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暮春的最后一日。
这几日天气愈发暖和起来,白日里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宫城里的花木,花期早的已经谢尽,花期晚的也到了尾声。
杏花、桃花、梨花早已落得干干净净,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藏在茂密的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海棠也过了盛时,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花瓣边缘已有些焦黄,在风中瑟瑟地抖着,仿佛随时都会飘落。
取而代之的,是石榴、月季、蔷薇这些初夏的花木。石榴树刚刚打起花苞,一个个小小的、红红的,像是挂在枝头的玛瑙珠子。
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白的,一朵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蔷薇则爬满了墙头,细密的枝条上缀满了花朵,粉白相间,如同一道花的瀑布倾泻而下。
太医署的院子里,也是一派暮春景象。
那丛野蔷薇已经开到了极致,满墙的花朵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叶子。
梅树上的新叶已经长成,不再是初春时那种嫩嫩的、薄薄的浅绿,而是变成了沉沉的、厚实的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树下那片草地,已经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脚踝,绿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绵绵的,像是踩在厚实的毯子上。
周大人今日没有坐在廊下晒太阳。天气热了,阳光晒久了便有些受不住。他搬了把藤椅,坐在正堂门口的阴凉处,就着穿堂风,批阅这几日积下的公文。
说是批阅公文,其实更多的是在看信。
苏轻媛的信。
这封信是昨日傍晚送到的,比往常厚了些。信封上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清隽、内敛、收锋处略见克制,却自有一种柔韧的力度。周大人拿到信时,天色已晚,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信放在案头,看了很久。
今早起来,天清气朗,微风不燥。他用了早膳,处理了几件急务,便搬了藤椅,坐在正堂门口,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依旧是边地常见的那种粗糙的纸,颜色微黄,质地略硬,与京城用的宣纸完全不同。但她的字落在上面,依旧清隽如初,一笔一划都透着笃定。
“周大人钧鉴:边地春意已深,冰雪消尽,草木勃发。传习所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树,前些时日还只是嫩芽,如今已是满树葱茏,绿叶成荫。臣每日早起,总要在树下站一会儿,听鸟叫,看日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那些影子随着太阳移动,一刻一刻地变化着。臣有时看得出神,便忘了时辰。有一回,竟站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学员来唤,才回过神来。”
“臣在想,在太医署的时候,是不是也曾这样站着发呆?那时窗下那丛野菊,春日里抽新芽,夏日里长枝叶,秋日里开花,冬日里凋零。臣看着它们,一年又一年,从不觉得厌倦。如今想来,那不是发呆,是在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看生命一点点生长。”
周大人读到此处,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院中那丛野菊。
那丛野菊,如今已是满眼新绿。嫩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几乎将去年那些枯黄的茎秆完全遮住了。
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光,绿得鲜亮,绿得耀眼。有几株已经打起了花苞,小小的、圆圆的,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读信。
“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于本月初开课,共计二十八人,其中十人来自民间。这批学员比前两批更加用心,许是听说了前两批学员学成后的情形,知道所学之物确实有用。臣每日授课两个时辰,上午讲理论,下午带实操,虽累,却欣慰。”
“最让臣欣慰的,是前两批学员中,已有数人能独当一面。有一人姓马,原是边军士卒,因冻伤致残,左手缺了三根手指。他本以为此生再无用处,自暴自弃,整日饮酒度日。后来被选入传习所,初时笨拙,连笔都握不稳,却硬是咬着牙学会了。如今他在伤兵营帮忙,专管轻伤处理,干得极好。他说,‘苏医正,俺这辈子,以为废了,没想到还能有用。俺这条命,是你给的。’”
“臣听他说这话时,心中五味杂陈。臣能给他的,不过是一些粗浅的医术;他给臣的,却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信任,感激,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周大人读到这里,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轻媛刚入太医署时,也是这样,默默地做事,从不张扬。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一群年长的医女中间,毫不起眼。
但她做事极认真,从不偷懒,从不抱怨。有人笑她傻,她只当没听见。有人故意刁难,她也不争辩,只是默默地把事做好。
那时他便知道,这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如今,她果然成了。
他继续往下读。
“草药探查之事,也进展顺利。上月进山三次,共采得草药标本七十余种,其中十余种为之前所未见。臣将那些草药一一描绘成图,注明生长环境、采摘时节、药用部位、功效用法,拟于年底前编纂成册,名曰《阴山药草图说》,以备传习所教学之用。”
