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五,是立夏前一日。
这几日天气愈发古怪。白日里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汗流浃背,可一到傍晚,便有凉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丝深秋才该有的寒意。
太医署的院子里,那丛蔷薇已经谢了大半。满墙的花朵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有些焦黄卷曲,不复盛时的娇艳。
地上落了一层花瓣,粉白相间,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落在廊下的台阶上。
一几个药童正在打扫,用扫帚轻轻地将那些花瓣拢成一堆,却又不忍心倒掉,只是堆在墙角,让它们慢慢腐烂成泥。
梅树的叶子愈发浓密了。那些深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树下那片草地,已经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脚踝。
草丛里有蛐蛐在叫,吱吱吱吱,一声接一声,从白天叫到黑夜,仿佛在催着夏天快点来。
周大人今日没有坐在廊下。天气闷热,坐着不动也是一身汗。他搬了把藤椅,坐在正堂里,就着穿堂风,批阅这几日积下的公文。
说是批阅公文,其实更多的是在等人。
太子昨日遣人来说,今日下午要过来一趟,有话要说。周大人不知是何事,但太子亲自登门,必是大事。
他批了几份公文,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就是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院中的花木出神。
阳光从院墙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几只麻雀在梅树枝头跳跃,叽叽喳喳,闹得正欢。墙角那堆蔷薇花瓣,已经开始发黑发霉,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混在青草的气息里,说不上好闻,却是夏天特有的味道。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份苏轻媛的信,又看了一遍。
“周大人钧鉴:边地春尽夏来,草木繁盛。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如今已是满树浓荫。臣每日早起,依旧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那日光一日比一日烈,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臣站在树下,有时会想,长安的夏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的?”
“传习所第三批学员进展顺利,已有数人能独立处理常见伤病。最让臣欣慰的,是那位姓马的学员。他如今已是伤兵营中最得力的帮手,每日处理轻伤无数,从不叫苦叫累。他说,‘苏医正,俺这辈子,没想到还能有用。俺现在每天都盼着天亮,盼着去伤兵营,盼着帮那些弟兄们。俺活着,终于有用了。’”
“臣听他说这话时,心中又酸又暖。酸的是,他本该早就有用,却因为种种原因,被耽误了这么久;暖的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终于可以挺起胸膛活下去。”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上月进山四次,共采得草药标本九十余种。那两位画师极用心,每一株草药都画得栩栩如生,根茎叶花,无不详尽。臣看着那些画稿,心中欢喜,难以言说。待年底《阴山药草图说》编成,定要寄一份给周大人,请您指点。”
“靖北侯日前来朔州巡视,特意来传习所看了半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臣正在编纂的图册,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一点头,臣便知道,他认可了。”
“他走后,雷校尉悄悄告诉臣,侯爷极少夸人,能来看半日,已是最大的肯定。臣听罢,心中五味杂陈。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看重?”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臣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臣,等着臣。”
“边地夏日虽短,却极珍贵。臣当珍惜每一日,做好每一事,不负圣恩,不负所学,亦不负周大人您的期望。”
“附山中采得野花一束,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颜色,呈与大人赏玩。此花名唤‘夏雪’,开在初夏的山坡上,花色纯白,细碎如雪,花期极短,不过数日。臣采它时,正是一阵风过,那些白色的小花纷纷飘落,如雪如絮,美得让人心颤。”
周大人从信封中取出那几枝压干的野花。果然是纯白色的,极小,不过米粒大,簇成一团一团的,密密麻麻,真如落雪一般。
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理。虽已压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仿佛随时会从枝头飘落。
他将那几枝花拈在指尖,对着阳光细细端详。阳光透过花瓣,将它们照得晶莹剔透,那些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仿佛能看见,在阴山深处的山坡上,在初夏的微风中,那些白色的小花如何纷纷飘落,如雪如絮,如何落在人的肩头,落在发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花小心地夹入一本书中,放在案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见是太子。
陆锦川今日穿着便服,一身月白色的暗花缎袍,发束玉簪,气度温润,不像是太子,倒像是哪家的清贵公子。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内侍,那内侍留在门外,他自己走了进来。
“周大人。”他微微颔首。
周大人连忙起身行礼:“殿下亲临,臣有失远迎。”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客座坐下。周大人命人奉茶,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用泉水冲泡,清香扑鼻。
陆锦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周大人道:“殿下今日来,可是有要事?”
陆锦川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孤今日来,是想问问你,苏医正在边地,可有什么难处?”
