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已建立（11/11）】

    S6-“秋菊”：道德伦理委员会已一致通过决议，许可并接受该计划中涉及到所有伦理破坏。

    S5-“蝎子”：相关项目和受限人员的调动已经准备完毕，保密状态良好。

    S10-“台风”：B3的人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项目运往谈判地点。

    【创建提议：依照计划，将所有位于“离教者”名单上的受限人员及项目，运往CVA-A-2048-“神之躯”处。（S1-天鹰）】

    S7-“地雀”：我们不是头一回干这种“献祭”来维系世界的事情，但这真的叫人不爽......

    S2-“粉碎机”：总要有人来做出选择，除了A-2048，另一件神性项目虽然从十二区顺利运回，但自收容至今从未成功沟通过。我们需要那个仪式的时间和地点。

    S3-“幻梦偶像”：用这些资产来换取对降临仪式的成功制止，是可接受的损失。

    【议会投票摘要】

    【赞同8：反对3：弃权0】

    【结果：通过】

    -----------------

    9月12日，距离末日警报拉响仅剩两天，来自最高议会的指令下放到各个部门，又被拆分成无数细小的基础命令发散到整个管理局的各个下属设施。

    为了防止引起恐慌，末日的相关信息都被严格封锁在高层处，管理局的大部分成员只知道那“警戒状态”还在持续。

    因此，当Beta-3“东风快递”机动队的成员带着5级安保授权进入各个设施时，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人员运输罢了。

    “G-2133，醒了吗？”研究员打开隔离门，走进标准生活单元。

    “早就起来了，我今天应该能把这本书看完。”那位受限人员坐在床上，靠着墙读书，此刻将书签放好，将书置于床头。

    研究员和对方已经很熟悉，两人交换了一个问候的笑容，G-2133才注意到跟在研究员后面的机动队士兵。

    “今天是有什么实验吗？”受限人员问。

    G-2133是个相当罕见的叛教者，他原本是普通世界的一名记者，为了调查邪教活动混进了血红之神的信仰教派。他对自己当初在调查什么恐怖之物并不知晓，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犯罪活动。

    当管理局顺着他提交给报社的线索找来时，他已经沾染了异常效应，所幸还保持着清醒的思维，于是便作为受限人员接受收容至今。

    “他们要给你换个地方，可能挺远的——那地方的条件会比这里好一些吗？这儿的暖气总是坏。”研究员看向背后远道而来的士兵。

    “指令上没说。”士兵耸耸肩，“我们要赶飞机，麻烦快一点收拾好，车在外面等了。”

    嗅到空气中的伤感，G-2133主动爬起来，朝研究员灿烂一笑：“我会想你的——等到了地方我就给你寄明信片。”

    “希望你去的地方没那么冷，这儿的冬天真是磨人。”

    研究员同G-2133简单拥抱了一下作为告别，替后者取来放在床头的拐杖。

    这位受限人员的私人物品不多，仅仅几件贴身衣物，一个挎包便能装下。在他拄着双拐离开时，研究员注意到那本落在床头的书，匆忙赶上去，将它塞进了那个小包里。

    “一路顺风！”研究员将他们送到建筑出口，目送那车辆沿路消失。

    -----------------

    Beta-3“东风快递”机动队下辖的所有“运输队”全都开始行动，为运送异常人员和人形异常项目准备的专用车辆和小型飞机，在世界地图上织出一道道航线网络，最终汇聚向“神之躯”所在的设施。

    为了确保安全，防止大量异常短时间内在同一个位置聚集，这场运输将要陆续进行整整30个小时。

    G-2133抵达他的终点是7小时后的事。

    他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借着飞机上的阅读灯又看了几十页的书，只可惜即将读到揭晓一切谜底的结局时，飞机降落了。运输车辆里也看书容易晕车，他便收起书本，按捺住急切想要看完最后剧情的焦急，等待自己到达目的地。

    把这想象成免费旅行吧。

    他告诉自己。

    去个新的地方，食堂肯定也会换换口味，还能见到些放风场地的新风景。

    终于，颠簸止息，外头传来打开车厢的声音，温暖的空气笼罩过来。

    G-2133下车的时候被灯光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的士兵迅速伸手搀住他。

    “谢谢。”

