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澜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就那样,面无表情,一步一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衣袂拂过索桥的木制栏杆,带起细微的风。
直到他走远,身影消失在通往清音峰的小径尽头,那几个外门弟子才像是骤然解除了定身咒,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们互相搀扶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仿佛劫后余生。
他们不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从顾惊澜身上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足以让他们神魂俱裂。若不是最后关头,那杀意又诡异地、硬生生地收了回去,他们此刻恐怕已是几具尸体。
顾惊澜走得很稳,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日更幽深,更沉暗,仿佛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底下是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年轻?
貌美?
不配为师?
可惜了他的天赋?
鸟不拉屎的地方?
那些轻佻的、恶意的、自以为是的议论,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激起了他心底最深沉的戾气和毁灭欲。
他想立刻折返回去,让那几个嘴碎的东西,永远闭嘴。用最痛苦的方式。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清音峰是什么地方,夏音禾又是什么人。任何一丝一毫的质疑和诋毁,都不该存在。
他甚至想……将她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隔绝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所有嘈杂的声音。这样,那些肮脏的揣测,恶毒的议论,就永远也传不到她耳边。她永远会是清音峰上,那个安静看书、侍弄花草、偶尔对他露出温和笑意的师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种混合着战栗与黑暗快意的窒息感。
藏起来。
只有他能看见。
只有他能靠近。
这样,就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轻浮的、揣测的、不敬的眼神看她,议论她。
胸腔里的暴戾之气翻腾着,叫嚣着,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指尖雷光隐现,不受控制地跳跃着,带着毁灭的气息。
他踏上清音峰的土地,穿过那片熟悉的竹林,走向那几间被晚霞笼罩的竹舍。
远远地,他看到了池塘边那道青色的身影。
夏音禾正弯着腰,给那几丛星痕花浇水。手里拿着一个竹制的小水瓢,动作慢悠悠的,神情专注。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发丝都染成了淡金色。有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在她身边飞舞,她偶尔会轻轻挥开水瓢,不让水溅到花瓣上。
很平常的一幕。却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顾惊澜心头翻涌的戾火之上。
滋啦一声,白烟升腾。
那些黑暗的、疯狂的念头,那些叫嚣着要将她独占、藏匿、与世隔绝的冲动,在看到她安然宁静侧影的瞬间,奇异地平息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覆盖。
他想起了她挡在他身前时,手臂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脸。
想起了她靠在榻上,小口喝着他熬的药粥时,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头。
想起了她指尖的温度,和她偶尔看向他时,那清澈平静、不带任何杂质的目光。
如果把她藏起来,她就不能再坐在池塘边,悠闲地给花浇水了吧?
如果让那些人都闭嘴,是用血和死亡的方式,她知道了,会不会……皱眉?
她说过,清音峰只养花,不养煞。
顾惊澜站在竹林边缘,没有再往前走。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夏音禾浇完了花,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夏音禾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朝他招了招手,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回来了?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顾惊澜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过去。脚步依旧平稳,只是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刚才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师尊。”他在她面前几步远站定,声音有些低哑。
“嗯。”夏音禾将水瓢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很自然地打量了他一下,“去看比试了?怎么样,有收获吗?”
“乏善可陈。”顾惊澜言简意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霞光映照下,她的皮肤白皙细腻,眉眼柔和,确实……很好看。但这份好看,是干净的,温暖的,像山间的清风,林间的晨露,不该被任何污浊的言语玷污。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夏音禾笑了笑,并不意外,“那些花架子,入不了你的眼也正常。不过多看无妨,至少知道这世间剑法,不止你练的那一种。”
她说着,转身朝竹屋走去,“对了,我今日得了一罐新茶,据说是南边来的云雾春尖,味道应该不错,来尝尝?”
顾惊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梢和衣角,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青草和茶香的清淡气息。
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戾气,在她平淡的话语和自然的举动中,一点点沉淀,被另一种更加汹涌却截然不同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守护眼前这片宁静的冲动。不是用囚禁和杀戮的方式,而是……用她可能接受的方式。
让她永远可以这样,在夕阳下浇花,品新到的茶,对他露出没有阴霾的笑容。
“好。”他低声应道,跟着她走进了竹屋。
屋内,夏音禾已经摆好了那套粗陶茶具,正将一小撮嫩绿的茶叶放入壶中。热水冲下,茶香袅袅升起。
顾惊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今日在主峰,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夏音禾随口问道,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杯上温杯。
顾惊澜沉默了一下。那几个外门弟子的议论声,再次在耳边清晰回响。他的指尖微微收紧。
“没有。”他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吗?”夏音禾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澈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专注于手中的茶壶,“没有也好,清静。”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年轻、容貌、是否配为师的话题。仿佛那些喧嚣的、恶意的议论,从未存在过。
顾惊澜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她或许早就知道外界会如何议论她。年轻、貌美、修为不算顶尖,却破格成为客卿长老,收下惊世天才为徒……每一件,都足以成为好事者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不在乎。
或者说,她选择用这样一种平静的、置身事外的方式,来面对那些纷扰。
她就像清音峰上空的云,来来去去,自在随心,从不为地上的喧嚣驻足。
而他呢?
他想做那护住这片天空的风,还是想成为将她拽入泥潭的阴影?
“茶好了。”夏音禾将一杯澄澈碧绿的茶汤推到他面前,“尝尝。”
顾惊澜端起茶杯,茶水温热,熨帖着掌心。他低头,看着杯中舒展开的嫩叶,和倒映出的、自己那双依旧幽深、却少了几分戾气的眼睛。
然后,他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香清冽,微苦回甘。像她这个人。
“明日,”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想去经阁,找些阵法典籍。”
“哦?”夏音禾有些意外地挑眉,“怎么突然对阵法感兴趣了?”
顾惊澜没有回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他想学阵法。
最强的守护阵法,最隐秘的隔绝阵法,最厉害的……杀阵。
……
另一边。
订婚之后的日子,对叶清雪而言,似乎并未有太大不同。
她依然是丹堂那个安静低调的外门弟子,每日与灵草丹炉为伴。
只是身上多了一个“林修远未婚妻”的头衔,让她在丹堂的境遇变得更加微妙。
羡慕的目光,刻意的结交,暗地里的酸话,都多了起来。
林修远依旧温柔体贴,时常来看她,送来各种精巧的物件,或者邀她同游,羡煞旁人。
叶清雪努力扮演着一个合格未婚妻的角色。
她学着调制他喜欢的熏香,为他绣制简单的剑穗,在他来丹堂时,提前备好他爱喝的茶。
林修远每次都会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动,夸赞她的蕙质兰心。
可心底那丝空茫,并未因这看似完美的关系而填满,反而在夜深人静时,愈发清晰。
她常常在独自对月时,想起前世落霞峰那个冰冷的洞府,想起那人偏执却专注的目光。
然后,她会用力掐自己一下,将那荒谬的念头驱逐出去。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林修远是良配,是救她脱离前世阴影的浮木,她不能再回头,也不该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