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丑时三刻。
紫宸殿侧殿依旧灯火通明,萧若瑾披着明黄寝衣坐在御案后,手中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案上摊开的奏折是御史台新呈的弹劾奏章,矛头直指琅琊王萧若风“拥兵自重、贻误军机”,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诛心。
萧若瑾看着那些文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些御史,消息倒是灵通。西南战事才刚有败绩传来,弹劾的奏章就如雪片般飞来了。
他正要提笔批阅,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瑾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罕见的慌乱,“影宗宗主易卜有紧急军情禀报!”
萧若瑾眉头一皱:“宣!”
殿门推开,易卜快步而入,一身灰袍沾着夜露,显然是从宫外匆匆赶来。
他面色凝重,眼中血丝密布,见到萧若瑾便单膝跪地:
“臣易卜,叩见陛下!有紧急军情,不得不深夜扰驾,望陛下恕罪!”
“易将军请起,既有军情说与孤就是了!”萧若瑾放下朱笔。
易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西南前线,影宗弟子宋尘等人传回急报——琅琊王大军在矩州城外,遭百里洛陈五万破风军合围,苦战半日,三万大军……十不存一!”
“什么?!”萧若瑾霍然起身,撞翻了御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他抢过密报,飞快扫视。
越看,脸色越白。
密报上详细描述了矩州之战的过程——萧若风如何分兵袭扰贞丰银矿,如何趁夜强攻矩州南门,又如何在天明时分被百里洛陈亲率主力合围……
最后那句“琅琊王率残部四千余人突围北归,破风军未加追击”,像一根针,狠狠刺进萧若瑾眼中。
“未加追击?”他抬头盯着易卜,声音发寒,“百里洛陈围住了朕的二十万大军主帅,却放任他离去?易将军,你觉得……这合理吗?”
易卜伏地,声音干涩:“臣……臣也觉得蹊跷!按常理,擒杀敌军主帅乃不世之功,百里洛陈绝无放走的道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易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琅琊王与百里洛陈之间,另有默契。”
这话说得很轻,却在寂静的殿中如惊雷炸响。
萧若瑾闻言瞳孔骤缩,他缓缓坐回御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明灭不定。
是啊,太蹊跷了!
二十万大军出征,折损十之七八,主将却能在敌军重重围困中全身而退,敌军甚至不加追击……
这已经不是用“侥幸”能解释的了。
除非,百里洛陈根本不想杀萧若风。
为什么?
因为旧情?因为萧若风是琅琊王,杀了他会激起北离举国死战?
不,不对。
以百里洛陈的性格,既然已经起兵反叛,就不会在乎这些。杀一个皇子,与杀一个皇帝,对他来说并无区别。
那为什么放走萧若风?
萧若瑾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可能——萧若风暗中与百里洛陈有约?两人达成了某种交易?
还是……萧若风根本就是故意战败,以此消耗朝廷兵力,为自己日后图谋铺路?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疯狂生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萧若风在朝中一呼百应的威望,想起军中将士对琅琊王的爱戴,想起先帝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夸赞过这个弟弟文武双全、堪当大任……
虽然最后萧若风还是将皇位让给了他,但那份猜忌的种子,早已深埋心底。
如今萧若风手握天下兵权,却在对阵百里洛陈时一败涂地,自己安然归来……
这真的只是战之罪?
还是……有意为之?
“易将军,”萧若瑾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更让人心底发寒,“影宗安插在军中的弟子,可还有别的消息?”
易卜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起疑心,忙道:“据宋尘等人密报,琅琊王在军中一切如常,与将士同甘共苦,并无异常举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战败之后,琅琊王曾与百里洛陈阵前对话,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之后百里洛陈便下令让开道路,放琅琊王北归。”
易卜顿了顿,压低声音,“此外,叶啸鹰将军在铁棘岭遭遇药人,三千双刀营几乎全军覆没,此事……也与琅琊王分兵决策有关。”
萧若瑾眼中寒光一闪。
分兵决策……药人……
他忽然想起,战前萧若风曾力主分兵三路,自己当时虽觉冒险,但考虑到西南地形复杂,也便准了。
如今看来,这分兵之举,简直是将叶啸鹰所部送入虎口!
叶啸鹰是萧若风心腹爱将,但也是军中有名的悍将,在军中威望颇高。
按理说萧若风不会白白让心腹爱将陷入绝境,萧若瑾想的头有些发痛,他不明白这场西南征讨叛贼的战事,怎么就落得如此地步……
“易将军,”萧若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立刻传令影宗,加派人手盯紧琅琊王回京之路。他的一举一动,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朕都要知道。”
“是!”
“还有,”萧若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叶啸鹰那边……也盯紧了。若他回京后与琅琊王接触频繁,即刻来报。”
易卜心头一震,知道皇帝这是连叶啸鹰也怀疑上了,忙躬身道:“臣遵旨!”
“去吧。”萧若瑾挥挥手。
易卜退下后,殿中重归寂静。
萧若瑾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夜风吹入殿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皇弟啊皇弟……”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若真无二心,为何要败得如此蹊跷?你若真有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殿外传来巡夜太监三更的唱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易卜离去已有一个时辰,萧若瑾仍旧穿着那身茶水浸透的龙袍坐在椅子上。
他只知道,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都已和从前不同。
这龙椅太冷,冷得让人不得不防着所有人——包括那个曾与他最亲的弟弟。
“来人!”他忽然开口。
瑾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陛下。”
“拟旨。”萧若瑾缓缓道,“琅琊王萧若风,西南平叛失利,损兵折将,有负朕望。着其回京后,即刻交还兵符印信,闭门思过。一应军务,暂由兵部接管!”
瑾萱一愣:“陛下,这……是否太过严厉?琅琊王毕竟……”
“拟旨!”萧若瑾声音转冷。
“是!”瑾萱不敢再多言,连忙铺纸研墨。
萧若瑾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眼中最后一丝温情,终于彻底冰封。
皇权路上,从来容不得半点心软。这个节骨眼上如此大败,饶是亲兄弟萧若瑾也没办法继续偏袒萧若风了。
毕竟,朝中那么多的人嘴,得有人去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