周大人微微一怔,随即道:“回殿下,苏医正来信说,一切顺利。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开课,草药探查进展顺利,靖北侯也极支持。暂无难处。”
陆锦川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那她……可提过什么?比如,可有什么人,在暗中盯着她?”
周大人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着太子,轻声道:“殿下是指……”
陆锦川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那丛野菊上。
那丛野菊,已经打起了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周大人,”他忽然道,“那丛野菊,是她种的?”
周大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是。她刚入太医署那年种的,至今已有十年了。”
陆锦川望着那丛野菊,目光有些悠远。
“十年……”他喃喃道,“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周大人没有接话。
陆锦川收回目光,看着周大人,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
“周大人,孤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有人盯着她。”
周大人心中一震,面上却依旧平静:“臣知道。”
陆锦川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孤今日来,是想让你也留意些。太医署这边,若有可疑之人打探,或是有人想做什么,你要及时告知孤。”
周大人起身,深深一揖:“臣明白。殿下放心。”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又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孤还有事,先走了。”他道,“周大人留步。”
周大人送到门口,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转身回到正堂。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丛野菊,久久没有动弹。
有人盯着她。
他早就知道。
可如今连太子都亲自来提醒,说明那些盯着她的人,不只是钱甫之流,还有更深的人。
他想起钱甫,想起春分日那场弹劾,想起韩琮、吴存、郑琏三人被贬时的狼狈。那些都是明面上的。可暗地里,还有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小心了。
四月廿八,太后遣人往苏府赐花。
来的是慈宁宫的掌事太监,姓崔,五十来岁,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亲自来苏府,可见太后对此事的重视。
崔太监来时,苏慕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门房来报,说慈宁宫崔公公到,苏慕心中一惊,连忙整衣出迎。
崔太监站在前厅,穿着簇新的褐色圆领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见苏慕出来,他微微欠身,道:“苏大人,咱家奉太后口谕,给您送几盆花来。”
苏慕连忙行礼:“臣何德何能,劳太后记挂。”
崔太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抬着几盆花走了进来。
那是几盆极好的花——不是寻常的月季、蔷薇,而是几盆名贵的兰花。
一盆是素心兰,花瓣纯白,一尘不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一盆是建兰,花瓣淡绿,清雅脱俗;还有一盆是墨兰,花瓣深紫近乎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
苏慕看得怔住了。
崔太监道:“太后说了,这几盆花,是给苏医正的。她虽不在京,但花可以先养着,等她回来再看。”
苏慕心中一热,连忙道:“臣代小女,谢太后隆恩。”
崔太监点点头,又道:“太后还有一句话,让咱家带给苏大人。”
苏慕肃容道:“请公公明示。”
崔太监压低声音,道:“太后说,‘让苏医正在边地好好做事,不必担心京中。有哀家在,没人能动她。’”
苏慕听完,深深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身。
崔太监扶起他,笑道:“苏大人,太后看重苏医正,是她的福气。您就放心吧。”
苏慕点头,眼角微微泛红。
送走崔太监,苏慕回到后院,将那几盆兰花一盆盆摆好,摆在女儿窗前的那块空地上。
阳光洒在那几盆兰花上,将那些素净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飘散在初夏的微风中,说不出的好闻。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几盆兰花,望着女儿那间空置已久的闺房,心中五味杂陈。
太后赐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已经真正走进了太后的心里。从今往后,她不仅有人护着,还有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看着她,等着她。
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他忽然很想告诉女儿这个消息。
告诉她,太后赐了花,是给你的。
还说,有她在,没人能动你。
告诉她,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你,等着你。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同一时刻,城东齐王府。
书房里,齐王坐在书案后,面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面容普通,扔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紧张。
齐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手中的书。那书是《孙子兵法》,正好翻到《用间》一篇。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仿佛在品味什么。
书房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很快又归于沉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如同无声的沙漏。
良久,齐王才合上书,放在案上。
“起来吧。”他道,声音温和。
那人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是抬起头,看着齐王。
齐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去了太医署?”
那人点头:“是。小的在太医署外蹲了三天,看了进出的人,记了他们的样貌、衣着、习惯。还买通了一个杂役,打听了一些事。”
齐王微微颔首:“说来听听。”
那人道:“太医署里,周大人是头。他每日卯时到署,酉时离开,有时更晚。苏轻媛在时,他常去清正轩;苏轻媛走后,他依旧每日去,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那丛野菊。”
齐王轻轻“哦”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
“野菊?”