“靖北侯闻之,命人送来画师两名,专司草药绘图。那两名画师原是军中斥候,因伤退下一线,却有丹青之技,画得极好。有他们相助,臣的图册,必能更精。”
“侯爷还命人在驿馆后院扩建了药圃,如今已有三畦,种着防风、柴胡、黄芪、党参等十余种草药。臣每日早晚亲自浇水,看着那些幼苗一日日长大,心中欢喜,难以言说。”
“有时夜深人静,臣独坐灯下,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
周大人读到最后一句,手中的信纸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花木上,洒在廊下的青砖上,洒在他的脸上。那阳光暖暖的,却让他眼眶里的热意更浓了。
这孩子,一句“想着想着,便不觉得孤单了”,比什么想念的话都重。
他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任那暖暖的阳光照在脸上。
他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朔州,在那座小小的驿馆里,苏轻媛正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着这封信。
窗外的风还在刮,屋内的灯烛微微摇曳,她的手冻得有些僵,却依旧稳稳地握着笔。
她写完信,搁下笔,吹熄灯,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洒在那几畦刚种下的草药上,洒在她清瘦的脸上。
她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她看不见、却始终牵挂的天空。
周大人睁开眼,望着院中那丛野菊,轻轻笑了。
四月十八,齐王府设宴。
这宴是早就定下的,名目是“赏春”。齐王府的春景京城第一,每年暮春时节,齐王都会设宴,邀请几位亲近的宗室、朝臣,一同赏花饮酒,算是为春天送别。这已成惯例,无人觉得奇怪。
受邀的客人不多,不过十余人。有几位宗室亲王、郡王,有几位与齐王交好的朝臣,还有几位——是这几年新冒头的年轻官员。钱甫也在其中,但他只是末座,与那些年轻官员坐在一起,并不显眼。
宴席设在府中最好的位置——那两株百年玉兰树下。
此刻玉兰已谢,但满树的绿叶依旧蓊郁,遮出一片清凉的荫地。树下铺着厚厚的毡毯,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酒壶、果品、点心。客人们席地而坐,饮酒谈天,倒也自在。
齐王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发束玉簪,气度温润如玉。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身边的客人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与众人同饮。阳光透过玉兰树的叶子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钱甫坐在末座,有些心不在焉。
他时不时抬头望向齐王,想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齐王依旧是那副模样——温和、从容、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客人们渐渐放开了些,谈笑声也大了。有人提议行酒令,有人提议听曲,一片热闹。
齐王却忽然站起身,对众人道:“诸位慢饮,本王有些乏了,去更衣片刻。”
众人连忙起身相送。齐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便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钱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钱甫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
片刻后,一个王府的内侍悄悄走到钱甫身边,低声道:“钱大人,王爷有请。”
钱甫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起身,对身边的同僚说了句“更衣”,便随着那内侍往后院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处庭院,内侍将他引到一处极为幽静的小院。这院子不大,却极精致。
院中种着几株修竹,竹下是一汪小小的池塘,塘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草间悠然游动。
池塘边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摆着一张石几,几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齐王正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锦鲤出神。
“王爷。”钱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齐王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温润如玉的笑容。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钱甫依言坐下,却只敢坐半个凳子,脊背挺得笔直。
齐王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钱甫面前。那酒杯是青瓷的,薄如纸,透如镜,能看见杯中酒液微微荡漾。
“尝尝。”齐王道,“这是江南送来的新酒,叫‘梨花白’,用梨花酿的,极淡,不醉人。”
钱甫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确实淡,有梨花的清香,入喉甘甜,不带一丝辛辣。
“好酒。”他道。
齐王也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他望着池塘里的锦鲤,那些鱼儿正追逐着一片落下的竹叶,争来抢去,好不热闹。
“钱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你觉得这鱼,如何?”
