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顺天府学宫外墙前人山人海。
童生试总榜要张了。
这是战事平息后京城第一桩大事,比年节采办更牵动人心。
寒窗苦读的、砸锅卖铁供儿子赶考的、替东家少爷来看结果的、乃至纯粹凑热闹的,挤挤挨挨,呵出的白气在冬日清晨凝成一片蒙蒙的雾。
有老秀才颤巍巍念着佛号,有半大少年紧张得咬破了嘴唇,也有锦衣小厮踮脚张望,准备一见榜文就飞奔回去报喜。
街对角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推开半扇。
刘昭仪几乎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被沈七轻轻拽了回来:
“仔细掉下去。”
她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鹅黄袄子,头发梳成双丫髻,看起来就是个寻常人家好奇的小女儿,只是腰间束带的结法透着习武人的利落。
刘承武抱臂站在窗边,他个子高,不必探头就能将对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蹙。
知文是他们三个里最文静的,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先生费心教了这么久,若是中不了……
正想着,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先生,”
刘承武回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您看那边,穿褐色短打的那个汉子,还有对面布幌子下蹲着的那人,腰里都鼓囊囊的,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苏子谦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斟着茶。白瓷茶盏里,碧螺春的嫩芽舒展,香气袅袅升起,与窗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他抬眼顺着刘承武的目光望去,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指尖拂过温热的茶盏,语气平静无波:
“是东厂的番子。”
刘昭仪吓了一跳,小声道:
“东厂?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今日放榜,各府县新晋的童生名录都要呈报礼部,这些人是来盯着的。”
苏子谦将一杯斟好的茶推到沈七面前,又给刘承武递了一杯,语气依旧淡然,
“不过不必紧张,与我们无干。”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浅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
刘昭仪小声问:
“沈七姐,你说知文哥能中吗?”
沈七抿了口茶,似笑非笑:
“那小子,这几个月把四书五经嚼了又嚼,夜里我起夜,常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若这样都中不了……”
她瞥了苏子谦一眼,
“那定是考官眼瞎。”
“五场考完,他自己说文章做得顺畅。”
苏子谦将茶盏推给沈七一杯,
“中与不中,此刻已定了,急也无用。”
几乎同一时刻,紫禁城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某种紧绷的寒意。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
下方站着首辅韩爌、兵部尚书梁廷栋,以及袁崇焕。
袁崇焕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麒麟服,风尘仆仆,脸颊比数月前凹陷了许多。
他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
“袁卿,”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此次建奴入寇,你率关宁军千里驰援,广渠门外力战阻敌,辛苦了。”
袁崇焕躬身:
“臣不敢言苦,只恨未能全歼虏骑,致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万死倒不必。”
崇祯拿起一份奏疏,语气平缓,
“不过,有些事确实需要议一议。毛文龙旧部近日又上疏鸣冤,说当日东江镇将士不明不白失了主帅,军心涣散,以致建奴无后顾之忧,韩阁老,兵部如何看?”
韩爌心头一凛,知道戏肉来了。他上前半步,斟酌道:
“回陛下,毛文龙确系骄横不法,然……袁督师当日未请旨而斩帅,程序上确有可议之处。如今东江镇残部安置、钱粮核发等善后事宜,也需尽快厘清。”
梁廷栋紧接着道:
“还有此次关宁军入卫京师的军饷、赏银,兵部与户部核计,共需二十八万两。然辽东本镇明年粮饷预算亦需核定……”
袁崇焕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听出来了,这哪里是议善后、核军饷?
这是要借这两件事,名正言顺地清查他过往所有账目、调动,乃至……重新划分权柄。
崇祯放下奏疏,看向袁崇焕,眼神平静:
“袁卿,你怎么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袁崇焕缓缓跪下,声音沉哑:
“陛下,毛文龙之事,臣当日确有专擅之罪,愿领责罚。至于东江镇善后、关宁军饷核发,臣愿全力配合朝廷核查,账册、兵册皆已备齐,随时可呈送兵部、户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只求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天日可表!辽东防务,臣经营数年,方有今日局面。若因臣一人之过,致使边防动摇,臣……万死难赎!”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带了悲声。韩爌和梁廷栋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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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臣子,心中那根刺又隐隐作痛。忠心?
或许吧。可你的忠心太大,大到可以擅杀大将、私下议和、拥兵自重……大到让朕夜不能寐。
他想起魏忠贤那句让人为你卖命,要么给足他想要的,要么让他怕你怕到不敢有二心。
“起来吧。”
崇祯终于道,语气缓和了些,
“朕知道你的难处,也知辽东离不开你。只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边将擅权,终非长久之计。”
他拿起朱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上添了几字,缓缓道:
“这样吧,毛文龙案善后事宜,由韩爌领衔,会同兵部、都察院详细核查,三个月内给朕一个章程。关宁军此番入卫赏银,户部先拨十万两,其余待核查完毕再补。至于你……”
崇祯目光落在袁崇焕脸上:
“朕命你戴罪立功,即日返回辽东,整饬防务,不得有误。”
袁崇焕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不过,”
崇祯话锋一转,
“辽东军务繁重,你一人恐难周全。朕思量,祖大寿久镇锦州,沉稳干练,可加授提督宁锦诸军衔,协理辽西防务。何可纲、赵率教等将,亦各有升赏,具体人事任免,兵部会同你议定后报朕。”
袁崇焕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
提督,宁锦诸军这等于将他麾下最精锐的宁远、锦州兵马,划出一大半给祖大寿直接统领!
更不必说人事任免权收归兵部……
这是分权,是制衡,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可他不能反驳,更不能拒绝。
皇帝给了他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了他返回辽东的许可,这已是天大的恩典。若再争执,便是真有不臣之心了。
袁崇焕再次叩首,声音有些发颤:
“陛下……安排周详,臣……遵旨。”
“嗯。”
崇祯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你且先去驿馆歇息几日,与兵部把该核的账目理清。腊月廿六便启程吧,辽东,离不开你。”
“臣……领旨谢恩。”
袁崇焕退下时,背影在殿门口的光影里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韩爌与梁廷栋也行礼告退。殿内只剩崇祯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袁崇焕,朕给你活路,也给你枷锁。你若真忠,便该明白朕的苦心。
你若存异…… 他睁开眼,看向御案角落那份密报,那是东厂关于袁崇焕在辽东与诸将往来、钱粮调配的详细记录。
朕也能随时,收回给你的一切。
贡院外,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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