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生回到自己在镇魔司的居所时,天已蒙蒙亮。
这处小院是银甲卫的标配,陈设简单,但胜在清净。
他刚推开院门,一道火红的身影就如同一只欢快的雀儿,扑到了他面前。
“许长生!你一大早跑哪里去了?本宫去你房间找你,你都不在!”夏元曦双手叉腰,仰着小脸,气鼓鼓地瞪着他。
她今天换下了一路风尘仆仆的旧衣,穿上了一袭崭新鲜艳的红裙,裙裾飞扬,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真如一枝迎着朝阳绽放的蔷薇,鲜活靓丽。
昨夜与家人的团聚,似乎彻底驱散了她心头的阴霾,恢复了往日那副娇蛮活泼的模样。
然而,她话音刚落,小巧的鼻子忽然动了动,随即,那张明媚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狐疑地凑近许长生,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嗅。
下一刻,夏元曦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瞪得溜圆,指着许长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羞怒:“你!你身上……你身上怎么有怀瑶的味道?!还是……还是那种味道!”
她年纪虽小,但生于皇室,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许长生身上那淡淡的、属于夏怀瑶特有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只有亲密过后才会残留的暧昧气息,让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好啊你!许长生!”夏元曦气得脸颊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指着许长生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昨天晚上又和怀瑶在一起了是不是?是不是?!她……她有什么好的!你怎么天天跟她在一起!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就那么吸引你吗?!”
她越说越气,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上次不小心撞破许长生和夏怀瑶在书房……的画面,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情景再次冲击着她,让她整张小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又是羞恼,又是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和嫉妒。
许长生被当场抓包,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是去“探听情报”的吧?这借口连他自己都不信。
见他语塞,夏元曦更气了,眼圈都有些发红,跺脚道:“你说话呀!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才刚回来!你……你是不是忘了谁把你从妖族带回来的?啊?是谁一路陪着你、担心你?是怀瑶吗?是我!是我夏元曦!”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仰着小脸不让它掉下来。
许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是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柔软。他叹了口气,决定采用最直接也最无赖的方式转移焦点,顺便……试探一下这小公主的底线。
“殿下息怒。”许长生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诚”,“长公主她……不是能给我……嗯,给我一些……慰藉吗?”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夏元曦一听,气血更是“噌”地一下冲上头顶,想都没想,冲口而出:“她能给你,本宫也是女人啊!本宫……本宫也可以给你啊!”
话音刚落,整个小院骤然一静。
夏元曦自己都呆住了,傻傻地看着许长生,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下一秒,无与伦比的羞耻感和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全身,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啊”地惊叫一声,双手猛地捂住自己快要烧起来的脸,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天啊!我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夏元曦,你疯了!你可是公主!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不知廉耻的话!还是对着这个混蛋!
她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向许长生,却见对方也明显愣住了,正用一种极为古怪、复杂,又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着,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在夏元曦羞愤欲死、不知所措,考虑是不是该立刻逃跑时,许长生忽然动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带着某种侵略性的弧度,一步便跨到了夏元曦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夏元曦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殿下……”许长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钻进夏元曦的耳朵里,“说的……可是真的?”
“啊?”夏元曦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许长生那双深邃如夜空、此刻却仿佛燃着暗火的眼眸。
下一秒,她的纤腰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带,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你……许长生!你想干什么?!放开本宫!你要对本宫做什么?!”夏元曦彻底慌了神,双手抵在许长生胸前,用力推拒,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推一堵墙,纹丝不动。
心臟狂跳如擂鼓,混合着羞恼、惊恐、忐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期待,乱成一团麻。
许长生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娇艳欲滴、因为羞愤而更加动人的小脸,想起这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想起她在妖国时的依赖,想起她昨夜扑进父皇怀中哭泣时的脆弱,想起她刚才脱口而出那句大胆至极的话……心头那股被理智压抑许久的火焰,再也控制不住,轰然升腾。
在妖国的时候,他就该“吃”了这小妖精。
许长生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一种戏谑,又仿佛在宣布什么:“殿下,我实在忍不住了。
是您主动送上门的。这下……我可要轻薄您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嫣红饱满、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要吻您的嘴唇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您只有五秒钟的时间……做好准备。最好是闭上眼睛。如果闭上眼睛……那我就当您是默认了。”
夏元曦直接被这番话炸蒙了,娇躯僵硬,大脑彻底宕机。
他……他要做什么?他要亲本宫?他竟敢!他怎么敢!五秒钟?什么五秒钟?本宫……
就在她混乱的思绪中,许长生那低沉而缓慢的倒数声,已经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响起。
“五……”
夏元曦心跳骤停。
“四……”
她看着许长生越来越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炽热和势在必得,浑身都开始发软,发烫。
“三……”
不……不行!不能让他亲!本宫是公主!可是……可是……
“二……”
鬼使神差地,在倒数到“一”的前一瞬,在许长生那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夏元曦猛地、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
她竟然……真的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预想中的触感并未立刻落下。
夏元曦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等待着自己“初吻”的降临,心头如同揣了只小鹿,横冲直撞。
然而,几息之后,预期的亲吻依旧没有到来。
她忍不住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却正好对上许长生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眸子,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哪里有要吻下来的意思?
