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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5章 百感交集
    金殿之上,檀香袅袅,气氛却沉重得教人透不过气来。正当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时,朝班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有力的回应。

    “蔡太师,杨家将虽缺‘大人物’,中年战将却是不缺。我愿领旨挂帅,出征讨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英气勃发,步履稳健地走出人群。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杨金豹之妻、杨满堂之母,天波府女将郭彩云。

    徽宗赵佶见状大惊,探出身子,疑虑道:“你……你要讨帅印?女流之辈挂帅,能有几分把握?”

    立于一旁的佘太君面沉如水,眼中却透着如深潭般的笃定。她沉声答道:“万岁,杨家子孙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当年我那孙媳穆桂英,亦是红妆挂帅,照样大破天门阵。杨家将门风骨,不在男女,而在忠义。”

    蔡京心中暗忖,这杨家当真是一群犟骨头,男人折了,女人便顶上来。他冷哼一声,对着郭彩云道:“郭夫人,两军对垒非同儿戏。你若是一战而溃,不仅折了朝廷威严,又当如何自处?”

    佘太君不等彩云回话,抢先一步答道:“彩云若败,便斩杨士亮以谢天下。若是不幸兵败垂成,我杨家满门情愿陪葬。不过,老身倒想问问太师,她若是胜了呢?”

    徽宗赵佶当即传旨道:“若胜,杨士亮无罪释放,官复原职。只是,空口无凭……”

    “我杨家愿立军令状!”佘太君虽已满头银发,行事却一如当年般干脆利落,“一月为限。一月之内,若不克辽兵,杨家甘愿伏法!”

    军令状既立,汴梁城内顿时如沸水入油。郭彩云挂帅,举荐其子杨满堂为先锋官,提调十万大兵。然而,出征最重粮草。蔡京明里不拦,暗里却在粮台上大做文章。

    御书房内,蔡京故作难色,对徽宗道:“万岁,连年灾荒,国库已是倾囊而出。若将存粮尽数拨给远征之军,宫中及百官奉禄恐怕难以为继。到时内忧外患齐发,社稷危矣。”

    徽宗赵佶听得焦灼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天波府内,佘太君听闻此信,知是奸臣作梗,气得银牙暗咬。

    杨满堂见状,上前跪禀道:“老祖宗,兵马待粮,急似燃眉。孙儿想,咱们何不将家中积攒的陈粮、金帛以及一切值钱物件统统献出,以充军资?”

    佘太君苦笑一声,摩挲着少年的肩膀,叹道:“孩子,你这份心思固然好。可杨家数代清贫,猬出所有家资,对于十万大军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啊。”

    杨满堂仰起脸,目光炯炯,沉声说道:“太高祖奶奶,仅凭一家所捐自然不够。但若咱们杨家带头倾囊相赠,朝中那些心向大宋的忠臣志士,岂能坐视不理?集少成多,或许能聚沙成塔。更甚者,若是官家见了咱们这般赤诚,或许能舍下几件皇家御用之物。咱们带着钱粮上路,沿途与百姓兑换,总胜过在此枯等。”

    老太君眼中一亮,一拍大腿赞道:“好聪明的孩子!事急从权,就依你。西宁老家虽有存项,却远水难救近火。你就将这天波府库房翻开,凡能用上的,尽数搬去校兵场吧!”

    杨满堂此举,果然激起千层浪,许多正直官宦纷纷效仿。可叹满朝文武,清正者大多清贫,所捐有限;而那些富可敌国之辈,如蔡京之流,平日里恨不得搜刮尽民脂民膏,此刻却要么虚应故事,要么一毛不拔。筹得的粮饷,距十万大军所需仍相差甚远。

    杨满堂急得在府中踱步,将管家杨选唤到跟前。这杨选乃杨府老将之后,生得未老先衰,虽才二十三岁,脸上却堆满了如老农般的褶子,唯有一身步下轻功卓绝。

    杨满堂眉头拧成一团,急声问道:“杨选,你且说实话,府中当真再无一两碎银、一颗剩粮了吗?”

    杨选低头轻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他低声回道:“少爷,我生在杨府,如今管着这本账。郭夫人挂帅是咱杨家的死活大事,咱们怎会藏私?这次确实是倾囊而出,连压箱底的物件都拿出来了。这府里,实是在挖不出半粒粮食了。”

    杨满堂望着空落落的庭院,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他咬紧牙关,恨声道:“粮草齐备不得,大军便一日不能出发。咱们困守此处,岂非如坐以待毙一般?”

