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长安城落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这雨从前一日黄昏时便开始飘洒。那时天色还亮着,只是西边的云层渐渐厚了起来,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觉得湿,倒像是谁在空气中洒了一层极细的露水。
站在廊下看出去,那些雨丝几乎看不见,只有远处的宫墙比平时模糊了些,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入夜后,雨势渐渐绵密起来。不再是最初那般若有若无,而是能听见声音了——沙沙沙沙,极轻极细,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躺在榻上听这雨声,反倒是会觉得十分惬意。
到了天明,雨还在下。
苏慕醒来时,听见的便是这沙沙的雨声。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的雨,看着帐顶的暗纹发呆。
那暗纹是青色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倒影。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缓缓流动。
他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会带着他坐在廊下,看雨,喝茶,下棋。
父亲不爱说话,雨天的他更沉默,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雨丝,偶尔抿一口茶,偶尔落一子。
那时的他,只觉雨天漫长,盼着雨停了好出去玩。
如今他懂了。
雨天,是用来想心事的。
起身洗漱后,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先去了后院。
后院不大,却种满了花木。这是母亲在世时亲手布置的,几十年过去,那些花木早已蓊蓊郁郁,成了这府中最幽静的所在。
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两旁种着海棠、玉兰、石榴、腊梅,四季轮替,总有时花开。
此时正是海棠的季节,虽然花期已近尾声,但枝头还剩着几簇,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枝上,像是舍不得离开。
他撑着油纸伞,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伞是旧的,桐油已经有些发黄,伞面上有几处细小的裂纹,但依旧能用。
雨水顺着伞檐滴下来,在他身前身后织成一道细细的珠帘。脚下的鹅卵石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圆润光滑,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那些石缝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丛青苔,嫩绿的颜色在雨中格外鲜亮,像是一块块小小的翡翠。
他走到一株海棠树下,停下脚步。
这株海棠是母亲亲手所植。那时他还年轻,母亲也还硬朗,笑着说:“等这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海棠果吃了。”
后来树长大了,结果了,母亲却不在了。每年海棠花开,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有时站很久,有时只站片刻。今日雨大,他本不该来,却还是来了。
海棠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剩下的几簇,被雨水打得垂着头,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发黄,不复盛时的鲜妍。
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相间,被雨水浸得透透的,颜色愈发娇嫩。那些花瓣有的完整,有的破碎,层层叠叠地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他蹲下身,伸手拈起一片花瓣。那花瓣薄薄的,软软的,沾满了雨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雨水顺着花瓣滴落,一滴,两滴,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想起了轻媛。
她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院里玩。春天捡花瓣,夏天捉蜻蜓,秋天扫落叶,冬天堆雪人。
有一年春天下雨,她非要撑着伞出来玩,拦都拦不住。母亲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她就撑着那把小小的油纸伞,在雨里跑来跑去,踩水坑,接雨水,追着落花跑。后来伞被风吹翻了,她浑身淋得透湿,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的她,不过五六岁。
如今,她已经二十五了,在千里之外的边地,应该也在下雨。
那边的雨,也是这样细细的、绵绵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那边的雨如何,她都会站在雨里,望着南方。
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他将那片花瓣放回地上,站起身,撑着伞,慢慢往回走。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如泣如诉。
回到书房时,袍角已经湿透了。他换了身干衣,在书案后坐下,却无心看书,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窗外的雨幕中,那株老槐树的枝叶被洗得油亮油亮的,仿佛能滴下绿墨来。
树下那几丛兰草,正是开花时节,细小的黄花藏在叶间,被雨水打得低垂着头,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
那香气被雨水冲淡了,若有若无,混着泥土的腥味,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人闻着心里就安定。
他忽然想起,轻媛上次来信,也提到了雨。
“边地的雨与长安不同。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往往一阵风过,雨就停了。不像长安的雨,细细的,绵绵的,能下一整天。臣有时站在雨中,会想起太医署的院子,想起窗下那丛野菊,想起周大人您站在廊下看雨的样子。”
他当时读到这里,心里微微一酸。
她说的,是周大人。
可他知道,她也在想他,想这个家,想她的父亲。
只是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这些。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拿起案头那叠文书,开始批阅。
窗外的雨声,依旧沙沙地响着,伴着他,一直到深夜。
三月三十,太后召太子入宫问安。
这几日的雨总算停了。天放晴时,正是这日清晨。
苏慕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花木的芬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澄澈的浅蓝色,蓝得近乎透明,仿佛一伸手就能戳破。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一缕一缕的,像是谁用金线织成的锦缎,铺在庭院里,铺在屋檐上,铺在远处的宫墙上。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浊气尽去,说不出的舒畅。
这样的天气,轻媛那边,也该是晴天吧?