    适应了停车场里的光亮，G-2133趁着士兵给自己上约束带的时候四处观察。停车场的混凝土墙上漆着巨大的【设施039】，而前来接他的队伍堪称豪华——里面级别最高的那个人别着一张橙色的身份卡，应该是设施里的某个小主管。

    “G-2133？”那人带着一群警卫走来，神情紧张，仿佛他是什么重犯一般。

    “是我。”他朝他们抬起被束住的双手，努力示意自己无害。

    于是警卫们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代替拐杖搀扶着少了一只脚的他，带他从停车场的小门进入设施。

    “我们有场实验需要你配合。”那位小主管开门见山道。

    “实验？哦，原来如此。”G-2133可算明白他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原因了，“和我上周接受的那次访谈有关吗？”

    “差不多。”小主管讲话的时候仍在闷头向前，带他走过这段完全被裸露混凝土包裹的压抑走廊。

    G-2133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局促，便点点头，没再为难这些人，“我懂，你们有保密体系。我会尽量帮忙的。”

    不知为何，他越表现得善解人意，周围就越是沉默，连搀着他的警卫都不再看他。

    地面向下倾斜，前方的灯光都显得暗了几分，好像不是设施地下的过道，而是刚刚被发现的墓穴通道。

    如此缺乏装潢，想必离生活区很远，没有在这里常驻人员的必要。

    哪怕有人搀扶，单脚跳也有些吃力，G-2133每次落地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响，总担心会惊扰了这里潜藏的什么东西。

    难道这里是收容区？收容那些怪物的地方？

    胡思乱想之际，他们到了。

    地上贴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胶带，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胶带这边，离房间尽头的门远远的。

    这般阵仗令G-2133愈发不安，“我的任务是什么？”

    “里面的东西会问你一些问题，回答便是。”

    “呃，好吧，希望不会是什么危险的活儿——对了，我的行李还在身上呢。”他有些吃力的把挎包从肩上摘下，递给离自己最近的士兵，“里面还有本书，麻烦别把它折坏了。”

    那位主管解开他手上的束缚带，拍拍G-2133的肩膀，把拐杖递给他，“去吧。”

    于是，他在那些人的注目下靠近那扇门，将它推开——

    后面是又一扇门。

    还好，这次是扇自动打开的金属闸门，背后......依然是门。

    好像他陷入了某种套娃游戏，层层叠叠的门为G-2133敞开，空间也随之愈发逼仄，他听到门在自己背后不断关闭上锁的声音，将他隔离在人世之外。

    G-2133努力安慰自己不会有事。

    管理局的这些人把他从邪教徒手里救了出来，看护了他这么多年，他们有什么理由会害他呢？

    突然间，门到了尽头。

    猝不及防下，他竟然来到了终点，进入一个完全被金属包裹的空间。

    这地方像个仿佛巨大的保险箱，天花板几乎压到他头顶，和他额头平齐的地方挂着一颗晃人的灯泡。

    这“保险箱”的正中心有个基座，上面用倾斜的展板摆着......一块皮？

    【你为何离教？】

    突然有声音从G-2133的脑袋里响起，吓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他整个人趴在单拐上，稳住身体，“谁在说话？”

    【你为何离教？】那东西重复道。

    它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不耐烦。

    G-2133可算反应过来，是那块皮肤在搞鬼——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记起那简明的任务，对这么个东西讲话令人毛骨悚然，但想到结束后就能离开，他便接受了现实。

    至少遇到的不是研究员偶尔提起的可怕怪物。

    “我没有离教——那根本不能算离开，我从来都不是那些邪教徒的人，我是因为他们害人才去调查的......”

