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屋三人最终没能立刻喝到桂的粥。
他们刚靠近那蒸汽腾腾、排队渐长的粥棚,一个奥诘众的身影就无声地挡在了前面,深紫色的面甲下传出低沉的声音:
“石川大人有请,万事屋的各位,请随我来。”
“诶——?不是刚开完会吗阿鲁?”神乐鼓起脸,“我肚子在叫了!”
“是关于‘委托报酬’的初步结算。”奥诘众补充了一句。
银时的死鱼眼瞬间亮了一下。
虽然很快又恢复原状,但他抓头发的动作明显轻快了不少。
“嘛,既然是关于钱的‘正事’……新八,神乐,走了走了,粥什么时候都能喝,小判可不等人。”
他们被引向另一顶较小的、但戒备更森严的帐篷。
门口站着两名真选组队士,看到银时他们,点了点头让开。
帐篷里只有石川文和一名文书模样的官员,灰刃依旧像影子一样立在角落。
石川文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个不算大但看起来很沉实的布袋。
“此次吉原事件,万事屋的活跃与功绩,幕府已有初步评估。”石川文开门见山,指了指那些布袋,“这是预付的一部分酬劳,以及将军大人特批的额外褒奖。具体数额,待事后详议结算时再行补足。另外,平贺源外先生那边的委托费用,也已另行拨付。”
文书官员上前,将三个布袋分别推向银时、新八和神乐。
银时那个明显最沉。
神乐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袋子,倒出里面叮当作响的钱币和小判金,眼睛立刻变成了小判的形状:
“哇!可以买好多醋昆布阿鲁!”
新八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的那份,虽然比不上银时,但对万事屋的财政状况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他推了推眼镜,小声对银时说:
“银桑,这下可以付清登势婆婆好久的房租了吧……”
“啊?什么房租?那是投资!对我们万事屋未来潜力的投资!哪有催投资人还钱的道理!”银时一边义正辞严地说着,一边迅速把自己的布袋系紧,塞进怀里最稳妥的位置,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石川文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严肃:
“除此之外,鉴于万事屋在此次事件中对关键情报的获取、对内部人员的策应、以及对最终控制室的突破所起到的……不可替代的作用,”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军大人特许,万事屋在江户境内的合法活动,将获得一定程度的便利。具体……你们日后便知。”
这听起来像是一张空头支票,但由石川文亲口说出,分量不轻。
至少意味着以后真选组找麻烦的时候,可能会稍微掂量一下。
“那么,我们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银时难得用比较正经的语气说道,虽然手还按在放钱袋的胸口,“没事了吧?没事我们真的要去喝粥了,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饿坏了可不好。”
“请便。”石川文点点头。
三人走出帐篷,神乐已经兴奋地蹦跳起来:
“有钱了阿鲁!我要去买全江户最好吃的醋昆布!买一箱!”
“神乐,不要乱花钱,要规划……”新八习惯性地开始说教。
银时则摸着下巴,死鱼眼望向远处依然繁忙的废墟和人群,低声嘟囔:
“特许便利啊……不知道能不能用来抵消下次在歌舞伎町打架被罚款的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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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桂的粥棚。
几松将最后一勺粥盛给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正在清点剩余米袋的桂身边。
“小太郎,米不太够了,最多再撑两轮。我让‘建设者’的人再去催一下后续的运输队。”
“嗯,麻烦你了,几松。”桂点点头,表情依旧严肃,但看向几松的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扫视着领取食物后、三三两两坐在废墟边捧着热粥小口啜饮的吉原民众,又望向远处正在被奥诘众和真选组联合封锁清查的天望阁废墟。
“这次的事情,暴露的不仅仅是吉原的黑暗。”桂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几松能听到,“夜王凤仙能在江户眼皮底下经营这么大规模的‘特区’,进行这么多年的人口禁锢和非法改造,没有幕府内部相当层级的人物提供庇护、默许甚至利益输送,绝不可能。那些被清理掉的档案,那些被压下去的失踪报告……不是地雷亚一个人能盖得住的。”
几松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你怀疑……”
“不是怀疑,是肯定。”桂的眼神锐利起来,那不再是单纯狂热的攘夷志士的眼神,而是带着审视和谋划的“建设者”的目光。
“石川文大人是实干派,但他上面呢?那些传统的、盘根错节的公家势力、旧官僚体系?他们中必然有人与吉原的黑暗有染。凤仙倒了,但这些蛀虫还在。”
“你想做什么?”几松看着他,没有劝阻,只是询问。
“这是一个机会。”桂握紧了手中的勺子,指节微微发白,“将军大人锐意革新,破旧立新。吉原的脓疮被捅破,连带出的腐败线索,正是整顿吏治、清理顽疾的契机。我需要……进入那个核心,不是以破坏者的身份,而是以建设者、改革者的身份。”
他看向几松,眼神坚定:
“几松,我想争取一个位置,一个能真正参与制定规则、影响决策、铲除这些腐坏根基的位置。不是为我个人,是为了让‘建设’的理念,能在制度层面扎根。”
几松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点灰烬。
“你想做的,就去做。面馆我会照顾好,‘建设者’的网络也会继续运作。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别忘了你最初是为什么而战,也别变成你曾经讨厌的那种官僚。”
桂郑重地点头:
“啊,我保证。不是假发,是桂!……不,我的意思是,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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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棚外围,两个身影安静地站着。
一个穿纯白色长款风衣,右眼架着单片圆镜,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