    杨选默然伫立,良久才低声说道:“少爷,我也知事关重大。可眼下……咱们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杨满堂猛地停住脚步,手掌重重拍在额头上,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决然之色,沉声道:“杨选,我有一条孤注一掷的法子,不知可行不可行。”

    杨选见他神色异样,心头微微一跳,忙凑近半步低声问道:“少爷请讲,只要能解这燃眉之急,刀山火海也使得。”

    “咱们……把天波杨府给卖了!”杨满堂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啊?!”杨选惊得猛地张开了嘴,那一张老茧似的褶子脸竟生生被扯得平整了,半晌没回过神来。他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小少爷,你莫不是被急疯了?这杨府是什么地方?那是老令公传下来的根基,是杨家满门的念想!你若是卖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往哪儿挪窝?老太君往哪儿安身?”

    杨满堂面色清冷,语气却异常平稳:“京中杨家本就人口凋零,寻一处寻常小院凑合住下便是。只要能换得粮草,救得父亲与伯翁,区区几根房梁砖瓦,舍了又何妨?”

    “不成,万万不成!”杨选急得汗珠顺着褶子直往下淌,一把拽住杨满堂的衣袖,连声谏阻,“公子糊涂了!这天波府是御赐的宅邸,那是皇家给的东西。你敢卖,满汴梁城谁敢买?买了御赐之物,便是蔑视皇权,那是灭九族的死罪!公子,快快断了这念头,免得自招祸端。”

    这也不成,那也无路,杨满堂只觉胸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烧。十万大军就在城外动弹不得,辽兵如虎狼般盘踞在失城,父亲生死未卜,伯翁在狱中待毙,这一桩桩、一件件,真真急煞了少年将军。他在房中来回乱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就在此时,房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一名家丁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喊道:“公子!公子!快……快到街上看看吧!”

    杨满堂心头一紧,以为又是蔡京那伙人来生事,惊疑道:“慌什么?街上出了什么祸事?”

    “公子莫问了,您出去……出去看一眼便知!”家丁喘着粗气,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杨满堂心存狐疑,大步流星出了院门。当他踏出天波府大门的那一瞬,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定在了台阶上,继而,一股灼热的热流直冲眼眶。

    只见天波府门前的东、西、南三条大街上,竟密密麻麻、黑压压地站满了百姓。上至白发垂颈、步履蹒跚的耋老,下至总角垂髻、眼神清亮的稚童;有拄着竹杖、衣衫褴褛的老妪,有怀抱婴儿、神色坚毅的小妇人;推车的、挑担的小贩,拎枪扛棍的戏子,甚至连衣衫褴褛、手持打狗棒的乞丐都混在人群中。

    那是满城的黎民百姓。

    他们肩上扛着布袋,背上驮着薪草,怀里紧紧抱着钱匣。地上放着的,是一筐筐米粮,一捆捆草料。虽多寡不一,却堆成了一座座足以撼动人心的山峦。整条大街寂静无声,唯有千万人汇聚而成的赤诚之气,在汴梁城的上空盘旋。

    这景象,古往今来,何曾有过?

    杨满堂心中如重锤击鼓。他明白,这些百姓是冲着“杨家将”这三个字来的。乡亲们见杨家临难,竟不约而同地从口中省下每一粒米,从指缝里攒下每一文钱,只为送杨家军出征。这份沉甸甸的情义,教这少年将军泪如雨下。

    人群缓缓分开,一位银发银须、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上前去。他虽穿着粗布长袍,举止间却透着一股刚正之气。老者朝杨满堂深施一礼,朗声道:“老朽沈铁山,乃一介草民。我等汴梁百姓,素来感念杨家世代忠烈,为了保卫大宋黎民,杨家子孙流干了血。前几日听说杨家将要收复雁门关,却被粮草困住了手脚,老太君甚至要倾尽家资。百姓们心如刀割,断不忍见忠臣孤军奋战!”

    老者顿了顿,回头望向身后那万千民众,声音颤抖却有力:“大伙儿一合计,既然朝廷缺粮,咱们百姓家还有一口。今日老朽受众街坊托付,将筹得的这些粮草财物交给杨家。祝杨家将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收复山河!”

    “老人家!”杨满堂抢上几步,双手死死握住沈老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更咽,“多谢老人家,多谢汴梁的父老乡亲!可如今天年不景,连年兵火,乡亲们自家入不敷出者比比皆是。这都是救命的口粮,杨家将怎敢承领?老人家,快请劝乡亲们拿回去吧,老老少少都得活命啊!”