    【你仍携带力量。】

    “你非要这么说也没错，我确实还残留着特殊。”

    只要能够交流，这块皮革就不那么可怕了。

    G-2133低头看向自己缺失的右脚，裤管空荡荡挂在那里。

    “但我已经主动要求去掉那个记号——连着我的脚一起，这样才能让我安心。管它呢，截肢了几次，它现在都不会重新长出来了。所以，我怎么说也不算他们的人了。”

    他已经反复揭露这段过往了数十次，不会因此受到任何伤害，这次也一样。

    那声音不再讲话了。

    G-2133狐疑地等了一阵，试探着朝自动闭合的门处问道：“搞定了吗？是不是结束了？”

    他朝附近挥手，想找到一个隐藏的摄像头或者麦克风。

    忽然，一股疼痛从他足部传来，那不存在的右脚灼烧似地作痛。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结果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拐杖也飞到了一旁。

    这不同于以往的神经痛，更不是幻肢感卷土重来，是他分明切除了的足部在生长！

    G-2133清晰看到血肉蔓生，撑起裤脚，还原出那只失去多年的脚，最后是那个深深铭刻在他脚踝的记号，它又回来了！

    那红色眼纹如今重获新生，便迫不及待地想要从他的血肉中脱离，它每次扭动都令他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救命！”G-2133爬向那道来时的门，但那记号动作更快一步。

    它终于撕裂血肉，张开翅膀，从他身体中挣脱，背后牵挂着一束血红色的细丝，奔向展台上的怪异皮革，最终隐没在它表面，被吞没其中。

    那些细丝仍在不断被抽离。

    细丝的末端深深埋在G-2133体内，好像他身体里卷着一个红色的毛线团，正不断被牵扯出来。随着那丝线从身躯内被卷走，密室里回荡的尖叫被怪异的拉长，失真，沦为了某种噪声，某种无意义的背景音。

    数秒后，丝线断裂，而密室里已经再无G-2133的身影，除了地板上一团轮廓古怪的污迹，还有那根孤零零的拐杖，再无痕迹证明他存在过。

    过了一阵子，密室的门重新打开，一名穿着防护服的管理局员工走进屋内，躬身将那些污迹铲走，收集进样本袋。

    【下一个。】“神之躯”道。

    那员工没回话，只是沉默地捡起拐杖，带着样本关门离开。

    员工拐进那数道安全门之间的隐藏岔路，接受了又一次消毒，才向墙上的对讲器告知道：“清理完成。它还不满足。”

    讲话器那头，设施安保主管拿起自己的通讯器，“名单上的下一个人员到哪了？”

    “已经抵达机场。”

    “带到4级安保区域分界处，我去接。”

    安保主管说完，注意到那个放在桌面角落的挎包，下意识想问这东西是什么，又想起G-2133最后背着它的样子，原来这是遗物。

    “......放到隔壁屋里吧。”

    安保主管的助理应了一声，拿起那挎包来到隔壁房间放好，刚要离开，又摸到里面的那本书。书签夹在书本末尾，还差几页就看完了。

    助理拿着书，面对封皮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将那书签留在原本的页面处，把书本单独放到了旁边的架子上，让它和另外十几本书，厚厚一叠明信片和一个随身听待在一起，这才关门离开。

    屋内的灯很快自动熄灭，将那堆积如山的随身行李淹没进黑暗。

    -----------------

    ·1664.9.12/23:49

    “献祭”行动执行进度198/203

    ·1664.9.13/00:17

    “献祭”行动执行进度203/203

    ·1664.9.13/00:25

    CVA-A-2048-“神之躯”称，我们提供的名单上还少了一些离教者，它精确报出了包括洛泽市突袭行动后，从地下据点处救回的共计20个受影响人员的特征以及当前位置，称只有这些人全都抵达现场后，才算完成交易。

    它拒不告知它得到这些信息的方式。

    ·1664.9.13/00:27

    名单已扩充，相关人员将在4小时内被送至设施。

    -----------------

    第九区，设施011。

    灯光缓缓亮起，收容间角落处的帐篷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呢喃。

    音乐声停了，广播随之传出人声：

    “2051，抱歉吵醒你，你能到房间角落准备好吗，他们要带你出去一趟。”

