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3日,第四区东部边境地带。
第四区整体地势东高西低,和第十一、十二区的边界完全沿着边境地带的那片山脉而划。有这方绵延数百公里的天堑,这排名前列的繁华大区甚至都不需要像它的邻居一样费力修建隔离墙。
大片的荒芜山脉确实增大了边境的管理难度,可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想要凭人力翻越这终年积雪的寒冷山川,不过是自寻死路的另一种说法。
已经覆满白霜的森林里,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沿着几乎被雪埋没的小径艰难前行,一路上不时东张西望,甚至数次钻到灌木丛后面,观察可疑的风吹草动。确定附近无人,这个叫瑞德的家伙才抱紧怀里装着食物的包裹,继续前进。
由不得他不警惕,因为瑞德正是升格会的特工。
上个月升格会的西海岸据点毫无征兆遭到了联盟袭击,瑞德作为一个在第四区活动的间谍,本来不会受到这千里之外据点袭击的多少波澜。可瑞德待得远没事,他的上线干部可是在西海岸据点被联盟炸上了天!
事发后西海岸据点的幸存者哪怕逃离了联盟的初期追捕,也和德尔塔总基地以及下级失去了联络。由于上线失联,瑞德也成了孤家寡人。
升格会大本营损失后,整个升格会进行了内部的大改组,许多原有的安全屋和通讯路线全都废弃。瑞德原本接受一项重要任务前往第四区,如今任务完成,到了撤退的时候,上线居然没了。
由于任务十分机密,他压根不知道怎么联系其他组织成员,更不知道德尔塔基地在哪,一时间进退两难。
不知道自己是否暴露的瑞德只能一头扎进山里,找了个废弃的狩猎小屋躲起来,静候风声过去。
今天是他下山补给的日子,从附近的小镇回到狩猎小屋的路不远,却也冻得他手脚僵硬,浑身发木。他一面哆嗦地骂着联盟,一面间杂着祈祷组织能赶紧派人来找到自己(希望他留的那些暗号有用)。
这么一路碎碎念着,他可算抵达了小木屋门口。
光是站在门前,他便能感觉到屋里那壁炉发出的暖意。最开始躲过来的时候瑞德有多恨这个破破烂烂的屋子,现在就有多渴盼缩回去继续躲着。
他在门口用力跺了跺脚,还跳了几下,抖掉身上的雪,终于怀着激动的心情推门进屋——
一共四个管理局士兵坐在屋里等他。
见到瑞德,他们笑得比他还开心。
“呦,来啦?”
“等你老半天了,我还担心你在山上迷路了呢。”
其中两个人朝他挥挥手,另外两个一边说笑着,一边如箭一般从位置上弹起来,抓住了想要逃跑的升格会特工,将他摁在了门前的雪堆上。瑞德刚把嘴张开想喊,就被一头摁进雪里。
“我们是管理局的,如果你好好配合,没准能转为受限人员,听明白没有?我们不是联盟那帮动不动枪毙敌对组织成员的家伙。”说着,押着瑞德的特工才把他拽起来,“老实点!”
这名升格会成员被雪刺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都快冻住了,“我没说不配合,我只是想投降啊!”
“赶紧把门关上吧,热气都吹跑了。”
“不急,等会儿还得问话,到时候咱们几个一起下山就成。”
管理局士兵们彼此交谈着,把瑞德拖进屋里。两个抓捕成员将他押到屋子角落,立刻开始问话,另外两名士兵则喝着自带的热水,旁观审讯。
“比想象中简单很多啊,如果总是这样的任务,我们不如改组叫‘空中快客’机动队吧。”
“还是‘女巫团’好听点。”
“最近空中支援和护航任务这么多,哪里还有‘团’啊,都被打散各处行动了。我这个队长名存实亡喽,新人。”女巫团机动队的作战队长江眉用胳膊碰了碰同伴,打趣完,又看向屋子那头的审问现场,“不过这种养老任务越多越好,我还挺喜欢驾驶直升机的。”
“但比起这种运送工作,去给O1护航不是更重要吗,为什么队长你会同意带我过来出这个任务?”