“!!!”
夏元曦瞬间反应过来——这混蛋!在耍她!他根本就没有要亲!他就是在看她笑话!看她像个傻子一样闭着眼睛等着被亲!
“许长生!你混蛋!!!”无与伦比的羞愤如同火山爆发,瞬间淹没了夏元曦所有的理智。
她气得小脸涨红,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跟这个可恶的登徒子拼命。
然而,她刚刚扬起小手,还没来得及落下,许长生忽然动了。
他猛地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因为生气而更加娇艳欲滴的红唇。
“唔——!”
所有的叫骂,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羞恼,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声短促的、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
夏元曦瞬间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他真的亲了?
唇上传来温软而略带侵略性的触感,混合着男子身上清爽又带着淡淡危险的气息,霸道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个吻并不深入,甚至有些生涩,却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夏元曦所有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许长生放开了她。
唇分。
夏元曦依旧保持着被亲吻时的姿势,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许长生,美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以及一丝来不及退却的羞意。
她的脸颊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娇艳欲滴。
“殿下?”许长生看着她这副懵懂可爱的模样,心头微软,轻声唤道。
“……”
夏元曦毫无反应,依旧呆呆的。
“殿下?”许长生又唤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夏元曦猛地回过神,仿佛被烫到一般,从许长生怀里弹开,连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院墙。
她捂着自己滚烫的嘴唇,又羞又气又恼,指着许长生,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哇”地一声,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猛地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了许长生的脖子上。
“呜!你个混蛋!你真的敢亲本宫!你敢轻薄本宫!本宫杀了你!杀了你!”她一边咬,一边用小手胡乱捶打着许长生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却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撒娇。
许长生任由她咬着,不疼,反而有些痒。
他顺势搂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重新带进怀里,轻轻笑道:“殿下刚才闭眼的时候……难道不是在期待这个吻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夏元曦身体猛地一僵,捶打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松开口,将脸死死埋在许长生胸前,不肯抬头,耳根红得剔透。过了好半晌,才传来她闷闷的、带着无限委屈和羞涩的声音,细若蚊蚋:“……才没有。”
但那双紧紧环住许长生腰身的手臂,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许长生没有再逗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少女急促的心跳和微微的颤抖。
晨风吹过小院,带来淡淡的花香,气氛一时间静谧而暧昧。
良久,夏元曦似乎终于平复了一些心情,她从许长生怀里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但眼神却不再闪躲,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骄傲。
“许长生。”她直呼其名,声音还带着一丝事后的软糯,语气却异常认真,“你愿意……永远当本宫的奴才吗?”
许长生微微挑眉。
夏元曦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勇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愿意……娶本宫吗?”
许长生看着她。少女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和期待。
这份大胆和直接,一如既往的“夏元曦”。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她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鬓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当然愿意。”
“真的?”夏元曦的眼睛瞬间变得更亮,仿佛有星辰坠入其中。
“真的。”许长生点头。
下一秒,夏元曦猛地从他怀里跳了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小脸,目光灼灼,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她脸上的羞怯和犹豫一扫而空,重新变回了那个骄傲任性、说一不二的小公主。
“那好!”夏元曦伸出手,青春葱白的食指,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直指许长生的鼻尖,语气骄横又霸道,“本宫这就去找父皇和母后,让他们给我们赐婚!”
