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州官道,向北七十余里。
残阳如血,将矩州通往北方的官道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
萧若风率领的北离残军,在败退的第三日,终于与叶啸鹰从抚州撤出的败兵汇合。
两支队伍在官道旁的一处荒村外相遇,景象凄惨得令人窒息。
萧若风这边,原本的三万大军只剩下四千余人,人人带伤,甲胄破碎。
旌旗倒拖在地上,战马只剩不到百匹,许多重伤员被同袍搀扶着,或躺在临时扎成的担架上,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的血印。
叶啸鹰这边更惨,三千双刀营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从抚州撤出时的一万五千人,如今只剩不足八千。
且个个神情恍惚,许多人眼神涣散,仿佛还未从铁棘岭那场噩梦般的屠杀中醒来。
叶啸鹰本人被亲兵架在马上,左臂用木板固定,缠着渗血的绷带,右腿伤口虽已处理,但整个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
两支败军相遇,没有欢呼,没有寒暄。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残兵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同袍,看着主将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所有人都明白——
西南这一仗,北离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萧若风策马上前,在叶啸鹰马前勒住缰绳。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车辙和血迹的官道上,孤独而沉重。
最后还是叶啸鹰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殿下……末将无能……”
“不怪你。”萧若风摇头,目光扫过叶啸鹰左臂的绷带,“乾东城一战,是我料敌有误,我没成想温彦钊手下的药人居然如此凶悍,你能从铁棘岭活着回来,已是不易。”
叶啸鹰眼眶一红,咬牙道:
“三千双刀营弟兄……几乎全死在岭口!那些药人……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刀砍不进,枪刺不穿,断手断脚还能厮杀!末将……末将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撕碎……”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萧若风默默听着,等叶啸鹰情绪稍平,才缓缓道:“唉……我也败了,矩州城下百里洛陈亲率五万破风军合围,我麾下的三万弟兄……只带出来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百里洛陈……放了我一条生路。”
叶啸鹰猛地抬头:“什么?”
“他说,让我回天启,告诉皇兄……他终有一日会兵临城下。”萧若风苦笑,“还劝我,若能脱身,尽早远离朝堂。”
叶啸鹰沉默良久,忽然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讥讽:“老侯爷这是……在可怜咱们?”
“或许吧!”萧若风望向北方,“也可能,他只是不想让北离内乱得太快,给南诀、西域诸国可乘之机。”
两人都不再说话。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荒村外燃起篝火,两支败军合并一处,扎下简易营寨。
没有足够的帐篷,许多人只能围着火堆和衣而卧。
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随军的医官穿梭其间,却连最基础的伤药都已用尽,只能用烧红的刀刃烙烫伤口止血,惨叫声在夜风中格外凄厉。
萧若风与叶啸鹰并肩坐在一处火堆旁,亲兵端来两碗稀米粥——粮草将尽,这已是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叶啸鹰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道:“殿下,回去之后……打算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若风沉默片刻,缓缓道:“实话实说,败了就是败了,该担的罪责,我一人承担。”
“陛下会信吗?”叶啸鹰抬头看他,“二十万大军,折损十之七八,主将却活着回来……朝中那些人,会怎么说?”
萧若风当然知道叶啸鹰在担心什么。
功高震主,兵权在握,如今又大败而归——这三条,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将领万劫不复,更何况他三条全占。
更别说,皇兄萧若瑾刚刚登基,正需要立威固权。他这个手握重兵、深得军心的弟弟,本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信与不信,都已不重要。”萧若风喝了口粥,可苦涩的难以下咽,他稳了稳心神接着道:
“重要的是,不能让战死的十几万弟兄,白白牺牲。他们的抚恤,他们的家人……我必须回天启,为他们争。”
叶啸鹰重重将粥碗顿在地上,粥水溅出:“可陛下若真要治罪,殿下如何争?”
“那就争到不能争为止。”萧若风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若皇兄执意要杀我以立威……我也认了,但随我出征将士们的抚恤,必须要落实!”
叶啸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仁厚末将感佩,我叶啸鹰愿随殿下回京,同担罪责!”
“胡闹!”萧若风皱眉,“你已重伤在身,回天启后好生休养。此事……我自有计较。”
“殿下!”
“这是军令!”萧若风声音转厉,“叶啸鹰听令——回到天启后,你即刻卸去军职,闭门养伤。
朝中任何问询,一概推说不知。若有罪责,全由我萧若风一人承担!”
叶啸鹰浑身一震,还想再争,却被萧若风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琅琊王,已经做出了抉择——用自己的一切,为败军将士换一条生路。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疲惫的脚步声,更远处,是伤兵压抑的呻吟和梦魇中的呓语。
萧若风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轻声道:“你说……我们这一仗,到底为何而打?”
叶啸鹰一愣。
“为平定叛乱?为朝廷威严?还是……”萧若风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为了某些人的猜忌与权谋,就让十几万儿郎埋骨他乡?”
叶啸鹰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服从军令。为何而战?他从未想过。
“睡吧。”萧若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还要赶路。回到天启……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叶啸鹰坐在火堆旁,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远山野狼的嚎叫,凄厉而苍凉。
而在百里之外的抚州城中,一支轻骑趁着夜色悄然出城,马不停蹄地奔向天启方向。
马背上的骑士浑身绷带,却将一封染血的战报贴身藏好,眼中满是决绝。
那是叶啸鹰瞒着萧若风,派出的最后一批信使。
他要将西南惨败的真相,赶在琅琊王回京之前,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哪怕为此违抗军令,哪怕……赌上自己的性命。
夜色如墨,掩盖了一切秘密与谋划。
只有官道旁那连营的篝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