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野狼的嚎叫，凄厉而苍凉。
萧若风重新坐下，望着北方。
那里是天启的方向，是权力的中心，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也是……可能埋葬他的地方。
可他必须回去。
为了那些战死的将士，为了肩上未卸的责任，也为了……见皇兄一面。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清楚。
有些事，他要做个了断。
夜色渐浓，星辰渐暗。
萧若风静静坐在篝火前，火光映着他形容萧索的背影，着实让人心疼。
北离军残部外，三道鬼鬼祟祟的声音悄悄遁走，萧若风心绪不宁，即便离得很近他也没有有察觉。
那三个家伙，正是影宗派来一直暗中跟随的洛青虹、宋尘与卓一锋。
……
下关城，悦来客栈。
天未亮，苏喆便叫醒了苏暮雨和苏昌河。
“收拾一下，咱们趁早入城！”
他低声道，“雪月城每日卯时初开城门，咱们要赶在第一批商客里进去。”
三人迅速整理行装，将易容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牵着骡车出了客栈。
晨雾弥漫，街道上行人寥寥。
走到镇口时，却见一队雪月城巡哨正在盘查往来行人。
为首的是个十八九岁的汉子，一身藏蓝劲装，提一把长刀，眼神锐利。
他正仔细检查一辆粮车的货物，不时询问几句，正是洛河本人。
苏昌河心中一紧，低声对苏喆道：“喆叔，查得这么严？”
“不严才不对劲！”苏喆面色不变，“雪月城如今收留了钦犯胡不飞，想必他们也担心朝廷派人来找麻烦，加强盘查是必然的！
记住，咱们只是贩酒的，莫慌……”
行进的队伍很快，马上就要轮到他们。
洛河扛着刀迎面打量了三人几眼问了句：“喂，你们三个！从哪来，做什么的？”
“大爷，小老儿一家是从宜宾过来的，没甚本事，只会酿酒，可宜宾行情不好，我们误打误撞到了贵地……”苏喆赔着笑，朝洛河又拱拱手，
“还望大爷高抬贵手，我们父子三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开张了！”
洛河没搭话，走近骡车用刀挑开苫布，发现，到底是怎么个行情不好？”
“您有所不知！”苏喆叹了口气，“宜宾那边今年粮价涨得厉害，酿酒的成本太高。
我们本来是想穿过云州与蜀中的关口到云州城去，却不曾想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到了这下关城……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实在是没有盘缠再往南边去了！”
他说着，从车上取下一小坛酒，拍开泥封：“大爷若是不嫌弃，尝尝咱们宜宾的五粮烧，若是觉得好，可否给小老儿一家行个方便？”
酒香散开，醇厚绵长。
洛河眼神一动，接过酒坛闻了闻，又倒了一小碗尝了口，点点头：“酒不错。”
喝完了酒洛河挥挥手道：“进去吧！记住，在城里安分些，雪月城有雪月城的规矩，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是是是，多谢大爷！”苏喆弓着身子连连道谢，苏暮雨与苏昌河互换了眼神，彼此心意通晓，暗笑洛河年轻，竟然如此简单就混进城去！
三人牵着骡车，缓缓通过进入雪月城中心的关口。
走出十几丈后，苏昌河才松了口气，低笑道：“喆叔，您这戏演得可真像。”
苏喆淡淡一笑：“守关那小子见识短浅，看样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当然好骗！”
说着三人抬头望向愈加繁华的城池，这座城在晨雾中渐渐显出轮廓——城墙高耸，依山而建，城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还没看上几眼，苏暮雨忽然开口：“小心，城头有高手！”
苏喆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城门楼上，一个中年光头负手而立，正眺望远方。
虽隔得远，但身上那股气势，绝非寻常雪月城居民。
“这人我也不太眼熟……”苏喆低声道，“咱们不必理会，按计划行事即可。”
骡车吱呀呀前行，终于驶入城中心。
城中心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早起的商贩已开始摆摊，行人往来，虽不及天启繁华，却自有一股边陲大城的雄浑气象。
更让三人注意的是，街上来往的江湖客明显多于寻常百姓。
佩刀带剑者随处可见，且个个气息不弱，显然都是慕名而来或在此定居的武者。
