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陪在她身侧,一袭锦袍,风度翩翩,言谈温和,照顾周到,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叶师妹,恭喜了!日后可就是我们的‘林嫂’了!”几个与林修远相熟的内门弟子笑着打趣。
叶清雪脸颊微红,垂下眼帘。林修远笑着解围:“诸位莫要打趣清雪了。日后,还望诸位师兄师弟多多照拂。”
“那是自然!”
喧哗声,恭贺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背景。叶清雪置身其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在半空,冷冷看着下方这出与自己相关的热闹戏剧。
她偶尔会走神,目光飘向院外,仿佛在期待什么,又仿佛在害怕什么。但院外只有寻常的山景和偶尔路过的、带着好奇目光的别堂弟子。
没有那道意料之中、或者说是她潜意识里觉得可能出现的身影。
也是,他怎么会来。他现在……眼里恐怕只有他那位师尊了吧。
这个认知,让心底那丝空茫,又扩大了些许。
清音峰。
钟声遥遥传来时,顾惊澜正蹲在厨房外的小泥炉前。炉子上架着一个小巧的紫砂罐,罐口用湿润的棉布封着,正用文火细细煨着,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药材清苦与谷物甜香的气息,从棉布缝隙中袅袅溢出。
他手里拿着一卷从丹堂借来的、关于药膳食补的竹简,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对照火候和时辰。
竹简上记载的是一种名为“茯苓山药粥”的药膳,有健脾养胃、益气安神之效,步骤颇为繁琐,对火候和食材投放顺序要求很高。他已经失败了两次,不是水多成了糊,就是火大焦了底。这是第三次尝试。
钟声九响,他抬起头,望向主峰方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随即又低下头,注意力重新回到面前的紫砂罐和竹简上。
主峰有事?与他无关。
他现在只关心,这罐粥能不能成功。夏音禾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脸色也有些恹恹的,虽然她自己说没事,只是天热有些倦怠,但他不放心。丹堂的益气丹药她吃了也没太大起色,他便想到了药膳。古籍上说,药补不如食补。
至于主峰为何敲钟,是庆典还是喜事,他并不在意。这宗门里,除了清音峰,其他地方的人与事,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引不起他丝毫探究的欲望。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小心翼翼地将紫砂罐从泥炉上端下,放在一旁的石台上晾着。然后,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垫着手,揭开罐口的棉布。
一股温润醇和的香气扑面而来,并不浓烈,却令人食指大动。罐内,粥体晶莹粘稠,米粒与山药、茯苓等物完美融合,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便觉清爽可口。
成了。
顾惊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亮光。他舀了一小勺,仔细吹凉,尝了尝味道。谷物的清甜,山药的绵软,茯苓的微苦回甘,还有枸杞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融合得极好,火候也刚刚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将粥仔细地盛入一个温着的青瓷碗中,又从旁边的食盒里取出两碟清爽的小菜,一起放在托盘上,端起,朝夏音禾的竹屋走去。
夏音禾正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池塘里追逐水虫的红鲤。她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些,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顾惊澜端着托盘进来。
“又折腾什么?”她看着他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有些无奈。这几日,顾惊澜变着法地往她这里送吃的,从灵果到糕点,再到这明显费了心思的药膳。
“茯苓山药粥,养胃的。”顾惊澜将托盘放在她榻边的小几上,语气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师尊尝尝。”
夏音禾看着他。少年额发似乎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湿,一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白衣的袖口也沾了点炉灰。他站得笔直,目光却落在那碗粥上,似乎在等她的评价。
她心里那点因为身体不适和某些隐约心事带来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些。这孩子……
她放下书,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来熨帖的暖意。味道确实不错,清爽不腻,火候恰到好处,能尝出是用了心的。
“不错。”她点点头,又吃了几口,胃里那点不适似乎真的缓解了些,“你自己做的?”
“嗯。”顾惊澜应了一声,见她吃得还算顺口,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默默地将小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费心了。”夏音禾看了他一眼,继续小口喝粥。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她确实觉得舒服了不少。
顾惊澜接过空碗,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晶莹剔透的冰糖。
“若是嘴里发苦,可以含一块。”他低声说,将冰糖放在小几上。
夏音禾看着那几块冰糖,又看了看顾惊澜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泛红的脸,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头发软。
这孩子,把他能想到的、能做到的,都笨拙地、一股脑地堆到她面前了。
“主峰今日敲钟,可是有什么喜事?”她忽然问,像是随口一提。
顾惊澜收拾碗碟的动作顿了顿,摇头:“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也未曾关心。
夏音禾却知道。方才已有相熟的执事用传音符告知了她。林修远与叶清雪定亲。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里莫名地叹了口气。那姑娘……怕是选了一条看似光明,实则未必安稳的路。而眼前这个少年……
她看着顾惊澜仔细擦拭小几,又将窗边的熏香换成更清淡宁神的品种,一举一动,沉默而专注,仿佛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座小院,和院子里需要他照顾的人。
他对外界的一切变化,包括那个本该与他命运纠缠的“原女主”的婚讯,漠不关心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他的注意力,他的情绪,他所有那些偏执的、强烈的能量,似乎都只围绕着一个点运转——那就是她,夏音禾。
这份专注,纯粹,却也沉重。
夏音禾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顾惊澜收拾妥当,端着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师尊可还有不适?”
“好多了。”夏音禾笑了笑,“粥很好喝。谢谢。”
顾惊澜漆黑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平静。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竹屋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池塘隐约的水声。
夏音禾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望着紧闭的竹门,仿佛还能看到少年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离开的背影。
……
顾惊澜御剑返回清音峰时,已是傍晚。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将连绵的山峦镀上一层柔和的金红色。他刚从主峰的论剑坪回来,在那里看了几场内门弟子的切磋,索然无味,便提前离开了。
穿过连接主峰与清音峰之间的索桥时,遇到了几个刚从讲经堂出来的外门弟子。他们正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风中,清晰地飘入了顾惊澜耳中。
“……嗐,要我说,那位夏长老,虽说挂着长老的名头,可看着也太年轻了吧?跟咱们差不多大似的,能教出什么?”
“就是,听说修为也不算顶高,金丹初期?啧啧,掌门怎么就让她收了顾师兄那样百年不遇的天才?”
“谁知道呢,许是……有什么别的门路?”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的意味,“你们没见夏长老那模样?说句僭越的,比咱们宗门里好些师姐师妹都标致。听说当年掌门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说不定……”
“嘘!小声点!这话也敢乱说!”另一个声音慌忙打断,带着后怕,“不过说真的,顾师兄拜在她门下,真是可惜了那身天赋。要我说,就该拜在掌门或者刑罚长老座下,那才不浪费……”
“可不是嘛,整天待在清音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学到什么?没准是……”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因为说话的人,看到了正从索桥另一端走来的顾惊澜。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面容在晚霞映照下俊美得近乎不真实。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太过纯粹,也太过冰冷,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几个外门弟子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他们僵在原地,张着嘴,后面那些更不堪的揣测和污言秽语,死死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顷刻间湿透了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