“本宫是认真的!”她强调,似乎怕许长生不信,又或许是说给自己听,“怀瑶不就是用身子让你着迷吗?哼!本宫的身子……不比她差!你……你不就是想要本宫吗?本宫给你!”
她说着如此大胆的话语,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退缩。
“但是!”她话锋一转,食指几乎要点到许长生的鼻子上,“你要答应本宫,永远当本宫的奴才!本宫才不管你外面有多少女人,但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她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天鹅般优美的颈项,语气带着公主独有的娇蛮和独占欲:“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本宫叫你,你就要随叫随到!听到没有?!”
这番宣言,大胆,直接,骄纵,却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炽热。
这就是夏元曦,喜欢了,认定了,就敢昭告天下,就敢用最霸道的方式去争取和宣告主权。
许长生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和直白的宣言弄得一愣,随即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他看着眼前这张娇艳明媚、写满认真和占有欲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小公主,鲜活生动,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张嘴,轻轻含住了那几乎戳到自己鼻尖的、带着淡淡香气的纤白食指。
指尖传来的温热湿润触感让夏元曦浑身一颤,差点惊呼出声,却强忍着没有抽回。
“殿下。”许长生松开她的手指,顺势握住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当然愿意。”
夏元曦的心,因为这句话,像是被泡进了蜜糖罐,甜得发颤。
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骄傲,用力把手抽回来,反手主动牵起许长生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那就走!”她脚步轻快,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正好,父皇刚才派人来传话,说要见你。本宫陪你去!”
“陛下要见我?”许长生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可知何事?”
“本宫怎么知道?”夏元曦头也不回,语气轻快,“大概是要给你封赏吧?你救了本宫,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父皇肯定要重重赏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甜蜜和期待,“正好,等父皇见了你,赏了你,本宫就当着父皇和母后的面,说……说本宫要嫁给你!让他们给我们赐婚!”
说着,她拉着许长生的手,脚步更快了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画面。
许长生被她拉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和柔软,看着前方那火红雀跃的背影,心头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那因为见到陈妃、太子、庆元帝温情一面而稍有松动的阴霾,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庆元帝……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他?
……
两人很快来到了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外。
夏元曦在殿外被侍卫拦下。“公主殿下,陛下有旨,只宣宋大人一人觐见。”
夏元曦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但也没硬闯,只是对许长生挥了挥小拳头,压低声音道:“许长生,你好好表现!本宫就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我们就去找母后!”
许长生对她笑了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卫服饰,深吸一口气,在太监的引领下,步入了那扇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厚重殿门。
御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庆元帝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没有批阅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面前摆着两杯清茶,茶香袅袅。
他换下了昨夜那身常服,穿上了一身更加庄重的明黄色龙纹便袍,但并未戴冠,头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看起来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就像一个等候晚辈的寻常长辈。
然而,当许长生的目光与他对上时,心头却微微一凛。
庆元帝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也似乎充满了长辈的慈祥和对功臣的赞赏。
但许长生那经过千锤百炼、敏锐无比的神魂感知,却从那看似平静温和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深不见底的幽暗。
那幽暗并非恶意,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许卿,来了。”庆元帝微笑着开口,声音平和,指了指书案对面的绣墩,“坐。”
“谢陛下。”许长生依言坐下,姿态恭敬,脊背却挺得笔直。
“尝尝,今年新贡的云雾茶,朕刚泡的。”庆元帝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姿态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君臣闲聊。
“谢陛下赐茶。”许长生双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确是极品。但他此刻,却无心品味。
【小子,这皇帝不对劲,你小心点。】玄天真人的声音,突兀而凝重地在许长生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许长生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心底回应:【真人,我心中有数。】
庆元帝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袅袅上升的热气,仿佛随意问道:“许卿,这一路护送元曦回来,辛苦了。妖族之地,凶险异常,你能将她平安带回,朕心甚慰。”
“护卫殿下,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许长生谨慎回答。
“分内之事……”庆元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许长生脸上,那目光温和,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许卿,你觉得,我大炎天下,如今如何?”
许长生心头一跳,没想到庆元帝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略一沉吟,恭声道:“臣位卑言轻,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然则……陛下励精图治,四海升平,乃臣等之福。”
“四海升平?”庆元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许卿,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说这些套话。你刚从北境回来,又一路南行,所见所闻,当比朕这深居宫中的老头子,要真实得多。”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许长生,声音依旧平和,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告诉朕,你这一路行来,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百姓……过得如何?”