    沈铁山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恳切,字字凝重地劝道:“少将军,杨家将出兵讨贼是为国尽忠,百姓乡亲舍粮相助是理所应当,情亦应当。少将军莫要再推辞了。”

    杨满堂见那堆积如山的米袋布囊,心中剧震,仍语带更咽道:“老人家,大家的一片情谊,杨家上下感铭肺腑。只是这钱粮万万要请老伯费心,劝乡亲们带回去。连年大旱,这都是救命的口粮啊!”

    “少将军哪!”沈铁山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大家伙日子过得紧巴,老朽岂能不知?有人确是把隔夜之米倾缸而出,您瞧那几位持竿行乞的兄弟,自己尚且衣食无依,却也捧着讨来的半升残粮赶来。大伙是不容易,可杨家率兵血战又是为了谁?还不全是为了挡住番奴,教咱大宋子民能有个安稳觉睡!杨家几代人为这江山搭进去了多少性命?咱捐出三五十斤粮食、三五两碎银,至多不过饿上几顿肚子。再者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大军不能出征,待辽兵铁蹄踏进中原,那时便不是饿肚子,而是家破人亡、血流成河了!到那时,纵有腰缠万贯、家屯千担又有何用?少将军,为了这大宋江山,为了万民安宁,您务必收下!”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发如银霜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上前,她那双浑浊的眼中噙着泪花,对杨满堂道:“少将军,老妇今年九十九了。从我记事起,杨家将就在为保大宋东征西讨。这一晃九十多年过去,杨家后辈竟还在为护持咱百姓舍命征杀。咱老百姓心里像清水似的,看得透亮。老杨家代代英雄,是这个!”她颤抖着竖起大拇指,“今天杨家遭了难,咱若是袖手旁观,那还算是人吗?”

    沈铁山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振臂高呼:“父老乡亲们,杨家将不收咱的捐赠,行是不行?!”

    “不行!”

    刹那间,千万人异口同声的呐喊如惊雷般在长街炸响。接着便是一阵盖过一阵的呼号:

    “不收东西就是瞧不起咱们穷哥们!”

    “瞧瞧这么多老人家远道背来,哪还有力气背回去?少将军,别让老人寒心呐!”

    “您若不应,我们今天便守在这街上不走了!”

    杨满堂立在天波府阶前,亲眼见识了这如山如海的爱戴,见识了百姓宁可揭不开锅也要助杨家一臂之力的赤诚,只觉热血在胸腔中狂涌,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他面朝长街,双唇紧抿,郑重其事地躬身连行三个大礼。随后,他猛然转头,对身后的杨选厉声道:“取一碗酒来!”

    片刻工夫,杨选捧着瓷碗快步赶回。杨满堂“刷”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微不可察地一晃,已在左手中指划出一道血口。鲜血汨汨而出,滴入清酒,瞬间将那碗酒染得猩红夺目。

    他双手平托酒碗,举过眉额,再高高擎起。忽听“咣当”一声,双膝重重跪落青石之上,寒意透骨。杨满堂仰面望着满街父老,涕泪交流,哽咽而言:“诸位父老、长者乡亲!诸般厚意,杨满堂代我杨门谨领在心。此恩此德,天高地厚,没齿不敢稍忘。满堂今日在此,对天对地、对诸位父老歃血为誓:倘一月之后,尚得回首叩见,必是雁门关已复,边塞再安;若番兵难御,失城难收,满堂自知无颜复入汴梁,惟有战殁疆场,以此血肉之身,答报诸位乡亲!”言罢,他将半碗血酒猛力泼洒于地,剩下的半碗一仰头,辛辣入喉,饮个精光!

    “一月后,咱们还在此处相见!”

    “杨家将出征,定能得胜还朝!”

    “杀他个落花流水,收复雁门!”

    民心所向,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春雷滚滚,响彻汴梁云霄。

    群臣之募与万民之捐,终使十万大军军资齐备。郭彩云居中调度,杨满堂则领命先行。他率五千骠骑精锐,带着呼延启鹏、高祯、孟威、焦猛四位虎将,如疾风般先期离京。杨选则领着两千人马,押运着那漫山遍野的粮台,浩浩荡荡开赴边关。

    一路之上,杨满堂归心似箭。大队人马自东京汴梁出发,马不停蹄,直奔大名府,越邢州,过太原。众人昼夜兼程,渴饮山泉,饥食干粮,任凭风吹雨打,关山难阻。

    这一日,马蹄声碎。先锋官杨满堂等五员虎将勒住缰绳,在一座气势森然的山寨门前止住了脚步。只见寨门高耸,地势险要,两座山峰如利刃插天,名曰“双锋寨”。

    此时,寨中大门缓缓开启,一名道人装束的人物骑着异兽缓缓而出。此人正是双锋寨寨主,人称“金门羽客”的林灵噩。

    林灵噩长袖轻挥,大开双锋寨寨门。此时正值正午,阳光照在寨墙那粗砺的青石上,泛着冷硬的光。林灵噩领着两名寨主迎至山门口,见杨满堂鲜衣怒马、英气逼人,当即合掌唱喏,那声音如山泉扣石,清朗悦耳。

