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施019的办公区里，灯光在核弹引爆程序开始的时候暗了下去。

    原本一直在亡命狂奔的范英尚停下脚步，准备迎接终结。

    数秒过后，朴素的白色灯光重新亮起，将生命也重新注入到了她体内。她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又回望背后，设施里的门解除紧急开启后，接二连三合上了。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不敢加深，生怕这是个致命的玩笑。

    过了十几秒，设施AIC又开始广播。

    “全体成员注意，设施地面A门遭到强行破坏，升格会武装已占领入口区域......”

    升格会还在入侵设施，这就说明......

    核弹没有爆炸。

    范英尚握紧背包的肩带停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简直要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啊，3125虽然近乎全知，但它无法预测未来！

    没准，这核弹头未能引爆的原因，正是律法左手来这里的原因呢！

    笑声过了好一阵才渐渐停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最后发出的是不是近似抽泣的动静。

    结果，这一切还是没结束。

    明明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她还是不想放弃。

    快速收起自己的情绪，范英尚往来路走去，过了几个房间才找到托马斯。整场逃生的确是难为这名营养不良的D级了，他从核弹警报开始后就没怎么跟着跑——不是不想，而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当范英尚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那顶帽子坐在一张靠墙的沙发上。

    “核弹是不是没炸？”见她出现，托马斯近乎麻木地问。

    “核弹好像坏了。”

    “坏了啊......”他仰头靠在沙发后面的墙上，把报童帽扣在脸上，挡住灯光，“那咱们是......接着往外逃？”

    “对。”

    托马斯叹息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那C门出去之后还要走很远吧？”

    范英尚拿着电子地图领路，听出他话里有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光靠自己能不能撑到结束——如果管理局发现这顶帽子被我拿走，我一出去就会面临追捕。”在鬼门关前走了几遭，托马斯反而清醒不少，“到时候我就彻底是个越狱的杀人犯了，能依靠的也就是这顶帽子。”

    她听出来他话里隐含的那层意思，“你想为自己平反。”

    还有半句话她没讲出来——托马斯这是想跟她停止合作。范英尚是个逃亡者，但托马斯不会随她一道走到黑。

    他们或许能合作，但目的有根本区别。

    或许是核弹警报的时候，范英尚只顾自己的使命独自狂奔的举动点醒了他，他没有那样的决心和能力和她一直合作下去，而她也是个独行侠。

    早点把话敞开讲明白对两个人都好。

    “我当然想洗脱罪名，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况且就算我逃出去，回到我家，我也找不全那些杀害我母亲的凶手。”

    看着范英尚持枪侧对自己的背影，托马斯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硝烟味，有些害怕她会处理掉自己这个隐患。

    但不得不说，“律法左手”入场后的广播，给了他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希望。

    律法......秩序的力量......

    他或许还有机会能够取回自己的清白......

    托马斯不自在地望向墙边那些还在跟随他们转动的摄像头，努力把话讲得更好听一些。

    “既然广播里说有人把设施主管和那一堆领导都抓起来了，我有没有可能也接受重审？我是无辜的，那么我也可以是一桩罪行的证据，或许他们会需要我这个‘证人’，我可以是他们的功绩......而且我......我是说，我太拖后腿了......”

    “好思路——你完全可以一试。我所知道的那些伦理委员会成员，听到‘冤罪’就像狼见了肉，绝不会放过这种肃整内部的机会。”

    范英尚回答得相当爽快，干脆到出乎他的意料。

    托马斯终于有胆量继续讲下去：“那我要做的，就是找个方法让他们愿意听我讲话......这身制服应该不会让他们立刻毙了我。”

    他又拍拍头顶的那顶神奇帽子。

    “这东西也可以帮我。”

    范英尚：“那到了设施出口，咱们就分道扬镳，各自上路。”

    “你......不怕我出卖你吗？”

    “轮不到你出卖，我叛逃的消息估计都传遍了，只是还没送到这里。”

