悄无声息地穿透数道安全门后，石让顺着异常波动的指引，终于在一处十字路口中间看到了那个“工贼”。对方背对着他，还在朝对讲机里循循善诱，力劝多派几个人下来帮忙。

    原来就是你这家伙一直不撤退！

    石让瞄准对方毫无防备的后背就是一梭子，经历过多次提升的话痨枪轻松撕开防弹衣，牙齿弹打穿了那人的躯干，对方身后顿时爆开一片血雾。

    “哪来的枪声，谁遇袭了？”对讲机里传来升格会同党的质问声。

    那“工贼”吃力地转头看向石让——对方脸上竟然戴着一副古怪的笑脸面具，面具的眼部和口部还有黑色的液体淌落，好像湿润的血迹。

    “何必来坏我好事？”那面具发出一声哀叹，连同宿主一起倒了下去。

    宿主的躯体在倒下后迅速溃烂，而面具则脱离开来，静静躺在地上。石让砸碎那人的对讲机后，才注意到，这家伙脚边躺了好几个升格会的人，都是背后中枪。

    原来他们之所以不肯撤退，是出了内鬼。

    这面具石让知道，是个有认知危害能力的寄生物。

    升格会这群人把入侵设施019想得太简单了，这里头最危险的不是管理局士兵，反倒是这些异常。他们被接连算计，几乎是阴沟翻船。

    “咱们可以相互配合。”石让扒下一件死人的外套，裹住手掌把这张喜剧面具拿起来的时候，它用具有蛊惑力量的声音劝道，“你戴上我，我来帮你对付他们。”

    石让听着它的低语刻意等了一阵，发现自己毫无冲动后，终于确定自己免疫了它的危害能力。

    有锚定之躯的他，好像免疫了绝大多数的认知危害。

    “免了。”

    说着，他发动【剥夺】。

    一个可能暴露他能力的异常都在面前了，而且他又有这项能力，不顺手做点什么，岂不是很可惜吗？

    “哎呀，哎呀......今天真是不走运，先是遇到坏脾气的医生，想去叙叙旧，无缘无故被打了一顿，又遇到你。”面具感叹道：“在我消失之前，想不想听一个建议？”

    石让暂停放逐之力的释放，微微勾起嘴角，“你清楚自己的能力对我没用的吧？”

    “我可是真心实意想帮你的。戴上我的人能和我融为一体，会马上变成一位敞开心扉的密友——你的密友。”

    “而你会把答案完全真实的告诉我？”

    “我对你毫无威胁，我亲爱的朋友——难道这甚至不值得你稍微一试？”

    “德尔塔基地在哪？”

    “之前戴上我的人不知道，他们都是通过传送出入，但我知道那个传送者长什么样。”

    “既然如此，”石让收回放逐之力，“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话痨枪有些警觉，赶紧说，“老大，这家伙油嘴滑舌的，不像好东西啊。”

    “这真叫我伤心，冲锋枪老兄，你可是一把神兵利器，而我只是一张没手没脚的面具啊。咱们都是老大极好的帮手，而你毫无疑问是头号打手，我作为后来者怎么能和你比呢？”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把话痨枪都讲得有些迷糊，石让赶紧把这光靠语言就能说服别人帮自己突破收容的面具彻底裹了起来，夹在腋下。

    升格会那边失去“工贼”之后，终于开始准备撤退了。

    石让打开传送门，立即回到距离他们前线基地很近的那个观察点。

    他蹲在风雪中，欣慰地看到升格会的一众人等开始集结，通过一个有传送作用的光球接出设施里的幸存同伴，准备撤离。

    石让牙齿打颤，躲进意识空间审视自己的计划。

    他原本打算替换某个人混入其中，看看能不能凭运气跟着回到德尔塔基地，去杀棱镜。

    可是仔细一想，这计划的失败代价太大了。

    剥夺是很方便，但做不到清理一切线索痕迹。最糟糕的情况将是留下些许线索，令棱镜发现“石让”还活着，此后变得更加警惕。

    想到自己腋下的这张读心面具，他忽然有了一个更保险的主意。

    比起潜入，还有更安全的手段能杀棱镜。他只需要一个精确坐标，而他这里正好还有个现成的读心工具。

    对于这张面具表现出来的谄媚卑微，石让不屑一顾，他不需要多一个家伙来吹捧自己——话痨枪伴随他经历过许多事，比这面具忠诚可靠得多。但占据面具倒是提醒他了，它是个工具，是个他会需要的绝好的工具。

    给它一次机会也无妨。

    石让解开那层正在被面具渗出的液体慢慢腐蚀的衣物，把面具翻转过来，对准风雪中依稀可见的前线基地，指着那里问道：

    “‘真颜’在集结点吗？”

    “她在。她师从首脑，而这次的袭击任务非常关键，作为负责人，她特地亲赴前线确保一切顺利。”面具说，“他们在这里回不去基地，得返回二号营地才能传送。”

    “很好。”

    石让将它重新裹起来，暂时放在一边，转而抓起话痨枪。

    一抹阴冷的笑意爬上他的脸庞。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