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VA-A-2051。”
旁边传来一道冷漠的命令。
“从容器里出来。”
2051其实早就已经醒了,但出于习惯,她在狭窄的容器里不敢动弹,也不出声。直到整个大铁箱子被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其他人都走远了,她仍然窝在里面那几层软垫上一动不动。
女孩发现自己最初抱着入睡的毛绒玩具落在脚边,便将它揽到怀里,这才悄悄探出头,小心翼翼环顾着周围。
这条隧道只有她一个人,四围都是灰色的混凝土,通道又十分狭窄,被一扇牢房门似的门扇隔开,带着一种肃穆的恐怖。从她的角度,门高得可怕,像墓碑一样竖在前方。
“往前走。”那声音又说,“你的随身物品就带着吧。”
2051得把头抬到最高才能看到那个音响,这里的空气很冷,她仰头之后脖子发冷,“博士,在哪?”
“实验结束后你就会回去。往前走。”
2051在地上顶了顶还不太习惯的鞋子,抱着怀里的毛绒玩具,朝那扇门走去。
门打开之前,她害怕后面会是个空荡荡的牢房,关上门后就伸手不见五指。睡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曾让她的腰背严重受伤,但后面只有又一扇门。
随着它们一个个为她而开,无尽的铁门组成的长廊在等着她。
2051缩紧身子,迈步向前。
自打那个叫醒她的声音到访之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数不清是多久,也许是十天或者二十天——那位还记不住名字的博士给了她一本日历,但她总是忘记去看日期,上一场“测试”后她有时清醒有时恍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但2051最近感觉好了许多。
她习得的词汇还不够多,难形容具体是怎么“好”,但和以前在黑集会的时候不一样了。当她按照那个人的命令,不再抗拒去感受外界之后,她对外人的认知操纵不知不觉减轻了。
她发现管理局的这些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他们大部分用一种冷冰冰的,却不残酷的方式对待一切,并不过度关注她,似乎这里还有许许多多和她类似的人,她不特别——这意味着安全。
迎合他们的要求,也比迎合黑集会的人容易许多。
只要她随便做些事情,哪怕只是点个头,他们也会特别高兴。
黑集会想要从她身上得到痛苦,那位博士却想要她找回自己。
信任形成得很慢,但渐渐地,2051每次见到那位负责博士的时候逐渐会放松下来。她也学会了怀着同样的心情迎接每天来教自己单词,和她聊天的那位医生。她最先学会的几个复杂单词里就有“博士”和“医生”,听到她讲出来这些词语的时候,他们都很自豪——应该是这个词?
也许不会伤害她的人在世界上是存在的?
想到遵守命令就能快些回去,她尽可能走得更快了一些,门在她身后一扇扇咔咔锁闭,又有更多的门在前方敞开。
这段路对一个体型等同七岁小孩的人来讲很远,当她都感到有些疲惫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比她还高一些的台子,上面有东西,但2051看不见那里放着什么。
她垂着头,盯着地上的一块污迹,仔细一看那不过是她的影子,粗糙的金属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可恐惧仍像块石头般在心底凝聚。
冰冷的空气里掺杂着某些她无法形容的可怕之物,房间虽然空荡荡的,却弥漫着铁锈和血的气息,闻起来像......像......
像黑集会的祭坛。
她发着抖往后退,但门早已锁上了。
【所以,就是你了。】
暗室里响起一个怪声,音调尖锐,如针扎进脑袋。
【纯净之子......明明已经非常接近了,饶是如此,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丝赐福吗......不,这不可能是极限。】
2051想躲开,想去拍打身后的门,但恐惧冻住了她全身。
除了睁大眼睛凝视那声音的来源,盯着台子顶端,她什么都做不了。
突然,暗室里亮起一抹光芒,一根细长的红色丝线从她胸前浮现,它穿透了她怀抱着的玩具,受着牵引飞向那高台顶端。
线头同那发声之物相触的瞬间,“神之躯”的咆哮声和2051的尖叫同时炸响。
【黑月的痕迹——亵渎!莫大的亵渎!!】
头顶的灯泡骤然爆裂,浮空的丝线消失,带走最后一抹亮芒。
2051跌倒在地,手脚并用逃到房间角落,蜷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
“神之躯”那如有实质的视线离开2051,它的力量愤怒地在密室里来回冲撞,寻找着那不存在的“亵渎之物”。光线忽而凭空复返,忽而扭曲,由心灵屏蔽合金铸造的金属墙壁和天花板上出现大块大块的蔓生的锈迹,锈斑如灰烬洒落,露出背后更多的加固层。
【原来如此,你们早就知道此事,居然还敢继续神降仪式。】
【懦夫,叛徒!】
【可耻的叛徒!】
这怒骂声很快止息,密室重新陷入寂静,只偶尔能听到极轻的抽噎声。
直到休谟指数彻底稳定,才终于有人打开了门,前来收拾残骸的穿着防化服的员工对着满地的锈蚀残渣一愣,旋即注意到躲在墙角的2051,迅速退了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穿戴心灵屏蔽合金护具的一支收容小组到场,才将CVA-A-2051转移出去,由另一名员工放下一台对讲设备,重新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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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受到物理损伤,压力水平很高。”
“试一下A级记忆清除,如果无效就进行紧急麻醉。”穿着白色西装,胸前别着代表特殊授权的红色身份卡的男子对通讯器讲道。
“......麻醉完成。”
“把项目转移到就近的收容单元。”男子将通讯器交给旁人,“接通对讲,我要和那东西聊聊。”
说罢,他开门走向设施里一间近乎和“神之躯”所处同样规格的密室里,在另一台对讲设备面前坐定,开口道:
“我们不会容忍你下一次出尔反尔。”
经过一个听觉危害处理小组的预先核验和过滤,“神之躯”的声音延迟几秒才抵达,听起来严重失真。
“是你们先隐瞒了那些人的存在。不过,也没必要了——你能代替整个管理局做主?”
