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脱掉了白大褂，只穿着一件简单的蓝色手术服。
实验室里所有的讨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苏奇径直走到中央控制台前。
他的视线在屏幕那片瀑布般的数据流上，停留了不足三十秒。
脑海中，“药物分子设计”模块已将所有失败路径与分子结构进行了碰撞推演。
最终，一条全新的路径清晰浮现。
他拿起一支电子笔。
在宁薇团队耗费无数心血才设计出的分子结构上，画了三个圈。
“这里，甲基，改成乙基。”
“这个苯环，去掉。”
“单键，改成双键。”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电子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划过，没有丝毫停顿，像是在誊写一个早已存在的答案。
不到一分钟。
一个全新的，结构更简洁，甚至在现有理论看来有些怪异的分子，出现在屏幕上。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目光看着苏奇。
宁薇团队里，刚从麻省理工回来的天才科学家张涛，终于无法抑制自己的专业本能。
“苏……苏教授。”
他向前一步，鼓起了全部勇气。
“您刚才的修改……特别是把单键改成双键，这会极大增加分子的刚性。”
“理论上，会大幅降低它与靶点蛋白的亲和力，这不符合已知的药物设计原理。”
他的话，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困惑。
苏奇的修改，违背了教科书。
苏奇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提问的年轻人。
他只是将电子笔，轻轻放在了桌上。
“去验证。”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留下一屋子不知所措的顶尖科学家。
张涛的脸瞬间涨红。
他想追出去，想把教科书上的理论甩在对方面前。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宁薇。
“按他说的做。”宁薇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宁薇姐，这不科学！”张涛争辩。
“苏主任，就是科学。”
宁薇看着他，一字一顿。
她的语气里没有盲从，只有一种基于绝对理性的深刻认知。
张涛愣在原地。
宁薇的声音放得很低，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张涛，记住，我们和苏主任，不在同一个维度。”
“我们研究科学，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墙壁，试图找到电灯的开关。”
“而他。”
宁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
“他就是那个，定义了‘光’是什么的人。”
“我们的工作，不是去质疑光的原理。”
“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他给出的‘光’，变成可以照亮全世界的，灯泡。”
张涛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宁薇金丝眼镜后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在这里，苏奇不是一个可以被讨论的同事。
他是需要被执行的，绝对真理。
张涛深吸了一口气，坐回电脑前。
他的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双手因为心情激动而有些颤抖。
“开始仿真模拟。”
“就用苏主任给出的新结构。”
他的声音里不再有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折服后的决绝。
宁薇点了点头。
她看着苏奇离开的方向，内心没有一丝波澜。
苏奇从不解释。
解释，是这个世界上效率最低的事情。
他只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相信，然后执行。
玻璃墙外，周岩的摄制组记录下了这一切。
镜头里，苏奇从进入到离开，全程不到五分钟。
他只说了九个字。
但周岩知道，这五分钟，可能决定了一款价值数百亿美金的新药的诞生。
也决定了，全世界数百万肺癌患者的生死。
“周导……”摄影师小王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颤音，“我……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们为什么在这儿。”
小王的声音很轻。
“我们不是在拍纪录片。”
“我们是在记录历史的转折。”
周岩没有回应。
他看着监视器里那个远去的背影。
或许，小王说得对。
这个时代需要一个能打破规则的人。
而他们，正在记录这一切的开端。
……
下午。
江城中心医院，临时“前线指挥部”。
高岚推门而入。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格子衬衫，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
男人头发微秃，眼窝深陷，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极度专注。
他叫吴军。
一个曾亲手缔造国内最大智能搜索引擎，并主导其核心AI实验室的传奇程序员。
三年前，他拿着几十亿分红退隐。
昨天，他接到高岚的电话。
高岚只说了一句：“苏奇需要你。”
吴军连夜带着他当年最核心的十二人技术团队，空降江城。
此刻，他站在苏奇面前。
“苏教授。”吴军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力。
苏奇没有回应握手，只是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吴军不在意，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他清楚，这种级别的人物，都有自己的规则。
“高总已经说明了您的需求。”吴军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起一个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一个承载全国数千万，乃至上亿老年人健康数据的超级AI系统。”
“从前端用户注册，到中端数据清洗，再到后端的资源调度。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国家级的‘医疗操作系统’。”
吴军的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他将电脑屏幕转向苏奇。
屏幕上，分布式数据库、微服务集群、弹性计算等前沿技术，被整合成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系统。
任何一个公司的CTO看到这份架构，都会认为这是艺术品。
“理论上，这个架构能支撑峰值每秒上亿次的并发请求。”
“稳定性与安全性，都将是世界顶级。”
吴军的语气带着技术人的绝对自信。
他相信，这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最优解。
苏奇只看了一眼。
“你建的是一个数据仓库。”
苏奇的声音没有起伏。
吴军愣住了。
“我要的，是一个决策引擎。”苏奇补充道。
吴军彻底僵住。
数据仓库，是死的，核心是存储和查询。
决策引擎，是活的，核心是分析和判断。
这两个词，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
“苏教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吴军感觉自己的专业壁垒，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凿穿。
“你的系统，能告诉我全国有多少患者，他们的年龄、性别、病程分布。”
苏奇看着他。
“但它不能告诉我，下一个病人，该用什么治疗方案。”
“当一千个不同的病人，出现一千种不同的早期症状，它不能告诉我，应该优先将有限的医疗资源，投向哪一百个人。”
“更不能告诉我，当一个全新的、从未见过的神经衰退模型出现时，它背后的病理机制是什么。”
苏奇的每个问题，都像精准制导的炸弹，
在他引以为傲的系统架构图上，炸开一个个窟窿。
吴军那套基于海量数据和现有算力的互联网技术逻辑，
在这些关于“未知”和“决策”的医学难题面前，被证明不堪一击。
他的系统可以处理已知。
但苏奇要的，是预测未知。
“我明白了。”吴军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
他终于理解，高岚为什么说，这是一项“足以定义下一个时代”的任务。
他们要构建的，不是一个信息系统。
而是一个，拥有初级“智慧”的，数字大脑。
“苏教授，”吴军重新戴上眼镜，眼中的自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斗志的狂热。
“请您……为我们定义核心。”
苏奇点头。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系统定名，‘天幕’。”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它的核心不是数据，是规则。”
“我会提供一套完整的神经衰退诊断与干预的逻辑框架。它包含上千条核心判定规则，以及一套动态学习和演化的算法雏形。”
“你们要做的，就是为这套框架，打造一个最坚固、最高效的运行平台。”
苏奇转过身，看着吴军和他身后的十二人团队。
“我负责大脑。”
“你们，负责躯壳。”
吴军和他团队的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对着苏奇，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无关身份与名望。
这是一个技术团队，对另一个站在更高维度，最直接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