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范英尚目的地的那个收容单元独立在一个架空层,在它的入口闸门处,贴着各样的警示符号——
【人形生物】、【智能性】、【触觉影响】。
除此之外,门边还贴着一张显然是近期粘上去的标语:
【因此前的多起事故,不再允许项目与任何管理局人员互动,向其提供研究材料和申请物品时,需特别注意避免被项目直接触碰!】
能申请到物品和材料,看来是个大体能和平交流的异常。
异常效应的作用方式是触碰么......
范英尚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裹在方便她持枪的露指手套里,右手的食指、中指都是金属义肢,行动时带着延迟——极其短暂,但足以影响那些精细的活动。
自从手术之后,她几乎再也没有提笔作画。
她手头的那张一级权限卡可以打开面前的闸门,后方是兼做仓储和检查点的小房间,尽头便是前往架空层的电梯。这里虽没有尸体,但门边的打卡记录牌显示今天有一名警卫和一名高级研究员在收容单元值班,然而电梯此刻是停在架空层的。
这意味着那两个人没出来。
范英尚按下电梯呼叫按钮,双手持枪,戒备着周遭。
那个一直在追猎她的逆模因异常并无实体,在范英尚和它较量的这两年来,她明白它无法直接伤害她。
但它非常擅长借刀杀人。
一个拥有智能,且可以和管理局达成收容协议的项目应该不会受它的驱使,拥有思想的那些异常都有他们自己的“原则”,但设施019里的怪物实在是太多了,难保其中不会有对人类满怀恶意——尤其是对她这种人充满恶意的东西。
叮。
电梯门打开,梯厢出现在眼前。里头的灯光是白色的,没有血迹,没有尸体,仿佛独立于这个正发生巨大灾难的设施之外。
范英尚最后环顾一圈周遭,迈步踏入其中,点击那个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伴随轻微的砰的一声合拢,载着她沉入地底更深处。
这架货梯内部虽宽敞,却更像一个囚笼,范英尚手里的枪在这儿施展不开,她靠在梯厢壁板上,放慢呼吸,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咔咔咔咔......
电梯井里突然响起一阵怪异的噪音,她猛地抬头望去,确信它来自电梯井顶部。
几乎在下一刻,某个重物猛地砸中梯厢顶部,带着整架电梯向下坠落。梯厢底部的安全钳立即启动,重新将仿佛要化作投石直奔井底的电梯刹住,几乎双脚离地的范英尚扑在地上。
梯厢里的灯光闪烁起来,片刻便熄灭,将她淹没在黑暗中。
她迅速起身,一手手电一手手枪,瞄向头顶。
几根利爪凿进电梯检修盖板的缝隙,将它向上掀开。那直扑到电梯顶部的怪物刚刚从检修口露出脑袋,便结结实实吃了几发子弹。
警卫使用的手枪口径虽小,仍然足以钻透没有特殊保护的血肉,那生物延长如爬行类的头颅被打得仰起,几滴深色的血液飞溅到范英尚身上。它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吼,匆忙离开检修口,躲到了她的射击范围外。
想必它本以为铁罐头里是个惊慌失措的待宰猎物,没想到猎物竟然会反击。
这东西主动把脑袋探出来,范英尚没理由不打。
可惜那死去的警卫身上没带多余的弹匣,范英尚手里这把枪只剩三发子弹。
生物型异常,没有交流能力,或许有认知或感知的影响能力......
她闪电般做出判断,放轻呼吸,稳住双手,与那匍匐在外的怪物对峙。
电梯很快又继续向下运行,已经混淆立场的猎人和猎物仍在沉默中对峙。范英尚很快听到一阵放气似的嘶嘶声,随即闻到轻微的刺鼻气味飘进梯厢。电梯的运行方向令这些气体没有飘散下来太多,她屏住呼吸,开始等待。
如果她没猜错,这异常并不是依靠速度或者力量捕猎的东西。
或许它更习惯运用自己的特长,运用某种异常机制来制服猎物!
过了几秒,那怪物果然按捺不住,再一次试图从检修孔钻进来。
砰!砰!
两声接连的枪响令它尖啸起来,再一次躲进射击死角。
这次的尖啸如此漫长,蕴含着不解和愤怒。它不明白自己赖以生存的技能为何没能制服猎物,还被这猎物反咬几口。
怪物的血液顺着检修口边缘一点点滑落,铺开一圈深色的痕迹。范英尚抓紧只剩最后一发子弹的手枪紧贴梯厢,等待着双方决胜的时刻到来。
可下一刻,她忽然听到“铮”的一声巨响。
整个梯厢随之猛地摇晃起来。
发生什么了?
这个念头尚未凝实,又是一声金铁交击的动静,梯厢再度摇晃。
这个悬空的狭小空间同电梯井重重撞在一起,砸得她趔趄摔在电梯壁板上。
那东西在破坏电梯的钢缆!
它有这么强的破坏力?