“我是一号议员的副手,此次代表整个议会处理此事。”男子正色道:“如果你希望一名议员来接触你,大可不用痴心妄想。”
仪器里传出一阵冷笑,听起来却颇显无力。
“我之前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会帮你们去阻止仪式。
“现在听好了,那些叛徒如今藏在现实的夹缝里,而他们已经没有其他任何助力可用。当他们回归,一定会在最早的血月显现之日举行仪式。至于地点......你们算得出血月的轨道吗?它最庞大的形态在哪能观测到?”
“大陆西极,但那里是片海洋,距离最近的陆地超过五百公里。”一号议员的副手讲道。
“马上就不是了。他们会用被你们称为A-001的那东西铸成方尖碑,它会引来一抹神降之地的幻影,在那里升起一片新的大陆。对它,我的了解也不多,但我确信你们引以为傲的枪弹、爆炸和科技在那里将作用甚微。”
副手的心微微一沉,这意味着此前在被高度怀疑为最终仪式进行地的第九区展开的很多冒险行动,都落空了。
至少,管理局为此支付了本不该付出那么多的代价。
“这是‘方尖碑’,那‘携者’呢?”
“‘携者’?”“神之躯”又发出那种苦涩的冷笑声,“‘纯净之子’尚如此,这个世界哪里能铸造出携者?这个世界离吾神太过遥远,根本引起不了任何注意,这仪式注定失败,根本无法唤来吾神的哪怕一个投影。”
副手抬起目光,凝视着通话设备,仿佛穿透空间盯住了那个神性项目,“我猜,就算是失败的仪式,也足以摧毁世界,导致无法把整个世界当做祭物献给神性实体,所以你叫它们叛徒?”
“正是如此。没有‘携者’去承受神降之力,深渊会从彻底敞开的门扉涌入,碾碎一切。”
“要如何阻止仪式?”
“摧毁‘方尖碑’。”
“它是否有弱点?”
“不清楚,我并不具有这些知识。不过你们大可以用炸弹和落石试试,看看能不能把它砸坏。”
副手无视了它话中的嘲讽——“神之躯”正是被砸落的巨石打进休眠状态,进而被收容的。
副手将有效信息全都牢牢记在脑内,随后,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黑月’究竟是什么?”
“神之躯”短暂沉默片刻,“你们居然有胆量深挖这些。”
“‘血红之神’不是我们对付的第一个神性实体,只是层级为历史最高——况且,也许你没注意到,你暴跳如雷的时候,发出的不只是心灵感应,还有声音。”副手的眼中似有光芒闪烁,“你是个胃口颇大的杀人怪物,但我们收容过比你更骇人的东西。”
“你们把自己的同胞献给我,还自诩英雄么?”
“它们是异常项目,而我们对这种电车难题早已无比娴熟。况且,制造这个难题的是你,还有与你同属一类的那些异常,是你们制造了这场悲剧,逼我们在‘坏’和‘更坏’之间抉择。”副手回到了最后那个问题,“现在回答我,‘黑月’究竟是什么?‘黑月的痕迹’又代表什么?”
“神之躯”这回笑不出来了,它也终于意识到,和自己及交流的这个人类,在冷酷无情的领域,能与神器媲美。
“......这是凡人不可接触的隐秘。你们大可以疯狂寻索,但你们什么都找不到的,每个受赐者都会缄默其口。”
“一种属于你们这些东西的默契?”
“在那些叛徒死之前,我不会再告诉你们任何东西。”
留下这句话,仪器对面就只剩下了白噪音。
副手从位置上起身,来到房间角落的另一台仪器前。
他要给自己进行一次认知危害测定,然后把这些珍贵的情报提交给议会。另外,还得跟一号议员上报最后这条线索——处理这些则后话了。
如果情报属实,最终的降临仪式将在48个小时后,红月升起的那一刻开始。
两百条性命,为全人类抢来了48个小时,乃至更久。
在管理局高层看来,这一切,当然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