    透过观察间的玻璃，负责CVA-A-2051工作的斯坦利博士看到那孩子睡眼惺忪地爬出帐篷，抱着玩偶走到收容间角落用胶带贴出的方框里。

    2051走起路来还晃晃悠悠的，显然还没睡醒，往墙上一靠，简直又要睡着了。

    抛开异常效应的影响，2051其实是个很听话的孩子，顺从得令人心疼。

    “虽然收容须知还没更新过，但你们用正常的态度对待它就可以了。它最近进步很大，变化也很大，对接触人员造成的认知危害显著减轻了——对了，还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对它施加太多压力，否则会干扰周围的休谟指数。我想也许不久后，她就能被归类为现实扭曲者。”

    斯坦利博士将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份新守则递给机动队成员，絮絮叨叨的样子简直像个家长。

    半个多月前，曾有位管理局高层主持了一场涉及2051的交互实验。

    那是个颇具风险的决定，但没想到那天之后，2051的状态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第二天的实验里，它竟然试着将一个玩具送给满脸紧张的D级人员——这是此前从未发生过的事！

    它开始愿意接触外界了。

    哪怕还怀着深切的恐惧，但只要跨出了第一步，后续的一切都容易多了。

    讲完那些琐碎的须知，斯坦利博士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通讯器。

    作为项目的负责高级博士，一个B级员工，3级安保授权所有者，他居然还是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在管理局就职多年，斯坦利立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它最近还在治疗期，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尽快回来。”

    B3机动队的小队长摇摇头，拿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的礼貌：“抱歉，博士，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好吧，那我亲自下去收容间，给它收拾一下行李，今天外面还挺冷的——你负责这里。”斯坦利博士只希望是自己过度敏感了，他和打着瞌睡的助理短暂交接，便沿着楼梯往收容间下去。

    小队长留在原位沉默不语。

    “东风快递”是专职运输异常项目和特殊人员的机动队，他们鲜少能接触到这些运输任务的具体内容。

    只是今天所有的运输都是单程工作，满载而去，空机回归，凭借多年以来培养出的敏锐度，机动队里的士兵们或多或少都猜到了一点答案。

    ......士兵的天职是遵守命令。

    CVA-A-2051看上去就是个瘦弱的小女孩，披着一件略长的儿童大衣，紧紧抱着自己的玩偶，一双大眼睛不安地环顾周围的大人。

    “没事的，只是个短程任务。”斯坦利博士安慰道。

    “嗯......”它用极轻的声音回应道。

    记住守则，这是个异常项目。小队长对自己说。记住守则。

    饶是如此，他却忍不住移开视线，用尽力量才能不去联想自己的孩子。

    运输人形项目是个复杂工程，待麻醉程序完成后，另一名队员推来那个为精神影响项目准备的大金属箱。它用心灵屏蔽合金铸造，也为给药装置预留了可以开启的操作空间，方便为那些中途苏醒的项目进行医疗介入。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改善它棺材般的造型。那小孩子躺进棺材，机动队士兵负责锁上棺盖。

    尚未死亡，却已下葬。

    “就交给你们了，祝你们一路顺利。”斯坦利博士同小队长握手。

    后者巴不得赶紧结束这些客套，握了手，正想要抽手回来，博士却没有放开。

    “......斯坦利博士？”

    小队长抬起目光，对上一双写满悲伤的眼睛。

    “你们会把它带回来吗？”斯坦利问。

    小队长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自然选择了那个最妥当的回答，“我们听从上级安排。”

    斯坦利没有松手。

    “我们要出发了，博士，这是最高指令。”

    闻言，斯坦利才怀着一丝不甘心松开了手。

    他站在收容间门前目送那金属棺材远去，护送两旁的士兵一瞬间似乎成了葬礼的仪仗队。

    当他们消失在拐角，斯坦利才回过神来，他缓缓摘下自己的眼镜，立在收容间门前沉默不语。

    “要把明天预定的心理治疗延后吗，博士？”助手在身后悄声问道。

    治疗计划......是啊，接下来这个月陆陆续续给2051都有安排。斯坦利把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它身上，去治好一颗心灵，去教养一个异常项目......但现在......

    斯坦利知道该怎么回答，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管理局......为了全人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正被送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