    “贫道久闻先锋使杨将军统领精锐,欲往雁门关退敌夺城,心中感佩已久。”林灵噩微微颔首,言辞间极尽谦卑,“将军取道双锋寨,实乃小寨之荣。贫道能一睹杨家将风采,荣幸之至。”

    说着,林灵噩侧身指着身后两人引见道:“将军请看,这位是二寨主石詈,这位是三寨主巫铿。我等三人已在聚义厅备下薄酒,特为将军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杨满堂翻身下马,拱手谢过,一双虎目却不露痕迹地朝三人打量过去。大寨主林灵噩年约四旬,一袭灰布道袍随风轻扬,须下三缕长髯,面目慈和,举手投足间当真有一派仙风道骨之态。二寨主石詈生得如书生般温文尔雅,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脸颊带着酒涡,倒像个富家公子。唯有那三寨主巫铿,生得如半截黑铁塔,两眼如铜铃,那硕大滚圆的秃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满脸胡须乱如杂草,一看便是个力能拔山的勇力之辈。

    众人步入聚义厅。片刻功夫,席面摆开,杨满堂等五虎小将、押粮官杨选、副将丰子雷分宾主落座。

    林灵噩端起酒杯,笑吟吟道:“山野小寨,无甚山珍海味,唯有一杯浊酒以表贫道景仰之心。请诸位将军动筷,莫要嫌弃。”

    众人正欲伸手,忽听得席间一声干咳,杨选猛地举手拦住,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板得极紧。

    “慢来,慢来。”杨选斜睨着林灵噩,语气老气横秋,“这自古喝酒吃饭,讲究个长幼尊卑。老朽冷眼瞧了一圈,这一桌人数我年岁最长。若是年长者未动,年轻人便抢了先,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咱们杨府没了规矩?大寨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林灵噩先是一愣,随即赶忙起身拱手,连声致歉:“正是,正是。贫道疏忽了,竟忘了长幼有序。正该您老人家先请,千万莫要怪罪。”

    杨满堂身边的丰子雷几人听了这话,险些把嘴里的冷气给喷出来,一个个憋得肩膀乱颤。他们心知肚明,这杨选不过二十三岁,只因生了一副“未老先衰”的褶子脸,竟在这儿倚老卖老,生生把林灵噩给唬住了。

    杨选抹搭着眼皮,摆出一副尊长架势,从怀中摸出一把精巧的银制羹匙。他故作羞涩地嘿然一笑:“三位寨主莫笑,老朽这人从小顽劣,到现在七十多岁了还是学不会用筷子。失礼,失礼了。”

    说罢,他挥动那柄银匙,在每一盘菜中都重重舀了一口送入嘴中。最后,他索性将银匙往酒碗里一搅,吧嗒吧嗒嘴唇,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嗯,味道当真不俗,大寨主费心了!好了,老朽这头一口已经受了,诸位,动筷吧!”

    杨满堂初时还以为杨选在闹着玩,待见到那银匙在盘碗中穿梭,心中登时如明镜一般。

    他看向杨选,眼中禁不住掠过一抹激赏与感激。杨家军取道双锋寨,虽是因孟威、焦猛二人打探过此处素不与官府为难,但毕竟是初次打交道,这江湖深远,谁敢保准这仙风道骨的林灵噩没藏着祸心?杨选这是在用命替大伙试毒。

    那一柄银匙便是试金石。若酒菜中掺了毒,银匙必会变乌发黑。杨选凭着那一脸褶子愣充长辈,看似狂傲,实则是把危险全揽在了自己身上。一旦酒菜有毒,第一个倒下的便是他杨选。

    金门羽客林灵噩何等精明,他虽不识杨选的真实年纪,却早已从这番“老态龙钟”的表演中嗅出了试探的味道。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依旧在那儿谈笑风生,频频劝酒,仿佛全然未察觉那碗碟间的生死博弈。

    席间火光摇曳,杯盏交错。杨满堂见银匙色泽如常,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对着林灵噩举杯道:“大寨主深明大义,借道之情,杨某铭记在心。请!”

