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学宫外墙下,人潮如煮沸的滚水般汹涌,你推我搡着往前涌。
差役们手持铜锣,一边敲得哐哐作响,一边高声喝止:
“都让让!榜文要贴了!”
两张丈余长的明黄榜单被稳稳钉在墙面,墨迹未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字里行间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让我看看!第六十七名是不是姓周?犬子讳周明轩!”
一个身着绸缎的中年男人踮着脚,脖子伸得像只公鹅,声音里满是焦灼。
“中了!中了!我儿中了第三十九名!”
旁边一个老农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竹篮摔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也顾不上捡,老泪纵横地拍着大腿,
“老天有眼啊!”
“唉……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不远处,一个青衫士子颓然垂手,声音里满是绝望,转身时被人群撞得一个踉跄。
人潮如煮沸的水般涌动,推搡着向前。
悲喜声、惊呼声、叹息声混杂一片。
刘承武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眼睛死死盯着榜单中下部刘知文说,以他的年纪和火候,若能中,名次也不会太靠前。
苏子谦也站起身,走到窗边。
沈七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杯。
忽然,刘昭仪啊了一声,手指颤抖地指向某个位置:
“那……那里!第五十一名!刘、知、文!”
三个字,工工整整,列在顺天府童试总榜第五十一位。
刘承武猛地攥紧窗棂,脸涨得通红,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
刘昭仪已经跳了起来,转身抓住沈七的衣袖:
“沈七姐!你看!是知文哥!中了!真的中了!”
沈七望向榜单,嘴角一点点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明亮灿烂的笑容。
她拍了拍昭仪的手,转头看向苏子谦:
“子谦,如何?我说那小子能行。”
苏子谦静静看着榜单上那个名字,眼中似有波澜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温润的欣慰。他轻声道:
“三年苦读,不负光阴。”
楼下街面,人群中有个清瘦的少年身影,正仰头望着榜单。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一群或狂喜或沮丧的士子中,显得格外安静。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的唇角。
刘知文,十三岁,顺天府童生第五十一名。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陕西逃荒来的无名流童,不再是镇妖司小院里只知读书练武的孤儿。
他的名字会录入府学名册,会被无数人看见,也会……踏入那个更复杂、更汹涌的世道。
在周遭一片喧嚷中,他转过身,朝着茶楼的方向,深深一揖。
窗边,苏子谦微微颔首。
沈七笑着摇头,眼底却满是温柔:
“这小古板,都中了还这么拘谨。”
话音未落,刘承武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下楼去,嘴里喊着:
“我去接知文!我们回家!”
刘昭仪也想跟着跑,却被沈七一把拉住。
“让你哥先去。”
沈七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
“这会儿,该是他们兄弟俩说说话的时候。”
茶楼二层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贡院墙下的喧嚣,还在寒风中飘荡。
苏子谦坐回桌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今日之后,知文便要走科举正途了,府学的规矩多,往后还要多历练。承武在兵马司也待了些时日,他的事情,也该慢慢筹谋起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依在沈七身边的刘昭仪,语气放缓了些:
“至于昭仪,你年纪也不小了,平日里跟着沈七学了不少本事,你自己想做什么?”
刘昭仪眨了眨眼,看看沈七,又看看苏子谦,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想先跟着沈七姐学更多有用的本事,学好武功,也学好分辨人心,帮先生……看顾好这个家。”
沈七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过了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对了,魏忠贤那边,近来动静不小。那老家伙虽然还装着一副半死不活、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我瞧他眼睛里那点光,越来越像当年提督东厂时的模样了。”
“意料之中。”
苏子谦修长的手指抚过桌案上的梅枝摆件,眼神平静无波,
“他这种人,骨子里就带着不甘寂寞的狠劲,要么彻底烂在泥里,要么就会想方设法抓住每一根能往上爬的稻草。如今朝局动荡,正是他蛰伏待机的好时候。”
腊月底袁崇焕离京返辽时,京畿一带的残雪还没化尽。
谁料刚出正月,关外急报再至,皇太极并未真正退走,八旗主力在长城外虚晃一枪。
突然折向东南,连破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如一把尖刀狠狠插进蓟辽防线的侧肋!
消息传来,刚松了口气的朝堂再次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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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衙门彻夜灯火通明,各地勤王诏书雪片般发出。而这一次,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一支从西南千里迢迢赶来的客军。
秦良玉的白杆兵,到了。
宣武门外尘土飞扬,三千白杆兵列队扎营。
那些士兵个子不高,却个个精悍,手持的特制长矛在日光下泛着森白寒光矛杆以白蜡木制成。
坚韧异常,矛头带钩,可刺可拉,正是秦氏土司威震西南的利器。
统兵的女帅秦良玉,年已五旬开外,鬓角染霜,却身披赤甲,腰悬宝剑,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巡营。
所过之处,无论京营官兵还是百姓,皆肃然侧目。
这位石砫宣抚使、二品诰命夫人,是大明唯一凭军功封侯拜将的女性,更是此时唯一真正抵达京城的勤王客军统帅。
消息传入宫中时,崇祯正在用午膳。
他看着面前的八珍羹,却没了半分胃口,猛地放下银箸,银箸落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沉默良久,眉宇间的疲惫与焦灼交织,对侍膳的王承恩道:
“秦良玉……朕记得,她兄长秦邦屏、弟弟秦民屏,都战死在辽东?”
王承恩躬身回话,声音恭敬:
“皇爷好记性。秦邦屏大人于天启元年浑河血战中殉国,秦民屏大人去年亦在遵化抵御虏骑时阵亡。秦家满门忠烈,为大明捐躯者已有数人。”
崇祯缓缓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忠烈啊……可这忠烈,从西南到辽东,从辽东到京师,千里赴难,所求为何?
他想起袁崇焕临行前那双隐忍的眼睛,想起朝堂上那些只会催促加饷的嘴脸。
忽然觉得,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帅,或许比许多近在咫尺的臣子更值得信赖。
“传旨。”
崇祯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加秦良玉太子太保衔,赐蟒袍玉带,赏银五千两犒劳将士。其所部白杆兵,暂归孙承宗老大人节制,协守京师南大门,务必严防虏骑再次叩关。”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领旨,转身快步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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