回答她疑问的是金属的哀鸣。
寻常的野兽面对钢缆,就算咬碎了牙也奈何不了钢铁。
然而异常从来不讲科学。
钢缆断裂,电梯徐徐下滑。
缓冲装置再次发挥作用,可那只怪物此前的冲击破坏力比她想象中更大,已经严重损坏了安全钳的功能。随着那鬼东西在梯厢顶部疯狂地抓挠拍打,她再次听到金属的崩裂声。梯厢原本即将止住的滑落势头再度重启,安全钳同其中咬合的钢缆也爆发出阵阵火星。
范英尚徒劳地举枪试图瞄准那不时闪现在检修口外的身影,但电梯内部好似发生了地震一般,她根本连站都站不稳了。
刚才那几枪恐怕把它伤得很重——它这是要跟她同归于尽!
伴随响亮的砰一声,安全钳断裂,梯厢连带着其中的范英尚,以及那匍匐在梯厢顶上的怪物,一齐砸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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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落到床尾,被床垫微微弹起。
她趴在那里,好奇地张望着背对自己的石让。
“在干什么呢?”
“给下周的团做准备。”石让将电脑椅上微微往旁边一挪,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屏幕,“你想一起来吗?”
“我看不懂的。”她将双手垫在下巴底下,歪着脑袋继续往那里瞧。
石让应了一声,挪回去几秒,又重新挪了过来,“那你在看什么呢?”
“看你啊。”她嘻嘻一笑,“我要把你年轻帅气的样子画下来,等咱们老了拿出来看。”说完,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闭上眼睛,享受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顺便体会一下当一株植物是什么感觉。”
石让停下手上的事情,从屏幕前转过来,搭着椅子的扶手,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不觉多出一丝幸福的笑意,“我能分享点周末的阳光吗?”
范英尚拍拍左边的床铺,过了片刻,床垫再次微微弹起,有个人躺到了她边上。两人的身体朝向虽是反的,但也不觉得有什么调整的必要。
他们共处的时候,范英尚喜欢说幼稚的话,做幼稚的举动,石让也会陪着她一起。
她身体仿佛里藏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每当她回到家,见到他,她就会变回那个孩子。
人们都说爱情轰轰烈烈,令人沉醉痴迷,但他们结束了你侬我侬的热恋期,反倒相处得更像是家人了——听着或许很奇怪,夫妻本就该是家人,但范英尚觉得亲情和爱情还有友情之间,总有些微妙的区别,有时又混杂一团,这种微妙感令人迷醉。
初春的阳光很暖,也不烫人,她想象自己在沙滩上晒日光浴,思绪却在这种放松里渐渐飘远——
为什么我会喜欢上他呢?
范英尚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共度的时光大部分都是在共苦,在世俗的意义上,是对穷苦夫妻,却没有想过要分开。再往前回溯,回到他们在桌游社共处的那些时光,范英尚则觉得是他的那股固执劲头吸引了自己。
角色扮演的桌游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角色,使用一个化身进入故事,这化身总会体现出扮演者的许多特质,在一些细节上反映出他们的人格。
石让是个很顽固的人,他的角色也是个固执的人。
他那种对自己原则和纸面公理的坚持,令范英尚时常感觉他才应该去玩圣骑士。
他们在游戏中合作无间,待二人陆续踏入社会,石让仍然因为他那“别扭”的性格与他人时常发生纠纷,他或许变了些许,但仍然是他。
但,这好像也不是她真正喜欢上他的理由。
然后,她再次想到了那个她每次都会抵达的答案——
因为他需要她。
她其实很怕和别人建立亲密的关系,总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偷走一部分,总会担心对方会不会在背后诋毁和讥讽自己。她从小到大都当着怪胎和别人眼里的精神病,渐渐学会了创造一层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免于建立关系,就能免于伤害。
答应他的告白是一时冲动,更糟糕的是这种冲动是间歇性的。后来的许多个日夜,她不止一次地后悔,沉溺在那些背叛和刺伤的担忧中。
当冲动涌来,她便向他分享秘密,与他相拥、接吻彼此抚摸,可当冲动褪去,这种灰心彻底笼罩她,她就不再与他讲话,甚至努力避开他。她等待着他因此离开,真正带来她忧心中的背叛......
但他没有走。
她是个糟糕的人,她是个说谎者和伪装者,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不被社会所排斥,她早已学会戴上面具示人。而他举目无亲,性格内向,他们的男女朋友关系对他而言是一份无比重要的珍宝,他是怎么也不可能放手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背叛她。
现在的范英尚,想到那些冷战和忽视,仍然会感到剧烈的痛苦。
她为什么不能早点鼓起勇气,拿出自己的真心?
她为什么一次次要伤害爱着自己的人?