“果然名不虚传！”苏昌河啧啧称奇，“这雪月城，都快成江湖人的圣地了。”
“这种话少说为妙，昌河小心隔墙有耳！”苏喆低声警告道。
三人寻了处离城主府不远的客栈住下，客栈名“望月楼”，三层木楼，生意颇好。
安顿好后，苏喆吩咐苏昌河：“你去城中酒肆转转，打听打听，雪月城如今谁当家，喜好如何，宴客惯例。记住，要不动声色。”
“暮雨，你去城中走走，摸清地形，尤其是听雨轩的位置和守卫情况。”
“我去找找城主阁所在的位置，顺便摸清楚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他们平时的起居时辰……”
两人领命而去。
苏喆独自坐在房中，推开窗，发现城中心有座高逾十丈的阁楼。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半晌，暗道：‘这座阁楼，想必就是百里东君等人的所在！’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沉香木酒葫芦，轻轻摩挲。
葫芦表面温润，仿佛还带着碉楼小筑谢师手心的温度。
“醉八仙……”苏喆喃喃自语，“这次倒要看看百里东君这个酒痴会不会上当了！”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
那张易容后平凡无奇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深潭寒星。
……
雪月城，听雨轩。
胡不飞凭窗而立，望着院中池塘残荷。
他被救到雪月城已有数日，伤势在司空长风的医治下好了大半，但心中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
百里东君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坛酒，笑道：
“胡御史，今日气色不错。来，尝尝我新酿的‘寒潭漱’！司空长风说这酒太凉，他不喜欢！可现在马上入暑，最适合现在喝了！”
胡不飞起身苦笑：“百里大城主，胡某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当不起‘御史’二字了。你还是直接叫我名字吧！”
“行行行！胡不飞！”百里东君将酒坛放在桌上，拍开泥封，“我也不习惯那些繁文缛节，来，喝酒！”
酒香溢出，清冽如泉。
胡不飞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凉意阵阵，酒香透骨！端的是好酒！”
“你看！还得是懂酒的人才能品出我这寒潭漱的精妙之处！”
百里东君倒了两碗，将其中一碗推给胡不飞：“来，边喝边聊！”
两人对坐，胡不飞抿了一口酒，闭目回味，良久才叹道：
“清冽甘醇，余韵绵长，更难得的是那股冰雪之气……阁下酿酒的手艺，依我看，天下很难再找出第二人！”
百里东君笑道：“过奖过奖，我师父的手艺远胜过我……咳咳！”
他差点将儒仙古尘扔在人世说出口，百里东君赶紧咽了回去，岔开话题道：“说起酿酒，我最近倒听说一事——城中来了三个宜宾的贩酒客商，带的‘五粮烧’很是不错。
我已让人去请，晚些时候咱们可以尝尝，这蜀中宜宾的佳酿到底如何！”
胡不飞眼睛更亮：“哦？那可要见识见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尹落霞的声音：“东君，司空长风找你，说是有要事。”
百里东君起身：“你先喝着，我晚些再在找你喝酒！”
胡不飞点点头，顺手将那大半坛寒潭漱揽入怀中。
百里东君走出房门，尹落霞低声道：“长风说，城外似乎有不明身份的高手潜入，让你小心些！”
百里东君挑眉：“多少人？什么路数？”
“不清楚，长风也是听落念瑟前辈说的，说是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听雨轩的位置……”尹落霞蹙眉，“会不会是……天启那边派来的？”
百里东君眼中寒光一闪：“那倒不奇怪了，他们应该有所行动！”
他沉吟片刻，道：“仙子姐姐，辛苦你去让司空长风加强戒备。另外……那三个贩酒客商，也查一查！”
“你怀疑他们？”
“谨慎些总没错……”百里东君望向客栈方向，“这节骨眼上，什么牛鬼蛇神都可能冒出来！”
尹落霞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你也多注意些！”
说罢，便离开了听雨轩。
百里东君见尹落霞离开，独自飞上听雨轩楼顶，举目四望，将雪月城各处收入眼中。
他们没看到的是，某处窗口，一个身形瘦削矮小的老者正朝他这边眺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