“他们又不是跟异常作战的机动队,出行哪里需要我们护航,而且......总之你以后就习惯了,他们不过是例行问一句,用不着真去的。好不容易见你提一次要求,我作为队长当然要照顾队员啊——雪山风景很好看,不是吗?”
“嗯。”
代号“新人”的女巫团机动队成员又喝了口热水暖身,凝视着屋子那头的审问现场。
“执事只让我负责给‘间谍M’带了些东西,一些电子器件什么的,什么袭击设施袭击成员的事我真没干过啊!我一直是负责传递情报和物品的,我压根不是战斗成员!”
“谁让你自述了?赶紧的,早点完事早点把你带回去蹲牢房,也不用在这冻死人的地方待着了——除了刚才交代的那些上线,你还认识升格会里的哪些成员?”
瑞德被反铐在屋角的一根柱子上,连珠炮似的开始吐名字,旁边的特工则刷刷记录。
抓捕这些流落各地的零散升格会成员才是最难的部分,由于失去和上级联络许久,面临着极大压力,从他们嘴里撬情报倒不算困难——实在不行上点药,基本什么都招了。
没有了那能够远程击杀成员的即死机制,有关升格会的情报正源源不断送抵管理局。
可是问着问着,那名负责记录的特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念的那个名字再说一遍。”
“呃......石让?”
讯问的两名特工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不远处还在观望的两名女巫团成员也随之停下动作。
“你确定是这个发音?”
“应、应该是吧。”瑞德见屋里骤然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不禁哆嗦了一下,“我没见过这个人,就是听说......”
“别打马虎眼,具体怎么听说的?”
“招我的那个执事很久之前提了一嘴,好像说这个人因为串通敌人被首脑抓了,他说是自己参与了一下押送,也就这么提了一嘴......这名字发音挺奇怪的,我就记住了。”
“后来呢?他有没有说后来这个人怎么样了?”
“好像是,好像是送到大本营去了,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两名特工转开来,彼此窃窃私语。
屋子不大,壁炉的声响也不高,“新人”清楚听到了那些话里的关键内容——
“那不是结社的......”
“原来暴露之后是被送到......那岂不是......”
“听上去是个第二区名字啊。”队长江眉喃喃道,“情报部真是辛苦,还得记这么多名字——喂,二位,这应该不是要做记忆清除的机密吧,我可不想当队里第一个破坏零次记忆清除的记录的人啊。”
“不打紧,只是些零散情报,用不着做清除。”其中一名特工有些惊奇,“你们机动队居然没做过记忆清除?”
“我们这些飞行员能不做清除就不做,会影响空间判断力的。”
“也挺好,飞行员金贵啊。”
新人全程没接茬,而是直勾勾盯着瑞德。
在江眉还在旁观审讯情况打发时间的时候,新人调转目光,将包括自己队长在内的其他三名特工,全都以视线深深扫过一遍,又重新垂下头。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无声地在杯壁上轻敲,像是在谋划些什么。
简短的审讯很快结束,两名特工收拾好屋里的其他证据,一左一右架起瑞德,将这位背铐双手的敌对组织特务提起来,走出小屋。
江眉和新人跟在后面,临走前没忘了熄灭壁炉里的火,省得引发火灾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一共五人走在狭窄的小径上,按照行动开始前上级的叮嘱,情报部的两人带着俘虏在前,江眉和新人在后,始终保持着数米距离。山间寂静无声,唯有细小的雪花飘落,随着雪势增大,偶尔连前方队友的身影都看不见了,队伍不得不缩短些许间距,以防走散。
新人沉默地跟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三名同伴。