“是。苏轻媛入太医署那年种的,至今十二年。周大人每日去看,风雨无阻。”
齐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他喃喃道,“倒是个长情的人。”
那人继续道:“还有,苏轻媛在太医署时,有几个交好的医女。其中一个叫秦婉容,如今是女医馆的医正。苏轻媛走后,她每月都会去清正轩打扫一次,从不间断。”
齐王点了点头:“还有呢?”
那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讲。”
那人道:“小的打听到,苏轻媛临行前,曾去东宫辞行。太子与她密谈了半个时辰,无人知晓谈话内容。之后,太子命人给了她一块令牌——东宫侍卫的调令牌。”
齐王的眼睛微微眯起。
调令牌。
那是东宫最核心的护卫力量,可以调动暗卫。太子把这东西给了苏轻媛,意味着什么?
齐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还有吗?”
那人摇头:“暂时就这些。”
齐王摆了摆手:“下去吧。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那人磕了个头,起身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齐王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如同无声的脚步。
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丝幽冷的意味。
“调令牌……”他喃喃道,“三弟,你还真是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初夏的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木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那片蓝天,目光深远而幽冷。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太和殿的金顶流光溢彩,巍峨而庄严。
他望着那片宫阙,心中默默道:
三弟,你护着她,是因为她有用。
可这世上,有用的人,不止她一个。
有用的人,也会变成没用的人。
只要……她犯错。
他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孙子兵法》,翻开,继续看。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书房里,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影。
五月初一,端午将至。
这几日长安城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艾草和菖蒲,那浓烈的药草香气飘得满街都是,与粽子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时节特有的味道。
孩子们脖子上挂着五彩丝线编的香囊,跑来跑去,追逐嬉闹,笑声洒了一路。街边的小贩们摆出了粽子、雄黄酒、五色丝线,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太医署里,也在为端午做准备。
周大人命人采买了大批艾草、菖蒲,分给署中众人,又让厨房多包些粽子,过节时大家一起吃。几个药童正忙着扎艾草人,扎得歪歪扭扭的,却自得其乐,一边扎一边笑闹。
周大人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端午,苏轻媛还在署中。那时她刚入太医署不久,还是个小小的医女,也跟着这些药童一起扎艾草人。
她手巧,扎的艾草人比谁都好看,引得旁人纷纷来讨教。她也不藏私,一个一个地教,教得极耐心。
那时她脸上还有几分青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如今,她已经笑得少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案头放着一封信,是今早刚送到的,苏轻媛的信。
他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却满满的都是边地的事。
“周大人钧鉴:边地端午将至,驿馆里也挂起了艾草和菖蒲。是胡驿丞去城外采的,他说,边地的艾草比长安的香,药性也足。臣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传习所第四批学员即将开课,报名者众。边地军民,如今都知道传习所了。有人从百里之外赶来,只为求一个名额。臣看着那些渴求的目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沉重。欢喜的是,终于有人愿意学;沉重的是,能学的,终究有限。”
“草药探查之事,进展顺利。《阴山药草图说》初稿已成,共收录草药一百三十七种,绘图二百余幅。臣将那两位画师夸了又夸,他们却说,‘是苏医正教得好’。臣听罢,心中惭愧。臣何曾教过他们什么,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罢了。”
“靖北侯日前又来了传习所,这次待了整整一日。他看了学员们的实操,看了药圃里的幼苗,看了臣编纂的图册,还听臣讲了一堂课。课后,他对臣说了一句话——‘苏医正,你做的事,比本王打十场胜仗都有用。’”
“臣听罢,久久无言。臣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得侯爷如此评价?”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臣知道,无论走多远,京城里,总有人在想着臣,等着臣。”
“端午将至,臣遥祝周大人安康。附艾草一枝,是胡驿丞亲手采的,说是有驱邪避疫之效。虽已压干,仍留得几分香气,望大人笑纳。”
周大人从信封中取出那枝艾草。果然是边地的艾草,叶子比长安的宽大,颜色也更深,虽已压干,却依旧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那香气混着纸墨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
他将那枝艾草拈在指尖,对着窗外的阳光细细端详。阳光透过叶子,将它照得半透明,那些细密的叶脉,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轻轻笑了笑,将那枝艾草小心地放在案头,与那些压干的野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那丛野菊上。那丛野菊,已经打起了更多的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望着那丛野菊,望着那些花苞,心中默默道:
轻媛,端午了。
那枝艾草,很好。
比京城的,香多了。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那熟悉的吆喝声:
“粽子——新鲜的粽子——”
他听着那些声音,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