    聚义厅内酒气未散,杨满堂心系战事,片刻也不愿多留。他长身而起,对着林灵噩拱手一礼,沉声道:“承蒙林寨主盛情款待,杨某铭记在心。只是边关告急,辽兵铁蹄已逼近雁门,杨某身为先锋,实不敢久在此地叨扰。军情如火,这便告辞开拔,来日若得凯旋,定再登门致谢。”

    林灵噩亦是不紧不慢地起身,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慈悲为怀的笑意,颔首道:“将军忧国忧民,贫道感佩至深。既是军务在身,贫道自不敢强留。石寨主、巫寨主,咱们便送先锋使一程,以全礼数。”

    五虎小将翻身上马,率领五千骠骑在前,杨选则督着沉甸甸的粮台大队随在后方。林灵噩三人一路相送,竟亲自引路直抵山寨北门。

    这北门地势极险,门外便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涧,两侧断崖如刀削斧凿。唯有一座由粗壮铁链悬挂、厚木板铺就的吊桥横跨两岸,乃是进出此门的唯一生路。

    杨满堂轻提缰绳,雪里寻梅马蹄轻叩,率先行上木桥。前队骠骑依次而过,蹄声在空谷间回荡。然而,就在前锋营刚刚踏上对面崖头的一瞬,身后山寨门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狂笑。

    “咯吱吱——”

    一阵牙酸的重力摩擦声骤然响起。杨满堂心头猛地一沉,急勒马缰回头望去,只见那两扇厚重的排子大门已被八名喽兵合力推合。紧接着,“哐当”一声,铁索落锁,横木穿闩,将山寨关得如铁桶一般。

    “不好!中计了!”杨满堂目眦欲裂,厉声惊呼,“粮台被关在寨里了!”

    他顾不得多想,拨转马头,银枪横扫,大喝道:“呼延启鹏、高祯、孟威、焦猛,随我杀回去!”

    五员虎将如旋风般反冲回木板桥,欲在吊桥收起前夺门入寨。林灵噩立于门楼之上,原本和善的面目此刻变得狰狞可怖,他掌中倒提一柄七星剑,在那儿厉声狂笑:“杨满堂,尔等自投罗网,还想夺回粮台?简直是痴心妄想!给我放箭!”

    话音未落,崖壁树丛、寨墙垛口后瞬间涌出无数喽兵。一时间,羽箭如飞蝗铺天盖地,箭雨将整座吊桥笼罩。杨满堂等五人陷入箭丛,只得挥舞兵刃护住周身。孟威一个躲闪不及,小臂被流矢带出一道血花,但他咬紧牙关,长矛舞动如轮,死死护住身前。

    就在此时,寨内忽然腾起数道浓烟,杀声伴随着烈火焦味随风飘过涧来。杨满堂心胆俱裂,暗叫:“林灵噩好狠的心!他这是要烧毁我军粮草!”想到汴梁百姓呕心沥血筹来的救命粮若毁在自己手里,他便是大宋的千古罪人。

    “挡住箭雨!冲过去!”杨满堂嘶声大吼。

    好在五将功底深厚,待那一波疯狂的箭雨稍歇,涧底落下的羽箭已足有半尺厚。杨满堂见箭势转缓,心头一喜,暗忖喽兵箭矢已尽,正是夺门之机。只要冲过木桥,凭他五人的勇武,定能救出杨选与粮台。

    但他那马头刚向前递出几尺,林灵噩便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林灵噩冷笑着从背后抽出那柄寒气逼人的七星宝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青幽幽的冷光。他并不急于杀人,只是守在那铁链悬挂之处,显然是想等杨满堂靠近,便挥剑断链,教他们人马俱坠深渊。

    杨满堂一边挥枪拨打冷箭,一边催马在晃悠悠的木桥上稳步推进。他心中万分惊疑:林灵噩向来不干涉朝廷,为何今日突然发难,竟不惜做这损人害己的恶事?

    “林寨主!”杨满堂横枪立马,高声喝问,欲以言语稳住对方,暗地里却在丈量距离,寻找战马腾空一跃的时机,“杨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借道设伏,究竟是为何!”

    林灵噩立在崖边,剑指苍穹,冷飕飕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就因为你!”

    “因为我?”杨满堂一怔,“杨某素未谋面,何来恩怨?”

    “误会?”林灵噩那张修长的脸庞因仇恨而扭曲,咬牙切齿道,“冤有头债有主。今日这断桥烈火,便是报你当初在阵前刺我徒儿的那一剑之仇!”

    此言一出,杨满堂心头剧震,瞬间回想起那道曼妙却狠辣的身影。

    “原来……”杨满堂眸光一厉,手上银枪攥得更紧了,“你是萧玉姣的师父!”