在一处陡坡时,前方的两位特工不得不停下来,先下去一个人,才好把被拷着的瑞德送下去。由于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还要套一层贴身的防弹衣,每个人的体态都显得有些臃肿,行动吃力,动作慢了不少。新人没有减速,就这么故作自然地与江眉一起靠近过去。
队伍的前后部开始合拢,几个人在陡坡上面挤成一团。
就在那特工找好落脚点,躬身准备往陡坡下跳的时候,新人动了。
她闪电般地向前出手,在两名特工的背上轻轻一触。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以至于身旁的江眉都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直到尖叫声爆发。
新人的那次触碰仿佛传递了莫大的折磨,两名情报部的特工分明是被轻微触碰,却当即失去平衡,从陡坡顶上滚落下去。两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落在雪堆里挣扎。惨叫声激得江眉条件反射式拔出腰间手枪,预备射击。
可直到此时,她的第一反应仍是遭遇敌袭,枪口没有抬高,更没有指向自己的队友。
江眉是如此信任新人,以至于哪怕知道对方身为G级人员,平日里都需要接受监视,和其他部门协作时也需要特别注意遵守收容事项,也没有太多警惕。她们是战友,是曾经在管理局车队上方同升格会的敌人战斗,有过命交情的队友——
这给了新人突袭的机会。
新人向江眉扑过去,一只胳膊环住对方的脖颈,顺势将江眉拉倒在地。十字固即将完成之时,江眉当机立断抽出匕首,狠狠向脖子上的那条胳膊刺去。刀刃没能扎透防寒服和厚重的棉袄,江眉的第二刀则直接向上,直奔新人的脸庞——她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反制机会,此时想要挣脱,只能逼迫新人退缩。
但新人没有退。
刀子刺透面罩,在新人脸上划开一道鲜红的痕迹,可后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新人的另一条胳膊立即跟上,双臂在江眉身侧相错,彻底锁住江眉的脖颈,压迫颈部侧面的血管。
这名G级人员那只完好的独眼处,流露出骇人的决然。
“你......这个.......叛......”
江眉努力地将刀子一次次刺向新人,但随着流向大脑的血液不足,她的手渐渐失了力气,眼神失去了焦点。
那只持刀的手缓缓举起,到了半途,终于垂落下去。
当新人放开没了动静的江眉,重新起身时,那两名情报部的特工都已经昏死在了陡坡底部。她扯下江眉腰间的通讯器扔在地上,一脚踩碎,抬脚时,靴子底部沾着的粘液和金属零件碎片散落在雪地上。
这时,不远处的一声细微响动令她猛地看去。
瑞德的嘴巴张得很大,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机,他看了看这三个被收拾掉的管理局特工,再联想到那轻巧击倒两个士兵的能力,终于想到一种可能——异常效应。
“你是会里的人?”
“帮我把他们拖回屋子去,不能被管理局发现。”
新人来到情报部的特工身边,取出他们包裹里带着的手铐,把不久前的三个同伴全都拷了起来,又给瑞德解了手铐。
瑞德揉了揉勒出红印子的手腕,又惊又喜地就开始搬人。
被管理局而非联盟抓住是个好消息,但若是根本没被抓,才是最好的消息。
三个穿着防寒服的特工很沉,更别说还要沿着上山的路返回狩猎小屋,但两人合力下搬起来就轻松许多。
瑞德将最后那名特工拖进屋里之后,还双手叉腰踢了对方一脚,哪里还有方才被审讯时的软蛋模样,“现在威风不起来了吧?”
新人照样毁掉两个特工身上的通讯器后,才转向瑞德,“接下来几天这里的天气如何?”
“大晴天,暖得很,好像是个什么暖流过来了,马上就会回温到零上。我就是趁着今天还下雪,那小镇里游客不多特意出去的,没想到还是被你们盯上——呃,我是说他们。”
“我知道。”
瑞德连连点头,觉得是自己多嘴了。他观望了一圈三个管理局成员,发现都还有呼吸,有些纳闷,“不用杀了他们吗?”
