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董事所言非虚。
地下八层确实狭窄不少，哪怕周围墙壁涂成白色，辅以许多干净整洁的实验室、材料间和手术间，压低的天花板和变窄的走廊的确令人不舒服。
在此连两人并行都有些难度，而崔西娅的实验室直接占据了八层过半的区域。
那位董事偶尔会停下来向众人示意正在两侧房间里进行的工作，石让看到许多和化学实验室里无异的布置。戴着口罩，穿着实验服的人对着显微镜或者各样样本进行测试检查，操作仪器，偶尔起身去到参观通道无法看见的更深处。
走了两分多钟，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宽敞的空间。
一面贴满各种【禁入】和各类注意事项标志的墙拦住去路。除了一堵封锁的大门外，仅仅在中间地段开了一面玻璃作为沟通之用，周围放置着一些空的手术轮床和材料柜。
董事示意那背后放出亮光的玻璃墙，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这古怪的布置给石让相当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这片隔离区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董事讲解道：“她不允许除了自己助手之外的人进入那片实验区，从前几天起，一直都呆在高压无菌区做实验。”
“是人体控制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吗？”狂风干部问。
“事实上正好相反。你们应该已经见识过我司的核心技术了——把人体意识投射到芯片上替代普通程序，创造比任何智能设备都要聪明的，会思考的产品。不过现在的产品还......有些缺陷，无法推向市场。我们因此交给了她一个课题，让她想办法确保投射过去的是受控制的意识，而非一个慌乱惊恐的人格，但她对此很不满意，最近都没提交什么进展。”
“用真正的人类意识去伪装智能体，这不还是异常吗？”那位极光执事用古怪的口吻讽刺道：“而且我记得齿轮实验室早就可以直接创造机械意识了吧？”
董事再次重复道：“我们和齿轮实验室不一样，我们早已经分道扬镳了。我们不仅仅希望作为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存在于市场。”
石让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简单来讲就是你们没拿到那项技术，不得不用另一种方法来补齐效果。
原来如此。他们是缺少了关键技术，既不想被管理局和联盟盯上，又想扩大市场份额，所以才走出舒适区，试图创造不会被检测出异常的“智能产品”，去挣血钱。
想用异常创造没有异常的东西？真是痴人说梦。
“今天这里还是正常运行状态？”狂风问。
“我们希望和你们展开更加密切的合作，现在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核心成员’。我的其他同僚正带着你们的人去参观仿生体实验室，那边会有其他负责人接手讲解。”
“你们不怕管理局和联盟突击检查吗？”
“我们正在准备把这些产业转移向第九区一处不受监管的地带。在第九区的原料成本会更廉价，我们和当地的军阀也有合作协议，场地已经找好——你们应该是最后一批看到这般盛况的访客了。”
也就是说今天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罪有应得。石让不动声色地下了判断。
他们想要连带着证据一起逃去第九区。
如果要向管理局和联盟举报的话，得尽快了。
石让还记得自己的计划，他要刺杀崔西娅，然后安全脱身，再把这里的事情举报给两家管制异常的组织。最好的时机自然是返程的时候，他可以在开枪后闪现从车内逃脱。如果情况不允许，也可以等离开实验室，或者......
接着，队伍便走到了那玻璃墙面前。
石让透过迷你人们的描述，预先想象过崔西娅博士的样子。
这名博士做着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从铁心智能体的说辞判断，对方肯定不是个善良之徒，但眼前的骇人场景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崔西娅博士确实是个面貌冷酷的瘦女人，她的面相不讨人喜欢，透露出一股过度的锋锐。这种锋利感不像那种教师的严厉，而是一种令人发自内心感到排斥的微妙感。如果不是预先知道她的工作内容和学术成果，也没看到她身处此地，大概率只是个讨人厌的学术派......
但她正在玻璃墙对面剖着一个人的大脑。
那受害者以一种古怪的姿态站在原地，手臂微微抬起，还攥着一把手术刀，脸上残留着泪水和尖叫的表情。那像是曾经想要反抗，但动作凝固在了半途，如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
至于崔西娅，正用精准的动作从锯开的头骨处切开脑部，暴露出一块植于大脑的芯片，从那些藏于微微蠕动的脑组织下寻找秘密。
这残暴的景象令包括狂风在内的升格会成员都微微皱眉，感到反胃，仿佛提出要把这个人带回组织，将这成果发扬光大的人不是他们。
何等伪善。
“你们要在这个时候搞访客活动吗？”崔西娅头也不回地对玻璃墙外头讲道，安装在墙边的音响嗡嗡发声，“偏偏在我找到这个珍贵样本的时候？”
董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手帕捂在嘴前，微微将头转向一旁，“这里发生了什么，崔西娅博士？你的手术室不在访客间。”
“简单来讲，这个样本的意志力强得令人惊叹，没被我控制的时候居然还能自主活动......抗压能力真强。还好我反应快。我很快就能弄懂是哪里出了问题。”
崔西娅将手术刀放进托盘，又把受害者手里紧攥着的刀子抽走，这才把她满是血污的手术服脱下来扔进废物桶，走近玻璃墙边。
“我瞧瞧......升格会的人？”
“看来你失踪之后日子过得不错啊，崔西娅博士。”狂风道。
崔西娅按住左手小臂，曲了曲手指。
队伍里那名麦克也照样抬起手，动了动手指。那名小队长见到这一幕，讶异地来回看着二者。
“你们的技术没什么进步啊。”崔西娅评价道：“编码还是我从齿轮实验室带出来的那套，我的密匙也没改。”
“我们不追究你‘被绑架’的事情，但你知道我们向来不容叛徒——你必须跟我回总部。”狂风身边的其他升格会成员握紧了装有异常物品的箱子，似乎准备强行带人。
崔西娅看了他们几秒，突然嘴角一勾。
“行啊。”
几个升格会成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名董事也显得很惊讶。
“我没兴趣在这里待了，陪着一群商人玩残次品过家家的日子我过够了。世界上居然有人放着先进技术不要，为了挣钱去搞次品。当初齿轮实验室被毁灭，我找新东家的时候你们不重视我，如果你们已经后悔了，愿意给我充足的资源，回去也不错。”
崔西娅扯下手套，一同砸进废物桶，眼睛一转，又瞄向那个凝固在自己背后的受害者。
“但我得先做完这个解剖。”
“我们可以等你一会儿。”狂风道。
事情的进展比升格会的谈判者们想得更顺利。
狂风伸手示意那扇进出隔离区的大门，正要迈步往那里走，却有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踏出了脚步。
那人的前脚还没落实，整个人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那玻璃幕墙对面，站在了崔西娅身边。
铁心智能体董事的警卫纷纷拔枪，升格会的人更是准备使用异常能力。
当那面貌陌生的闯入者举枪对准崔西娅博士时，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
“敢动我就毙了她！”
带队的干部狂风立即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一个随队的保镖——那人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孔，来到了玻璃墙对面，挟持了崔西娅。
狂风藏在身后的手朝同伴打了个手势，“你是什么人？”
现场陷入对峙，没人敢轻举妄动。
公司的人怕惹恼升格会，升格会的人怕完不成任务，场面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闪现进屋的石让将枪口对准了那个毫无人性的科学家，眼里仿佛有火焰跳动。
他口中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仿佛锤子砸在地上：
“‘麦克’是你弄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