    眼见寨中浓烟冲天,喊杀声如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杨满堂心急如焚,只觉五内俱焚。但他深知此时绝不可意气用事,否则不仅粮台难保,连身后的兄弟都要白白送命。他强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故作气定神闲地隔涧喊道:

    “林寨主,您提到的那一剑之仇,杨某确实想起来了。可那桩公案,实实怪不着杨某啊!”

    林灵噩在门楼上横剑冷笑:“死到临头,还敢推诿?那一剑刺在我徒儿身上,难道是假的不成?”

    杨满堂一边暗暗丈量着与寨门的距离,一边信口开河,只为分散他的神意:“林寨主,您当时不在场,那是真不晓得。您那位高徒当时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把那张俏脸遮得严严实实,谁认得出是张三还是李四?杨某只当是辽军中的悍将,哪知她是您老人家的高足?您若不信,大可去寻她问问个中缘由。”

    他说话时,眼见迎面飞来的箭矢稀落了许多,胯下的“雪里寻梅”也已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正焦虑地刨着马蹄。杨满堂浑身肌肉紧绷,正欲纵马腾空,突袭寨门,却听林灵噩厉喝一声:

    “杨满堂,休做蠢事!你肚里那点弯弯绕,贫道早看穿了。你只要敢纵马而起,贫道立时手起剑落,砍断这铁链!你仗着马快或许能跃过来,可你身后这四位兄弟,连同这五千骠骑,霎时间便要葬身谷底,摔成肉泥!”

    这一声喝,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杨满堂登时僵在原处,进退两难。他心里亮堂:若自己单骑闯入,非但救不下粮台,反倒让呼延启鹏、高祯等四位结义兄弟落入死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攥着银枪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青影如惊鸿掠影,疾闪而来。来人一袭青衣皂裤,头扎豆绿色绸巾,眉宇间英气逼人却带着三分急切。杨满堂定睛看去,失声惊道:

    “萧玉姣?!”

    林灵噩见徒儿赶到,更是猖狂大笑,笑声中满是复仇的快意:“徒儿来的正好!为师今日便要教你亲眼看着,这杨满堂是如何坠入深渊,尸骨无存的!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林灵噩双目圆睁,手中七星宝剑清鸣一声,卷起一股劲风,对准那崩得笔直的铁链狠狠劈去!

    山寨之内,押粮官杨选与副将丰子雷正督着两千兵马缓步推进,突见前方排子门轰然关闭,紧接着山路拐角处腾起熊熊烈火,火蛇瞬间封死了去路。杨选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暗叫一声:“苦也!中计了!”

    林灵噩这一手毒辣至极,将先锋骑兵与粮台从中截断,更放火烧路,教后队进退不得。杨选深知,这万驮粮草是大宋出征的命脉,若是毁在这里,自己百死难辞。

    “丰将军,护住粮台!”杨选厉喝一声,身形如猿猴般跃上一处乱石山包,从怀中掣出令旗。

    他虽生得一张老褶脸,办事却极其老辣,令旗凌空挥舞三圈。押粮兵久经阵仗,见旗令如见将命,立时将驮粮的马匹驱赶至中心,两千兵丁持盾亮刃,在外围成一个铁桶般的圆阵。瞬息间,三千多名山寨喽兵如潮水般涌杀上来,两军登时陷入混战。

    统领喽兵的是双锋寨的“双峰四老”:佟江、龚嵬、左古、巴禹。这四人皆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步战好手,见官兵守御严密,短时间内竟攻不进去,四双眼睛齐刷刷盯上了山包上挥旗指挥的杨选。

    “先取那老家伙的首级,粮台唾手可得!”四老呼喝一声,齐步朝山包冲去。

    杨选站在高处,眼见四个白胡子老头气势汹汹而来,回头对丰子雷促狭地一笑:“丰兄,稳住阵脚,买卖上门了!”

    他转过身,斜着眼瞅向四人,瓮声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老朽不杀无名之鬼!”

    四人齐声断喝:“吾乃‘双峰四老’是也!”

    杨选打量了他们几眼,噗嗤一声笑出来:“老?你们四个加起来,能有我老吗?”

    佟江四人一愣,细细端详杨选。只见这汉子满脸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确实像个八九十岁的老寿星。佟江愤然道:“你这老儿,倒也生得老相!”

    杨选存心戏耍,嘿嘿笑道:“本将素来喜欢水灵灵的童男童女给拉马坠镫,最瞧不上你们这等老眉塌眼的货色。我这儿忙着指挥大事呢,你们快回家抱孙子去吧,莫在这儿丢人现现。”

    四老闻言气炸了肺,嗷嗷怪叫着扑杀上来。杨选见势已成,不敢大意,将令旗往丰子雷怀里一塞:“丰将军,你暂代指挥,老祖宗去会会这几个不开眼的顽固!”