“管理局有办法监控特工的生命体征,那会把支援立刻惹来。”
“哦哦,原来如此。”瑞德顿时会意,心想还是这种行动派特工考虑得多。
新人摘痕,看着相当可怖。瑞德也就没敢多问接下来怎么办,反正已经把管理局的人搞定了,后续都是轻松的环节。
“先回答我的问题——‘石让’的事情,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没有,我刚才蒙他们的,哪里可能全抖出来——那小子我清楚,他在第三区被逮住的时候我还帮忙搜过呢,可惜没抓到。没想到一个新世界结社的奸细,管理局居然也在乎......都是个死人了,他们还查什么。”
新人停下了拿着医用胶带的手,将没用完的纱布在双手间一圈圈缠起,冷冷地下达命令。
“把壁炉重新点起来,给这里回温。”
逃过一劫的瑞德哪里会对救命恩人兼组织成员发出质疑,他拿起旁边厨房放着的打火机,蹲到壁炉前面就开始添柴捣鼓,全然没有看到背后的新人扯开交叠的纱布捆凑近过来。
数分钟后,屋里传来几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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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新人独自离开了狩猎小屋,临走前没忘记把门钉死,又将羊角锤扔到附近的灌木丛中。
多亏了瑞德对这栋屋子的加固,屋里有不少建筑用具。
来时四人,中途五人,去时一人。她独自回到那座旅游小镇,驾驶着管理局提供的直升机起飞,航向山脉深处。
半途,雪停了,素白的雪山间杂灰色的裸露山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眉说得没错,确实很好看。
约莫半小时后,新人抵达了她的目的地坐标附近。她将直升机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跳伞下机,目送那飞机一往无前地直奔雪山深处。它不久后就会坠毁,消失在世界上。
挣脱降落伞,将痕迹藏好后,没有携带补给的她徒步深入山中,于及膝深的积雪中踉跄前行,在沿途的白雪上留下一道殷红的血迹。
砰。
一发子弹打在她前进路径上,在积雪上凿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站住!”
一声大喝从森林中传来。
“你闯入了军事管制区,我可以随时击毙你,把你的双手放在——你是什么部门的?你怎么穿着作战制服?”话说到后半段,那名哨兵显然讶异非常。
新人抬起双臂,以吃力的声音向那哨兵的大概方位喊道:“我是......Eta-2‘女巫团’的成员,我队在执行任务途中遭遇升格会势力伏击,我和队友失去联络!”说着,她身体微微摇晃着,朝前歪了一下。
“别动!别靠近!”
哨兵没有现身,也没有继续进行警告射击,而是开始明码呼叫。
“呼叫设施,这里是西北C2防控区,我这里遇到一个——见鬼,撑住!——我这儿需要医疗支援!”
在哨兵呼叫到半途,新人身子一歪,直挺挺倒在了地上,身上的血迹浸透防寒服,在雪地上染出一片夺目的暗红。
有人跑到她身边呼喊起来,但她闭着眼睛,假装陷入昏迷,一动不动。
她的目的即将达成。
马上,她就能进入管理局最神秘的设施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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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千里之外的第九区山中据点。
正在总站上处理泥头车相关证据的石让发现了一条紧急播报,那是一份群发到外勤部和情报部一大堆大小领导手里的通缉令。
这么大阵仗?
这都快赶上比约恩叛变那次了吧?
怀着好奇,石让点开这份通缉令,瞬息消化了其中的信息:
【Eta-2“女巫团”机动队内G级人员,代号“新人”,数小时前于行动中袭击情报部特工和机动队队长后叛逃,目前下落不明,最后踪迹位于第四区东部边境。】
【若发现该叛逃人员,需使用非致命手段迫使其失去行动能力,不得对其使用任何超常技术。】
【!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与人员发生肢体接触,以免遭受认知危害!】
能凭借接触传染认知危害,有趣的异常效应。
的义眼和义肢观察片刻,便移开目光。
G级人员本就是半个收容物,叛逃倒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和石让也没太大关系。
不过,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细节——这个“新人”的通缉令里也藏了信息。
4级安保权限,保密级别还挺高。
验证权限后,下方的信息便向石让展开。
【人员属慈善基金计划人造人,曾用姓名:范英尚】
石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关掉窗口。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