身边跟着个藏蓝色长直发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带鞘的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佐佐木异三郎推了推眼镜。
“信女,你看,废墟之上的秩序重建,总是伴随着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动。真选组这次表现抢眼,但过于抢眼有时并非好事。那位‘建设者’桂阁下,似乎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今井信女没抬眼。
“与我们无关。异三郎,你拉我来看这个,是想提前找新工作吗?警察厅的薪水确实不够高。”
“工作?”佐佐木异三郎的镜片反射着阳光,“不,我是在观察可能性。将军大人需要的不只是战场上锋利的刀,也需要能精准切割内部腐肉的‘手术刀’。真选组是刀,但用刀来动手术,容易伤及无辜,也容易……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清理工作的土方十四郎。
“你想成立一个新的部门。”今井信女说。
“一个独立于现有警察体系,直属高层,拥有特殊调查权和执法权,专注于内部监察、重案侦缉、以及处理某些不便公开事务的部门。”佐佐木异三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吉原的盖子被掀开,正是提出这个构想的最佳时机。幕府需要这样一把干净、高效、且听话的刀。”
“名字?”
“见回组,如何?”佐佐木异三郎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巡视稽查,以正视听。当然,这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恰当的推荐。”
今井信女终于瞥了他一眼。
“随你。有架打和甜甜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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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真选组临时指挥点。
冲田总悟蹲在一块断石上,用草茎无聊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土方十四郎和近藤勋一起,听着几个队士的汇报。
“……综上所述,俘虏的地雷亚直属部下共三十七人,目前已分开拘押。根据月咏提供的名单和部分俘虏的初步口供,我们正在追查可能逃逸或隐藏的残余分子。另外,在清理几个秘密仓库时,发现了大量未及销毁的账册和往来文书,其中涉及一些……”
汇报的队士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近藤和土方。
“涉及什么?直说。”土方皱眉。
“涉及一些江户町内的商号,以及……少数几位官员的印鉴或化名。”队士压低声音。
近藤勋的粗眉毛拧了起来。
土方脸色更沉,他摸向烟盒,又想起已经空了,烦躁地咂了下嘴。
“东西封存好,没有我和近藤老大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翻阅,更不许外传。”土方下令,“尤其是涉及官员的部分,明白吗?”
“是!”
队士退下后,近藤勋摸着下巴:
“十四,这事……”
“麻烦。”土方言简意赅,“牵扯到上面的人,就不是我们真选组能单独处理的了。必须上报给石川大人,甚至更高层。”
“嗯,没错!相信将军大人和石川大人会公正处理的!”近藤勋说。
土方没有接话。
他目光扫过周围忙碌的队士,又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那些沉默伫立的奥诘众。
灰刃的身影偶尔在视野边缘闪过。
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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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选组队士休息区边缘。
伊东鸭太郎拿着水壶,安静地喝水。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土方和近藤,扫过那些被严密看守的证物箱,最后望向吉原入口方向——那里,石川文和茂茂的马车刚刚离开。
他低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随即恢复常态,继续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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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轮和月咏所在的临时避难点。
重伤员已被转移,留下的大多是轻伤或受惊过度的妇女和孩子。
晴太蜷在日轮轮椅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她的一片衣角。
月咏正在听几个百华队员的汇报。
她们已经初步统计了愿意跟随她们、参与维持秩序和未来重建的旧百华成员人数,也收集了一些普通民众对未来的期望——大多数是“有个安全的地方住”、“能吃饱”、“不再被强迫”。
“月咏大人,”一个百华队员低声说,“刚才石川大人的副手过来传话,说关于吉原未来的具体商议,可以安排在三天后,地点就在吉原外围新建的临时议事所。他们希望您和日轮大人,能尽量汇集吉原内部各方面的代表意见。”
“知道了。”月咏点头。
她看向日轮,日轮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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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西斜,将废墟的影子拉长。
粥棚的热气渐渐散去,桂和几松开始收拾。
万事屋三人最终还是混到了一碗温热的粥,蹲在废墟边喝着。
神乐满足地嚼着用新得的小判刚买来的、超大包装的醋昆布。
银时喝着粥,死鱼眼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
“喂,新八,神乐。”
“嗯?”新八抬头。
“干嘛阿鲁?”神乐腮帮子鼓鼓的。
“这次的钱……省着点花。”银时难得说出这么有责任心的话,虽然下一句就暴露了本质,“至少撑到下次有大额委托之前。还有,神乐,别一次性把醋昆布吃光,会腻的。”
“才不会腻阿鲁!”神乐抗议。
新八却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暖色的夕阳。
远处,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将天守阁高高的檐角染成金色,静静地矗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