    言罢,杨选纵身下马。他自幼学的便是地趟步战的功夫,此时见对方也是步战,正合了心意。他手一抹腰间,撤出一件奇门兵刃——流星锤。

    只见这锤一头是金光灿灿的八瓣金瓜,一头是寒气森森的五齿钢抓,中间连着五尺长的精钢环链。

    杨选那流星锤方才握在手中,那“双峰四老”早已如走马灯般将他围在垓心。佟江、龚嵬、左古、巴禹这四人,手中的铁扫帚、铁铲、铁槌、铁扁担四件奇门兵刃,舞动起来当真是怪招频出,阴险毒辣。这四老少小相识,对敌时同进同退,攻守之间如同一人,招式衔接得丝严缝合,相得益彰。

    杨选虽以一敌四,却毫无惧色。他那一柄流星锤使得当真是神乎其技,八瓣金瓜锤抡动开来,“呜呜”风声如虎啸龙吟;五齿钢抓随手收放,快若闪电。他身法如灵猿攀缘,流星锤忽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忽如灵蛇蓄势,吞吐自如。崩、弹、抖、抛、缠、绕,招招不虚,锤锤带风,一时间与四老杀得难解难分,斗了个旗鼓相当。

    旷野之上,押粮宋军与山寨喽兵的喊杀声惊天动地,鲜血染红了山路。杨选与四老在山头上激战良久,然而形势却渐渐对宋军不利。喽兵人数终究占了上风,押粮军不仅要杀敌,还要死保那一驮驮硕大的粮草,分心之下伤亡渐重,已有四百余士卒倒在血泊之中。眼见得那数千驮粮草,正被喽兵陆陆续续地赶向寨内深处。

    杨选本人亦是苦不堪言,他虽然武艺奇绝,却架不住四名高手合力围攻。此时他肩头与大腿已中了两招,血染征衣,招式已不复先前的灵动狠辣。山头上的丰子雷看得真切,心中一阵悲凉,浩叹道:“粮草若失,大势去矣!”

    双锋寨北门。就在林灵噩欲在徒儿面前断索毁桥的刹那,杨满堂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幽壑,心中一片冰凉。他仰天长叹:“苍天无眼!今日我杨满堂英名扫地事小,若因粮草尽失致使大宋江山动摇,我便是杨家的罪人!”叹罢,他双目微合,已存了玉石俱焚之心。

    忽听前方萧玉姣清脆的声音响起:“师父且慢动手。这一剑之仇既是因徒儿而起,由徒儿亲手来报,岂不更为痛快?”

    林灵噩闻言一怔,随即点头大笑:“徒儿言之有理!杨满堂这一剑刺在你身,痛在师心,交由你亲手了断,最是解恨。接剑!”说罢,他毫不迟疑地将那柄削铁如泥的七星宝剑递到了萧玉姣手中。

    杨满堂在桥上听得真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常言道美女如毒,赛过蛇蝎,想那日初见这萧姑娘容姿绰约,还当她是个明辨是非的奇女子,谁承想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美女蛇”。罢了,想我杨满堂苦练武艺十余载,还没见着辽兵的面,竟要丧命于此,当真是不甘!

    他正闭目等死,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娇叱,如雷贯耳:“杨满堂!此时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杨满堂惊愕睁眼,眼前的一幕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萧玉姣手握那柄青光闪闪的七星剑,剑锋竟已稳稳地横在了她亲生师父林灵噩的咽喉之上!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粮台!”萧玉姣那张俏脸急得通红,语声中满是急迫。

    杨满堂这才如梦方醒,他暴喝一声,双腿狠夹“雪里寻梅”的马腹,这神骏与主人心意相通,嘶鸣一声,扬鬃奋蹄。只听得蹄声如雷,那白马竟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虹,腾云驾雾般跃过了那道天险深涧,稳稳落在了寨门外的岩石之上。

    马蹄尚未立稳,杨满堂已从鞍上一跃而起,他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借着下落之势,肩膀如铁铸一般重重抵在紧闭的木排门上,胸中丹田气喷涌而出,霍然怒咤:“开——!”