他不知道。但他愿意这样想。
此刻的陆锦川,正走在通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他也被这难得的晴天感染了心情,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些。他没有坐轿辇,想走一走。连日朝政繁忙,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想好好看看这宫里的春色。
宫道两侧的杏花已近凋谢。枝头剩下的花朵稀稀疏疏,花瓣边缘已有些卷曲发黄,不复盛时的鲜艳。但落在地上的花瓣,却铺成了一条极美的路。那粉白的颜色,在青石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柔。阳光洒在上面,那些花瓣便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地的碎玉。
他踩在那些花瓣上,软软的,绵绵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里。偶尔一阵风过,又有几片花瓣飘落,悠悠地、缓缓地,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有的落在他的肩头,有的落在他的发间,有的落在前方的路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继续往前走,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身上,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这样走过这条宫道。那时杏花开得正盛,他追着花瓣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哭得稀里哗啦。是母妃抱着他,一边哄一边给他上药。母妃的手很软,很暖,药上得一点也不疼。
如今母妃已经不在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慈宁宫到了。
太后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家常宫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简单的赤金簪子,衬得面容愈发慈和。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毯,虽已是暮春,老人还是怕凉。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她身上,将她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眼,望着院中的花木,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神情很安详,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
“皇祖母。”陆锦川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太后睁开眼,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已经苍老,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但依旧温暖。
“锦川来了。来,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那是一张紫檀木的圈椅,椅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
陆锦川依言坐下。阳光从廊檐外洒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眯起眼睛。他微微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感受着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有慈爱,也有审视。
“气色比上个月好些。”她道,声音苍老却清晰,“前些日子看你,眼底都是青的,像是几天没睡。如今好多了。”
陆锦川笑了笑:“让皇祖母挂心了。孙儿无事,只是春闱事多,熬了几夜。如今都过去了。”
太后点点头,又问:“苏医正那边,可有消息?”
陆锦川微微一怔,随即道:“回皇祖母,有。她前日来信,说传习所第三批学员已经开课,进山采药也收获颇丰。还附了几枝压干的野花,说是阴山特有的品种。”
太后“哦”了一声,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那兴味很淡,却真实,像是小孩子听到什么新奇玩意儿时的神情。
“野花?什么样的?”
陆锦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双手呈上。那锦囊是杏黄色的,上用银线绣着几朵祥云,是东宫之物。锦囊不大,却鼓鼓的,看得出里面装着东西。他打开锦囊,从中取出几枝压平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
阳光照在那几朵花上,将它们照得近乎透明。
太后拈起一枝细看。那花极小,不过指甲盖大,花瓣是浅浅的紫色,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理。那些纹理丝丝分明,像极了人的掌纹。虽已压干,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花瓣微微张开,仿佛随时会从枝头飘落。她将花凑近眼前,眯着眼看了很久,那神情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婴孩。
“这是什么花?”她问。
陆锦川摇头:“孙儿也不知。苏医正信里说,边地人唤作‘雪地丁香’,极耐寒,开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花期极短,采下压平,可长久不褪色。”
太后将那朵花又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怀念。
“极耐寒,开在冰雪初融的山坡上……”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有些悠远,仿佛透过这朵花,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
“哀家年轻时,”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也曾见过这样的花。那时先帝还在,带着哀家去北边避暑。山里的雪刚化,山坡上就开满了这种小花。先帝采了一大把,编成花环,戴在哀家头上。他说,‘这花开在雪里,比什么花都好看’。”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依旧是笑着的。
“如今先帝不在了,那山,那花,也再没见过。”
陆锦川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太后极少提起先帝,更极少提起年轻时的事。今日能说出这些,可见这朵花,是真的触动了她的心。
良久,太后放下那朵花,看向陆锦川。
“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人不在京城,却让京城里的人,都记着她。”
陆锦川沉默片刻,轻声道:“皇祖母,她只是做她该做的事。”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而慈和,仿佛能看透一切。
“锦川,”她缓缓道,“哀家活了快七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做起事来却一塌糊涂;有的人不声不响,却能把事做得漂漂亮亮。苏医正是后一种。”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的花木。阳光洒在她苍老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那光芒让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显得格外温暖。
“哀家年轻时,也见过一个这样的人。是个太医,姓秦,江南人,医术极好,却不善言辞。先帝有一次病重,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是他开了三剂药,把先帝救了回来。先帝要赏他,他不要,只说自己‘尽本分而已’。后来他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救过无数人,却从不居功,从不争名。他死的时候,太医院上下,无不落泪。”
太后收回目光,看着陆锦川,那双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苏医正,有几分像他。”
陆锦川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太后极少夸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意味着苏轻媛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分量。
太后又道:“这样的人,值得护着。你父皇护她,是对的。你护她,也是对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锦川的手背。那手苍老而温暖,带着七十年的岁月沉淀,让人心里一安。
“去吧。”她道,“哀家累了,想歇会儿。那几朵花,留给哀家吧。”
陆锦川起身行礼,将那几朵雪地丁香留在小几上,缓缓退出慈宁宫。