许长生沉默了片刻。他摸不准庆元帝的真实意图,是真心询问,还是试探?但他脑海中闪过泸州城堆积如山的尸骸,闪过那河滩边数千麻木绝望的难民,闪过沿途十室九空的荒村……
“臣……”许长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臣看到,北境狼烟,尸横遍野,百姓流离,饿殍满地。臣看到,流民如蚁,易子而食,官吏贪酷,赈济虚设。臣看到……人心惶惶,怨气暗生。”
他将一路所见,略去清虚子之事,简略而客观地陈述出来。
没有夸大,没有修饰,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茶香袅袅,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庆元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痛心?有愤怒?有无奈?抑或……是别的什么?
良久,庆元帝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是啊……尸横遍野,流民如蚁,怨气暗生……”他喃喃重复着许长生的话,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许长生,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许卿,朕可以相信你吗?”
许长生心中剧震,猛地抬头,对上庆元帝那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回答,庆元帝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许长生耳边:
“许卿,可愿为这天下人……除魔?”
“可愿为这天下苍生……杀出一个太平年?”
许长生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为天下人除魔?杀出一个太平年?这话……是何意?谁是魔?为何要杀?庆元帝到底想说什么?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迎上庆元帝那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目光,沉声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愚钝,请陛下明示。若真有祸乱天下之魔,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庆元帝看着他,脸上那温和慈祥的面具似乎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和……痛苦?
他没有回答许长生的问题,反而身体更加前倾,几乎要凑到许长生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问道,那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许卿,朕再问你——”
“可敢……”
“杀朕?”
…
晨光穿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御书房外的凉亭,为满室温馨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夏元曦身上鲜艳的红裙,衬得她肌肤愈发晶莹剔透。
她正坐在陈妃身边,亲昵地挽着母亲的手臂,小嘴叽叽喳喳,讲述着“精简美化”后的妖国历险记。
“……母后您是没看见,当时那妖怪可大了,眼睛像灯笼一样,嘴巴一张能吞下一头牛。”夏元曦手舞足蹈,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当时我都吓傻了,是宋长庚,他一下子就把我挡在身后,然后唰地一刀,那妖怪就倒了!他可厉害了!”
陈妃含笑听着,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一边用锦帕温柔地拭去她嘴角不小心沾上的点心屑。
她的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那是失而复得后,恨不得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无垠慈祥。
听着女儿虽然明显经过“加工”的叙述,她依然时不时配合地发出低低的惊呼,眼中却盛满了后怕与庆幸。
“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陈妃将夏元曦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不知道,这些日子,母后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胡闹,知道吗?”
“知道啦,母后。”夏元曦难得乖巧地窝在母亲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小脸,脸上浮现两朵淡淡的红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羞怯和坚定,“母后,元曦……元曦有件事,想求您和父皇,还有太子哥哥答应。”
陈妃和坐在一旁含笑品茶的太子夏丹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丝笑意。
夏丹青放下茶杯,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促狭:“哦?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凤临公主,也有事要求人了?还是用‘求’这个字?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太子哥哥!”夏元曦娇嗔地瞪了夏丹青一眼,脸颊更红,却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在陈妃和夏丹青脸上逡巡,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母后,太子哥哥,我……我喜欢宋长庚。我想嫁给他,请他做我的驸马。”
茶室内安静了一瞬。
陈妃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和一丝复杂的了然。
她早就看出女儿对这宋长庚情根深种,尤其是经历此番生死劫难后,这份依赖和情愫更是藏也藏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反对,而是感慨。她的曦儿,是真的长大了。
太子夏丹青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变得深邃。
他见过那宋长庚,沉稳,机敏,修为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拼死护着元曦回来了。
这份恩情,这份担当,配得上他的妹妹。
只是……父皇那边,还有此人的真正来历……
“元曦。”陈妃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问,“你可知,皇室婚姻,非同儿戏?你选定了他,便是认定了他,此生此世,荣辱与共。
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夏元曦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光芒璀璨,没有丝毫动摇,“在妖族,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不止一次。
他救我不止是恩情,他……他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他保护我的样子,他就算惹我生气……我也,我也喜欢。”
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却掷地有声。
她又看向太子夏丹青,带着一丝恳求:“太子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吗?父皇最听你的话了。”
夏丹青看着妹妹眼中那份纯粹而炽烈的光芒,那是历经磨难、看透生死后依然保有的赤子之心,是对心上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慕。
他叹息一声。
之前他想靠自己妹妹来笼络人心来获取政治场上的利益。
但他终究是爱自己的妹妹的。
经历了这一次。
夏丹青也算看开了。
只要妹妹幸福,只要那人真心待她,别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端起茶杯,掩去唇角一丝笑意,故作沉吟:“这个嘛……宋长庚此人,倒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
此番救你归来,于国有功,于家有恩。只是,毕竟出身镇魔司,门第嘛……”
“门第算什么!”夏元曦急了,打断他的话,“本宫喜欢就行!本宫是公主,本宫要嫁谁就嫁谁!太子哥哥,你就说帮不帮嘛!”