    谈话间，他们终于到了C门检查点，电梯正等候在此。

    范英尚对那追随他们的摄像头轻轻摆手，便和托马斯进了轿厢，往地面上升。

    最后这段拔升最为紧张，随时可能出现异样，所幸，没有第三次意外发生。

    电梯门打开，把他们送入另一个混凝土包裹的房间，再出了一扇门，天空忽然出现在眼前。

    范英尚立即缩到门边寻找掩护，跟在后方的托马斯不自觉抬起手，在眼睛前面遮掩外界的强光。刺骨的寒风卷着微小的雪花吹进屋内，激得他打了个喷嚏，赶紧摁住帽子，缩紧身体。

    自由不如他想象中那样醉人，反倒冷得要命。

    范英尚顺着天边的炮声望向远方，隐约看到一个大家伙在风雪中活动。她端起枪扫视屋外，注意到一支机动队从道路尽头通过，往另一道地面大门的方向过去了。

    扮演伤员被送进来的时候，她仔细观察过设施地表的地形分布。

    没记错的话，沿路过去就是设施围墙的主要出入口，只要抵达那里......

    C门地处设施的西部区域，地上的车辙和足迹都已经被薄薄的雪覆盖，这里不是进攻和防御的核心，暂时无人问津。视野范围内的哨塔上没有人，大概是在核弹预警的时候撤离了。

    她注意到直升机起降平台就在不远处，一看到那架直升机，她的视线就移不开了。

    她缩回来，“我有个新计划，能同时解决我们两个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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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律法左手”机动队的一名士兵留在直升机平台底部，端枪警戒着四周。

    虽然在管理局的设施里有人袭击直升机的概率很低，但考虑到设施目前的状况，确保后路通畅有其必要。

    那只大蜥蜴和“战锤”机动队正在设施外围防线区交战，炮火震天，仿佛是怪兽灾难片在现实的重演。对讲机里不断传出战况的交流，以及对升格会势力追击的进度，听得士兵心中发痒。

    然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待在这里站岗，别让自家直升机出什么问题——进出设施的主要公路已经在交战中毁了，到时候被困在这里就麻烦了。

    他在天寒地冻中呼了一口气，期盼能快点带嫌疑人回道德伦理委员会总部受审，离开这个冷得要死的地方。

    “天真冷啊。”旁边有人说。

    “可不是嘛......”士兵接话道。

    “你们直升机的怎么启动，用钥匙吗？”

    士兵闻言往旁边看了一眼，有个缩着身子的年轻人和他一起躲在墙根避风雪，脑袋上还扣着一顶奇怪的报童帽。这少年是个生面孔，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对这家伙保密，连点警惕心都没提起来，“用密匙，在我这儿呢。”

    “密匙给我怎么样？”

    “行，你拿好了。”

    从士兵手里接过密匙的托马斯越发觉得自己头上这帽子强到离奇了，他把那厚卡片扔到墙边，范英尚立即从墙后伸手接住——士兵看到了那只手臂，立即警惕起来，“谁在那儿？”

    “嘿，跟我讲讲你们的任务怎么样？”托马斯一个大跨步蹿到士兵跟前，拦住了对方的视线。

    被这么一挡，报童帽再次发威，士兵僵住，哦了一声，真的放下枪和他讲了起来。

    “还不是这里出了贪污大案闹得......”

    范英尚借着托马斯的掩护，从另一边溜过时，对他悄悄道了声谢，她快步爬上金属楼梯，登上起降平台。

    当那直升机开始转动旋翼的时候，士兵仰头看了一眼，“飞机怎么动了？”

    “别担心，这么大的设施，飞机还能丢了不成？现在能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吗，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他说......”