钱甫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只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池塘里,那几尾锦鲤还在争那片竹叶,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肯让谁。
“这鱼……很活泼。”他小心翼翼地道。
齐王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钱甫莫名地心中一紧。
“活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它们是争。争那片叶子,争那口食,争那一寸地盘。”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钱甫。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人也是一样。”
钱甫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酒杯,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齐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又望向池塘,望着那些还在争抢的锦鲤。良久,才缓缓开口:
“韩琮他们,被贬了。”
钱甫心头一紧,低声道:“下官知道。”
齐王道:“父皇的态度,你也看见了。”
钱甫点头:“看见了。”
齐王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很慢,很从容,仿佛在品味酒的滋味,又仿佛在给钱甫时间,让他自己想清楚。
“钱大人,”他放下酒杯,看着钱甫,目光平静如水,“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做?”
钱甫额头沁出冷汗,却不敢去擦。他脑子飞速转动,想着该如何回答。
继续弹劾?不可能。皇帝已经明明白白地警告了,谁再动苏轻媛,就是与皇帝作对。
什么都不做?那他们之前做的那些,岂不是全白费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齐王看着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却让钱甫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钱大人,”齐王轻声道,“你不必紧张。本王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
钱甫一愣:“那王爷的意思是……”
齐王站起身,走到池塘边。他俯下身,伸手拨了拨水,那些锦鲤便散开去,又很快聚拢过来,以为有食可吃。水波荡漾,将他的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本王的意思是,”他直起身,回头看着钱甫,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什么都不要做。”
钱甫怔住了。
什么都不要做?
那他们之前的谋划,那些日子的奔波,韩琮他们的被贬……就这么算了?
齐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幽冷。
“钱大人,本王问你,苏轻媛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甫又是一愣,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道:“她……什么都有。有皇帝护着,有太子护着,有太后护着,有靖北侯护着,还有镇北侯……”
“错了。”齐王打断他,“她现在最缺的,是一个‘错’。”
钱甫眨眨眼,有些不明白。
齐王走回亭中,重新坐下。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却不急着喝,只是端在手中,看着杯中那微微荡漾的酒液。
“她现在风头正盛,谁都护着她。这个时候动她,只会碰得头破血流。所以,”他抬起头,看着钱甫,“要等。”
“等什么?”
“等她犯错。等她得意忘形,等她放松警惕,等那些护着她的人,慢慢松手。”齐王的声音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寒意,“钱大人,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永远的风光。今日的功臣,明日便可能是罪人。今日的座上宾,明日便可能是阶下囚。”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要她犯一个错,哪怕是很小的错,那些现在护着她的人,就会开始怀疑她。一旦开始怀疑,就会有人慢慢松手。一旦有人松手,就会有更多人松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钱甫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兴奋。他起身,深深一揖:“王爷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齐王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记住,什么都不要做。就当……没这回事。”
“是。”
钱甫退出凉亭,随着那内侍原路返回。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王还坐在亭中,望着池塘里的锦鲤。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钱甫收回目光,快步离去。
凉亭中,齐王依旧坐着。
他望着那些锦鲤,望着它们追逐、争抢、互不相让。那些鱼儿并不知道,它们争的那片竹叶,根本不能吃。
他轻轻笑了笑,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苏轻媛……”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本王等你,等你犯错的那一天。”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将他的低语掩没。
四月二十,苏府。
这几日天气愈发闷热起来。白日里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傍晚,热气才渐渐散去,却依旧没有什么风,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西边天际那片绚烂的晚霞中渗出来。
苏慕今日回来得早。太阳刚落山,他便进了家门。换了身家常的葛布袍子,他走到后院,在那株老槐树下站定。
老槐树已经满树葱茏。那些叶子层层叠叠,密不透风,遮出一大片清凉的荫地。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夕阳的余晖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摸上去还有一丝白日留下的余温。
他站在树下,望着西边天际那片绚烂的晚霞。那晚霞从橙红渐变成金红,再渐变成紫红,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是谁用最浓的颜料在天空上涂抹。
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儿飞过,在晚霞的映衬下,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色剪影,一闪而过。
他看了一会儿,在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有几样东西——一壶茶,一只杯,一碟点心。茶是凉的,刚好入口;点心是桂花糕,轻媛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他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望着那杯茶出神。
茶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那些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落,汇成细小的水流,滴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轻媛坐在这石凳上,捧着一杯茶,也是这样望着远方出神。
那时她才七八岁,却已经学会了一个人发呆。他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她指了指天边的晚霞,说:“爹,你看,那些云在烧。”
他抬头望去,果然,那些云被晚霞染得通红,真像在烧。
他笑了,说:“那是晚霞,不是云在烧。”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可是看起来就是在烧。”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陪她一起看,看着那些“燃烧的云”慢慢暗淡下去,直到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天边。
如今,那些“燃烧的云”还在,陪他看的,却只剩下他自己。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茶放下。
“老爷。”身后传来苏福的声音。
苏慕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福走上前,低声道:“夫人让小的来问,晚膳摆在何处?是在正厅,还是就在这里?”