走在来时的宫道上,杏花依旧飘落,铺了满地粉白。他走得很慢,心中想着太后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太后要留下那几朵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远在朔州的女子,已经走进了太后的心里。
他抬头望天,阳光正好,洒在他年轻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个消息。
告诉她,你的花,被太后留下了。
告诉她,你做的事,有人看在眼里。
告诉她,无论多远,都有人在想着你。
他加快脚步,往东宫走去。
四月初二,夜。
这一夜的月色极好。
是那种清亮亮的、水银似的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将整座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没有云,没有风,只有那轮圆月静静地挂在天上,又大又亮,亮得能看见月面上的阴影——那是传说中的桂树和玉兔,吴刚和嫦娥。
月光洒在苏府的庭院里,将那株老槐树的枝叶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树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白,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
墙角那几丛兰草,细长的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韧,叶尖挂着几滴夜露,晶莹剔透,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珍珠。
苏慕独自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批阅白日未完的公文。
他今晚有些心神不宁,不知为何,总是看不进去。看几行字,就忍不住抬头望望窗外;再低头看几行,又忍不住起身走一走。批了半个时辰,才批了不到三页。
他索性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庭院里花草的香气和月光的清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烦闷散去了些。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那些兰草上,洒在青石板上。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抱着年幼的轻媛,站在窗前看月亮。
“爹,月亮上有什么?”她仰着小脸问。
“有桂树,有玉兔,有嫦娥。”他答。
“嫦娥是谁?”
“是仙女,住在月亮上。”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她一个人住在那里,不孤单吗?”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要是我去陪她,她就不孤单了。”
他笑了,说:“那你要怎么上去?”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等我长大了,造一架好高好高的梯子,爬上去。”
他那时只是笑,没往心里去。
如今想来,她那时就懂得“陪伴”的意义。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若非这夜太静,根本听不见。
他警惕地抬头,却见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穿过庭院,往书房走来。那身影穿着深色的衣袍,走得很快,却很稳,仿佛对这院中的路径极为熟悉。
他眯着眼细看,待那人走近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
苏慕心中一凛,连忙迎出门去。
“殿下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陆锦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随他进了书房。
书房内,灯烛幽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陆锦川在书案旁坐下,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切——整齐的书架,堆满文书的案头,墙上那幅苏阁老的画像,以及窗台上那几盆葱郁的兰草。
那兰草是苏轻媛在家时种的,她走后,苏夫人日日浇水,长得很是茂盛。
“苏大人,”陆锦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孤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苏慕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请讲。”
陆锦川道:“今日皇祖母召孤入宫问安。她看了轻媛寄来的野花,说——‘这女子,倒是有心人’。她把那几朵花留下了。”
苏慕怔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陆锦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惊愕照得清清楚楚。
太后留下了轻媛寄来的花。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陆锦川看着他,目光深沉。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却遮不住那目光里的温度。
“苏大人,皇祖母极少夸人。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轻媛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苏慕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臣……不知该说什么。”
他确实不知该说什么。惊喜?感激?惶恐?都有,又都不完全是。他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胀胀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陆锦川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书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他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望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叶子,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孤今日来,是想告诉苏大人,轻媛的事,不只是你的事,也不只是孤的事。如今,也成了皇祖母的事。那些人若再想动她,就得先问问皇祖母答不答应。”
苏慕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望着窗外那同一片月色。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并肩的身影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静静地立着。
“殿下,”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努力压着,“臣代小女,谢殿下,谢太后。”
陆锦川转过身,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那光柔和了他的轮廓,却遮不住他眼中的郑重。
“不必谢。”他道,“她值这个。”
夜风吹过,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如同低语。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哼的歌谣。
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窗前那两个人影上。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飘荡,久久不散。
四月初八,大朝会。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好。
苏慕卯时便起身了。推开窗,天色已经微明,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渐渐过渡成浅浅的鹅黄,再往上,便是那种透亮的、浅浅的蓝。
万里无云,蓝得纯粹,蓝得透明,像一块上好的青玉,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里也跟着澄澈起来。
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早起的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声,看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明亮的朝霞,心中莫名地安定。
今日是大朝会。
他穿好朝服,用过简单的早膳,便乘轿往皇城去。
一路上,晨光渐亮。阳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将整座长安城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泼水扫地,开始一天的营生。