她转变心态之后,他们都被这份爱情改变了,彼此成为了对方的依靠,渐渐建立起无比坚定的互信。他们都是只有一条好腿的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跛行蹦跳,追赶其他正常人的步伐,如今他们可以携手共进,去填补对方的空缺。
他们的性格也因此慢慢变化了,两个人都是。
原本极力反对她和石让谈恋爱的安吉,以及石让的死党徐一君紧跟着渐渐改变了看法。
毕业后的某日,双方的“军师”私下会面(安吉很难对她守住秘密),不知具体沟通了什么,但回来便开始催促这两个都在犹豫要不要求婚的家伙踏出最后一步。
由于两个闷葫芦是如此擅长自我探讨、反复幻想然后临阵退缩,进展实在不顺利,两位军师干脆在某天各自说要约石让和范英尚出去吃饭。
范英尚先到包厢,安吉半途出去和徐一君碰头,连哄带骗把石让也赶进包厢。徐一君还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牌子,上书“是个爷们就别让女方自己开口”,举着那个牌子就在包厢外面蹦蹦跳跳,当显眼包。
别说,这个馊主意还真起了效果,石让在包厢里干脆豁出去了,直接对范英尚就是一个单膝跪地,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说词儿了。他甚至都忘记自己还没拿戒指出来,光学电视剧里的样子举着个手——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灾难性的求婚了。
还好,范英尚也完全智商掉线。看石让扑通单膝一跪,她忙不迭从椅子上站起来,石让啥也没问就来了句“我愿意”。
后者这才从口袋里赶紧取出戒指盒,可算是把这一关过去了。
两人当天就订婚,连“结婚酒”的日期都直接定了下来,当天吃饭的时候安吉和徐一君比两位新人还高兴。
“可算是成了!”
“你们两个,把我高血压都快气出来了!”
床垫轻微晃动,将范英尚从回忆中带出来,她感觉到是石让正在悄悄起身,“我没睡着。”
“怕把你吵醒了。”石让这才松了口气,回到电脑椅上,去继续他的备团工作。
范英尚做贼似的睁开眼。
被阳光晒了一阵,她眼前都是光斑,只能看到电脑椅后方他背影的轮廓。她喜欢就这么望着他,没有理由,没有意义,就是喜欢。百看不厌,看了还想看。
微笑悄悄爬上她的脸庞,在阳光的点缀下,仿佛她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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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醒了。
血从她额头淌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她那毫无视觉的义眼大睁着,另一只眼睛则因灰尘的刺激含着泪。她下意识向前伸手,试图抓住那即将流逝的背影,但就连伸出的手也和她记忆中不一样,这是一只没法再画画的,长着茧子的手。
这个想法显现出来的时候,回忆彻底破碎,她的手也没了力气,虚弱地垂落在身前。
那只怪物的尸体在检修口处露出一半,被弯折变形的金属卡住了,血正从上方滴滴淌落,溅到她身上。
电梯坠毁在了井道底部,或许是缓冲器起了作用,或许是电梯本就快要到达底部,总之她没有摔死。
换句话说,她到达目的地了。
她想要爬起来,稍微一用力,浑身就如砸碎似的传来剧痛,她吸气的时候还呛进灰尘,被迫咳嗽起来。
她知道这是好事,因为神经还在工作,那些报废和失去功能的肢体是不会痛的。
电梯井的底部比它应该停下开门的地方要深一些,如今电梯厢的内门已经摔坏变形,她能够在门缝上方看到架空层的外门。
还得想办法打开它......
我能做到吗?
我该怎么做到?
亦或者我会被困在这里,化作一具枯骨?
还有意义吗?他已经不在了,她再怎么挣扎,也回不到曾经的日子了,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成为新世界结社放到升格会里的间谍,最后惹来杀身之祸......
范英尚闭上眼睛,面前再度浮现出石让的背影。
她留不住他,但她终于抓住了那道饱含愤怒和仇恨的思绪——
她要杀了那个逆模因异常。
这个念头给了她力气,让她可以再次尝试爬起来,可紧接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接近电梯外门,伴随吱嘎噪声,有东西从外面掰开了沉重的门扇。架空层的灯光还维持着正常颜色,那东西因此是个逆光的强壮的影子,它掰开外门之后便往旁边一让,另有一道脚步靠近过来,出现在门口处。
“啊,生面孔。欢迎,我这里不常有访客。”
那说话者脸上显然蒙着什么东西,声音因此听上去闷闷的,但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股神秘的吸引力。
“你的登场方式,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还好,我就是位医生。”说着,那身影钻过电梯内门,落到梯厢内,朝范英尚伸出手,“我可以帮助你。”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而它的主人则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色的厚实长袍下。
出现在这里的,毫无疑问是个异常。
有害的接触。范英尚脑中闪过那些警告语。一个和管理局相对友好,但对常人有害的异常。
她嘴角一勾,抓住那只手,借着它主人的帮助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摆出一副轻巧的姿态,艰难藏起自己的虚弱,尽可能站直身体。
她已起身,那黑色的手却仍然紧紧抓着她。
那与她讲话的异常从长袍兜帽和那鸟嘴型的白色面具下望着她,困惑地眨眨眼睛,然后放开了她。
“瘟疫没有在你身上停留?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似乎,不需要我的治疗,可是瘟疫明明正在传播......”
赶在它对她定性或者念叨更多奇怪的话之前,范英尚强忍疼痛,主动接话道:
“你这儿不会正好有小绿瓶吧,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