苏慕想了想,道:“就在这里吧。凉快。”
苏福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苏夫人亲自端着托盘来了。托盘上放着几样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热汤,还有一小碗米饭。都是苏慕平素爱吃的,简单,清爽。
苏夫人将饭菜摆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想起来在这儿吃?”她问。
苏慕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晚霞,轻声道:“凉快。”
苏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望向那片已经暗淡下去的晚霞。那晚霞只剩下一线金红,在天边挣扎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在想轻媛?”她问。
苏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入他碗中。
“先吃饭吧。”她道。
苏慕端起碗,慢慢吃起来。
两人静静地吃着饭,偶尔说几句家常。天边的晚霞渐渐暗淡下去,暮色四合,将整座庭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苏福点起了廊下的灯笼,橘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在院中投下一圈圈温暖的光。
吃完饭,苏夫人收拾了碗筷,自去忙碌。苏慕依旧坐在石凳上,望着越来越浓的夜色出神。
月亮升起来了。是那种弯弯的、细细的月牙儿,像一瓣刚切开的橘子,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洒下一地银白。月
光洒在老槐树上,将那些叶子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夜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月光也跟着晃动起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
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女儿信里的一句话:
“昨夜朔州也出月亮了,很亮,照得院里一片银白。臣站在院里看了很久,心想,这月亮,长安也能看见罢?父亲母亲此刻,是否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他望着那弯月牙,轻轻点了点头。
能看见。
正在看。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央,仰头望着那轮月。月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让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月光渐渐西斜,才转身回屋。
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橘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温暖而执着。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案头放着几样东西——一叠公文,几本书,还有一盏还未点亮的灯。他拿起火折子,点亮了灯。橘黄的灯光驱散了屋内的黑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是《本草纲目》。书的扉页上,有女儿工整的小字:“父亲大人惠存。儿轻媛敬呈。”
那是她去边地前,特意抄了送给他的。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都透着她的身影。他仿佛能看见她伏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写,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翻翻别的书对照一下。
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朵压平的野花。淡紫色,花瓣极小,薄得近乎透明。正是她上次信里附的那种“雪地丁香”。
他拈起那朵花,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灯光透过花瓣,将它照得晶莹剔透,那些细密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他将那朵花轻轻放回书里,合上书,放在案头。
然后,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信。
“轻媛吾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你母亲身体康健,每日念叨你几回。你寄来的花,她珍藏在妆匣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看看又放回去,怕弄坏了。”
“为父今日在院中看晚霞,想起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你指着天边的云说,‘爹,你看,那些云在烧’。如今那些云还在烧,你却不在身边。”
“你在边地,万事小心。传习所的事,草药的事,慢慢来,不急。周大人时常来信,说你做得极好,为父甚慰。”
“你祖父生前常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你虽未走科举之路,却以医术践行此道。为父以你为荣。”
“天气渐热,边地苦寒,但春日既过,夏日当更暖些。你需保重身体,勿过劳。家中寄去的衣物,想必已收到。若缺什么,只管来信。”
“长安今夜月色甚好。为父在院中看了很久,想着你也在看这同一轮月。”
“望你一切安好,早日归来。”
他写完信,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那弯月牙久久,不曾言语。
月光洒在他清癯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