看着妹妹快要急哭的模样,夏丹青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对陈妃道:“母妃,您看,这丫头,真是被我们宠坏了。”
陈妃也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动,是欣慰,也是感慨。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意,将夏元曦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好,曦儿喜欢就好。只要我的曦儿高兴,只要那宋长庚是真心待你,母后……和你太子哥哥,都支持你。”
不只是夏丹青,看开了陈妃也看开了。
“真的?!”夏元曦猛地从陈妃怀里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看看陈妃,又看看夏丹青,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甚至撒泼打滚的准备,却没想到,最疼爱她的母后和兄长,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
“母后!太子哥哥!”巨大的幸福如同海浪将她淹没,夏元曦欢呼一声,一下子扑过去,左手搂住陈妃的脖子,右手环住夏丹青的胳膊,将脸埋在两人中间,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无比的快乐和感动,“谢谢!谢谢你们!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
陈妃和夏丹青相视而笑,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女儿、妹妹即将出嫁而产生的不舍,也被她此刻纯粹的幸福所冲淡。只要她开心,便比什么都强。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撒娇。”陈妃笑着拍她的背,“等会儿宋大人从你父皇那儿出来,母后便去与你父皇说。你父皇一向最疼你,此番宋大人又立下大功,想必也不会反对。”
“嗯!”夏元曦用力点头,从两人中间抬起一张灿烂如花的小脸,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甜蜜。
阴霾尽散,阳光普照,她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那个臭道士果然是骗人的。
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兄长,都是天底下最爱她的人!而她,也要嫁给天底下她最喜欢的人了!
就在这温馨美满、其乐融融,空气中都仿佛流淌着蜜糖的时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猛地从隔壁御书房方向炸开!伴随着的,是砖石崩塌、木梁断裂的刺耳噪音!
整个宫殿都仿佛随之一震!
夏元曦脸上幸福的笑容瞬间冻结。
陈妃温柔的眼神顷刻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太子夏丹青脸上兄长般的包容笑意骤然僵住,瞳孔急剧收缩。
三人下意识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撞碎了御书房那坚固无比、铭刻着阵法的墙壁,裹挟着无数砖石碎木和一股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气浪,如同陨石般倒飞而出,划过一道短暂而刺目的轨迹,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汉白玉广场上,轰然砸落。
“砰——!!!”
地动山摇!
烟尘混合着奇异的金光冲天而起。
坚硬堪比精铁的白玉石板,以落点为中心,呈放射状崩裂、塌陷,瞬间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
碎石如雨,噼啪落下。
烟尘缓缓散开。
深坑中心,一个身影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勉强维持着不倒。
他身上的银甲卫服饰破碎不堪,露出裂纹的白玉碎砾上,晕开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在烟尘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御书房那巨大的破洞,他朝着旁边啐了一口血。
正是刚刚被宣入御书房觐见,刚刚还被他们谈论着要请求赐婚的——
宋长庚。
许长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夏元曦脸上那憧憬未来的甜蜜红晕,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惨白。
她呆呆地看着深坑中那个狼狈染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为什么?长生……长生不是在里面接受父皇的赏赐吗?父皇不是还要重用他吗?为什么……他会从里面飞出来?为什么……他伤得这么重?那身血……是谁的?
一道声音突然冷冷传出。
来源于那皇帝。
“镇魔司银甲卫宋长庚,狼子野心,图谋不轨,趁朕单独召见,行刺圣驾。”
“供奉司、锦衣卫,听令——”
那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吐出四个字,冰冷彻骨,斩断一切:
“就地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