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和刚出笼的馒头,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老远。
早起赶路的人步履匆匆,有的扛着行李,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驴马,汇成一股人流的河,往各个城门涌去。
苏慕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这熟悉的街景,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就是长安。他生活了几十年的长安。每日如此,年年如此,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可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比如他的女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做着与她身份“不符”的事。
比如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正在等待时机。
比如这朝堂之上,今日不知又会有什么波澜。
他轻轻放下车帘,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卯时三刻,百官于午门外聚齐。
今日的天气实在太好。阳光从东边的宫墙上斜射过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密密麻麻,交织重叠。
宫墙是那种历经风雨的朱红色,在阳光下愈发鲜艳,与墙上金黄色的琉璃瓦相映成辉。琉璃瓦反射着阳光,流光溢彩,耀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有人说起今春的雨水,有人说起家中的琐事,也有人交换着朝堂上的消息。
苏慕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参与那些交谈。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太和殿,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望着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慕回头,见是周大人。老大人今日穿着簇新的朝服,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将那些银丝照得闪闪发光。
“周大人。”苏慕微微颔首。
周大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远处的太和殿。
“今日的天气真好。”周大人轻声道,“这样的日子,适合办大事。”
苏慕心中微微一凛,侧头看他。
周大人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
辰时正,午门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的吱嘎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百官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阳光从殿顶的藻井透入,被层层斗拱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金砖上,洒在朝服上,洒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光斑随着日影缓慢移动,如同无声的时光流淌。
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
柱上盘龙浮雕栩栩如生,龙爪张开,仿佛随时会破柱而出。
殿内铺着金砖——那是一种特制的细料澄泥砖,经多道工序烧制打磨,表面光滑如镜,墨黑中泛着幽光,人立其上,倒影清晰可见。
百官按品级站定,文东武西,各就各位。阳光从他们身后射来,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密密麻麻,交织重叠。那些影子随着人们轻微的呼吸而微微颤动,仿佛也有了生命。
今日的廷议,议题颇多。户部奏报春耕已毕,麦苗长势良好;兵部奏报边关无事,各镇回奏《要略》效验显着;礼部奏报端午祭礼筹备事宜;工部奏报河工进展……一项项国事被条分缕析地呈于御前,皇帝一一问询,百官一一对答。
一切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
但有心人会发现,今日的朝堂上,有些人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同一个方向——苏慕站立的位置。
自从春分日那场弹劾被驳回后,苏轻媛这个名字,便成了朝堂上一个微妙的存在。有人提起她便皱眉,有人提起她便夸赞,更多的人,则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不置一词。
但今日,有人主动提起了她。
是兵部尚书周延。
周延出列时,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沉稳的声响。
他走到殿中央,在丹陛之下站定,抬起头,直视御座。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近乎透明。
他手持象牙笏板,那笏板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显然用了多年。他开口,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颔首:“讲。”
周延道:“臣近日收到九边各镇回奏,皆言《边地冻伤救治要略》效验显着,边军伤病大减。宣府、大同、太原三镇,已依《要略》之法,培训军医数十人,并着手整理本地验方,准备呈报太医署审定。靖北侯亦来函,请朝廷再拨专款,用于在朔州扩建传习所,并增派医官,以应对日益增长的求学需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苏慕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许多人都感觉到了分量。
“臣以为,苏医正之功,不可没。臣请陛下,再行嘉奖。”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那议论声如同潮水初起,嗡嗡地蔓延开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面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
再行嘉奖?
苏轻媛年前刚被加封太子洗马,从四品,已是太医署中仅次于周大人的医官。
再行嘉奖,还能怎么嘉?升正四品?那岂不是与周大人平起平坐?一个女子,入太医署不过十二年,便要坐到那个位置?
苏慕静静地站着,面色平静如水。阳光从他身侧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动不动。但若有人走近些,便能看见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是紧张,也是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他知道,这是好事。
但他也知道,好事背后,往往是更大的风浪。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将那些不同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阳光从藻井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端坐的姿态,那无形的威压,已足以让满殿肃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周卿所奏,朕已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苏轻媛在边地所做之事,朕心中有数。传习所、草药探查、医药网络……桩桩件件,都是实事,都是边关急需之事。这样的人,朕要用,也要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慕身上,那目光深邃而温和。苏慕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心中一阵激荡,却依旧稳稳地站着。
“传旨——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加封为朝议大夫,仍领原职。其父苏慕,教女有方,赏银百两,绢五十匹。”
朝议大夫,从四品散官,无实职,却是极高的荣誉。这意味着苏轻媛的品级,已经与她父亲齐平。
殿中一时寂静。
那寂静如此深,如此重,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阳光从藻井洒下,照在每一个人脸上,却照不进他们此刻的心里。有人面色不变,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交换眼色,也有人悄悄看向苏慕。
苏慕出列,深深俯首。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微微发颤,却清晰有力:
“臣,谢主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归班。然后,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谁要奏?”
没有人出声。
那寂静持续了片刻,然后,户部尚书出列,继续奏报春耕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