    这一声怒吼,震得山谷嗡鸣,林间惊鸟乱飞。杨满堂双膀千斤之力迸发,只听“嘎吧吧”一阵乱响,那厚重的寨门竟被生生撞开,木屑碎石漫天乱飞。因用力过猛,他脚下的岩石竟承受不住,轰隆隆地滚落深谷。

    杨满堂身子随着落石一坠,萧玉姣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杨满堂当心!”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满堂猿臂舒展,左手已挽住崖头一块凸起的怪石。他单膀一较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上蹿起,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再次凌空弹起。待萧玉姣看清时,他已端坐在马鞍之上,亮银枪一抖,寒芒四射,直奔二人而来。

    林灵噩咽喉被利剑抵住,面色惨白,丝毫不敢动弹。萧玉姣仰头望向马上的杨满堂,眼神复杂地哀求道:“杨满堂,请你放我师父一命,我萧玉姣但凭你处置!”

    山风穿过断崖,呜咽如诉,将寨中冲天而起的浓烟吹得四散。

    杨满堂勒定“雪里寻梅”,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他掌中那杆亮银枪斜斜指地,枪尖上的寒芒在那张英挺的脸上映出一道明灭不定的光影。在他身后,呼延启鹏、高祺、孟威、焦猛等四员勇将已如离弦之箭,率领五千骠骑精锐自他身侧呼啸而过。马蹄声如滚雷,震得摇摇欲坠的寨门残椽扑簌而落,直奔山寨深处去寻二寨主石詈、三寨主巫铿决战,唯余杨满堂一人独立于乱石之间。

    在他马前不远处,萧玉姣正仗剑而立,那柄削铁如泥的七星宝剑清鸣不绝,寒森森的剑锋正抵在林灵噩的哽嗓咽喉。

    杨满堂凝视着眼前这女子,竟半晌说不出话来。萧玉姣美目中透着三分决绝、三分哀恳,正自神色焦灼地回望着他。杨满堂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万千思绪在那一瞬如惊涛骇浪般袭来,让他这陷阵杀敌从未皱眉的铁汉,此时竟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那日在囚车之侧,萧玉姣为了营救公主,不惜自残其身,在那浓重的血腥气中,她如同一个凄厉的“血人”般从车中暴起,那份悍不畏死的烈性,曾教他暗自心惊;他又想起碧云寺中,黄花满地,她却只是个心绪忧郁、眉间微蹙的娇娥,一袭素衣,让人望之生怜;然而转眼之间,她又成了汴京宫墙外那名冷酷的刺客,手持利刃直取公主性命,那冷若冰霜的眼眸与今日仗剑救他、临阵倒戈的女侠模样,在他脑海中交织重叠,竟教他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萧玉姣。

    林灵噩喉间被剑气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不敢动弹,只是瞪视着杨满堂。

    萧玉姣见杨满堂迟疑不决,心中愈发惶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语声如碎玉落盘:“杨将军,我知道家师今日所为罪不容诛,但他终究是受了那辽军奸细的蛊惑。求你看在……看在我方才救下你五千将士的份上,饶他一命。若要责罚,萧玉姣情愿代师受过,是杀是剐,绝无半句怨言。”

    杨满堂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亮银枪微微一紧,声音沉郁中透着一丝挣扎:“萧姑娘,他适才要断桥绝我大军后路,毁我汴梁百姓呕心沥血筹来的粮草。此乃误国误民之大罪,绝非寻常江湖私怨。你教我如何放得下这满营将士的性命,又如何面对家中老太君的重托?”

    林灵噩原本紧抿双唇,此时冷哼一声,嘶哑着嗓子说道:“成王败寇,杨满堂,要杀便杀!玉姣,你何必求这姓杨的?你虽制住了为师,却救不了他那正在火场里挣扎的粮草!为师得不到的,他也休想带走!”

    萧玉姣玉脸涨得通红,清喝道:“师父,你至今执迷不悟!杨家将赤胆报国,若是粮草被焚,你便是这大宋江山的罪臣,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转过头,美目中泪光隐现,望向杨满堂:“杨将军,粮台之危刻不容缓。师父手中定有那山门大火的解法。你若杀了他,那火路封闭,你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保粮草万全。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定逼他熄了那炉火!”

    杨满堂眉头紧锁,目光如利刃般在林灵噩脸上刮过。他知道萧玉姣所言非虚,山道狭窄,若那妖火不灭,粮草危在旦夕。他沉默良久,终于一摆银枪,神色冷峻地开口道:

    “林灵噩,我杨家向来不杀降将。今日且看在萧姑娘的情面上,留你一条残命。只要你立时命人熄灭火路,救出粮台,我杨满堂便允你师徒二人自行离去。”

    林灵噩闻言,神色变幻,终是抵不住那抵喉的寒意与杨满堂冲天的杀气,长叹一声,缓缓垂下了头。杨满堂虽口中应允,但那一双虎目依旧死死盯着萧玉姣,心底深处,却仍为这女子那份扑朔迷离的身份与情义,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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