    起降平台顶部，范英尚最后看了托马斯一眼，真心实意地祝愿他接下来顺利。

    她和托马斯说过，尽管把责任往她身上扔就行。

    反正她都叛逃了，不差这一点。

    她把那件逆模因武器连同背包放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给它扣好安全带，这才坐镇驾驶。她确认了一下油量和仪表盘的各样数据，一切正常。旋翼飞转，很快带着直升机脱离地面。

    当离开起降平台五米的时候，律法左手的指挥官注意到了这架飞机，立刻通过无线电接了过来：

    “谁在开飞机？谁许你起飞的？”

    “我有紧急任务，征用一下你们的飞机——别担心，不会还给你们的。”

    说罢，范英尚直接关掉无线电，截断对面那气急败坏的声音，专心控制操作杆。

    脱离地面后，她关注的就只剩下了附近的哨塔。

    设施里没有防空力量，不然她来设施的路上就该被打下来了，机动队带防空火力的概率不大，就算现在去拿也来不及，她只要几秒就可以脱离他们的射界——

    她的目光一瞬间定在设施角落的一座哨塔上。

    方才行动的途中她观察过，哨塔都疏散清空了，可是现在，那座哨塔上竟然多了个人。

    那人半蹲在窗口，将火箭筒架在了肩上，瞄准了飞机。

    对方一定是很早就盯上了这架直升机，否则根本来不及做出瞄准动作。

    升格会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立即扳动操纵杆，让直升机做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大幅度横移，试图去躲避那发火箭弹。

    ......哪怕她很清楚，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了。

    直升机机身大幅度倾斜，连带着机身都往下栽了一段距离，简直像是失控般将要撞向设施高耸的围墙。但在最后时刻，她重新控制住机身，悬停半空。

    直升机没有爆炸，她也没有听到火箭弹发射的声音。

    怎么回事？

    范英尚又望了那塔楼一眼，透过窗口看到一道人影。靠着这依稀的轮廓，她仅能判断出此人穿得单薄，不是刚才那个升格会的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她又逃过一劫。

    那就谢谢了。

    驾驶着这架抢来的直升机，她航向远方，彻底逃出这座噩梦般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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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利飞走了啊。

    塔楼的窗口处，石让循着远去的螺旋桨噪音又看了一眼。

    管理局现在这么有钱了吗，大型直升机就坐一个人？

    虽然他有点好奇那驾驶员怎么全程开着现实稳定锚从设施出来，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是来处理升格会的人的。

    石让这次来得仓促，只在常服外面披了件大衣，穿得相当单薄。雪山的寒风像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衣服缝钻，冷得他浑身都在抖。

    哪怕每次感觉快要冻僵，他都可以用【锚定之躯】让自己重新恢复温暖，受冻的感觉也不好。

    令他尤为烦躁的是，升格会这群人实在是太慢了。

    在设施最开始遭遇袭击的时候，石让试图告诉自己当黄雀就是这样，要有耐心。

    在升格会大部队进攻地面防线区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他们都分兵了，肯定很快就能得手走人。

    在升格会分出去的那些尖兵团灭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算了，再等会儿。反正升格会大部队突破防线了，还趁着那怪兽和核弹警报的功夫，铤而走险冲进设施劫掠，马上就该“胜利撤退”了。

    然后他就看着这群人二次分兵，留下来的那些插完阔剑埋炸药、重回设施翻箱倒柜、还爬上塔楼准备炸飞机，大部队更是留在前线基地不走了，非要等这群人回来。

    他的耐心至此归零。

    袭击设施袭上瘾了？

    能撤不撤，那他要在这儿挨冻到什么时候？

    忍无可忍的石让直接传送到哨塔上，从背后给了那正在瞄准直升机的士兵一梭子。待对方连同手里的火箭筒一起倒在地上，又往那人头胸各补一枪。

    “呼叫‘恶魔’，直升机怎么顺利起飞了？”

    升格会士兵的耳机里传出声音。

    “呼叫‘恶魔’，是否收到？”

    石让站在旁边，不耐烦地用脚掌拍地，等着他们意识到有埋伏，下达撤退指令。

    “......‘恶魔’那边出事了，设施地表不安全。”

    没错，就这样，赶紧走吧，走了我好跟上。

    “轻收容区发现几个D级。”

    “给他们发点装备，再给管理局制造点麻烦，尽可能扩大损失。”

    石让被气笑了。

    不走了是吧？

    棱镜怎么给你们下任务的，你们的一击脱离呢？

    打得太顺利飘飘然了？

    看来这设施内部，他是不得不进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