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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9章 烽燧夜话
    风雪在废弃烽燧外肆虐了整整一夜。

    

    到了后半夜,风势渐弱,雪却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将本就厚重的积雪又覆上一层。烽燧底层那扇残破的木门被风吹得咯咯作响,缝隙间不时钻入凛冽的寒气,火堆需不时添加柴草才能维持。

    

    苏轻媛裹着狐裘,靠着墙壁浅眠。她睡眠本就轻,在这陌生的环境里更是难以深睡,半梦半醒间,耳边是风声、雪落声、火堆噼啪声,还有护卫们均匀的呼吸与偶尔的翻身声。

    

    寅时三刻,她彻底醒了。火堆只剩微弱的余烬,张医士正小心地添着最后几根柴。陈景云蜷在靠近门边的地方,似乎睡得也不安稳,眉头微蹙。

    

    四个药童挤在一起,靠彼此体温取暖,睡得正熟。韩校尉则靠在门边,一手按着刀柄,即便睡着也保持着警戒的姿态。

    

    苏轻媛轻轻起身,走到一扇被毡布半遮的破窗前,掀开一角向外望去。

    

    天还未亮,但雪光映得四野一片朦胧的灰白。雪已停了,天地间死寂无声,唯有远处官道旁几株落光叶子的老树,枝桠上压满了雪,如同琼枝玉树。积雪深深,几乎没过了烽燧底层的小半截墙体。

    

    她估算了一下,这样的积雪,马车怕是难以行进了。即便清理道路,也需要时间。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见是韩校尉醒了,正搓着手走过来。

    

    “大人起得早。”韩校尉低声道,也凑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雪势,眉头皱起,“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看天色,今日未必放晴,若再下,就麻烦了。”

    

    苏轻媛问:“依校尉之见,我们需在此耽搁多久?”

    

    韩校尉沉吟道:“至少得等日头出来,雪稍化些,才能清理道路。若是运气好,午后或许能勉强上路。但以这般积雪,车速必慢,今日怕是到不了泾阳驿了,只能在路上寻个村庄借宿。”

    

    正说着,陈景云也醒了,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面露忧色:“师父,我们携带的干粮只够两日。若耽搁久了……”

    

    “无妨。”苏轻媛镇定道,“烽燧内还有些旧柴,可再烧些热水。干粮省着点用,支撑三日应当无虞。韩校尉,劳你派两个人,等天亮后去附近探探,看有无村落,或可能猎些野物补充。”

    

    “是。”韩校尉应下。

    

    天色渐明,雪后的天空并未放晴,依旧是那种厚重的铅灰色,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降下雪来。众人陆续起身,用雪水洗漱,就着热水吃了些干粮。韩校尉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带上弓箭与绳索,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往东边探路去了。

    

    剩余的人也没闲着。陈景云带着药童们将烽燧内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在墙角一处坍塌的砖石下,竟意外发现了一个半埋的陶瓮,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瓮陈年的、已结成块的粗盐,虽杂质颇多,却也弥足珍贵。张医士和李医士则开始整理药材,将一些怕潮的重新烘干。

    

    苏轻媛独自登上烽燧残存的二层。楼梯已朽坏大半,她小心攀爬,上到只剩半边的平台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很远。

    

    四野皆白,莽莽苍苍。官道像一条被掩埋的灰色带子,蜿蜒伸向远方。远处有低矮的丘陵,也覆着雪,轮廓柔和。更远处,天地相接处,是阴沉沉的一片,分不清是云是山。寒风从残破的垛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脸颊刺痛。

    

    她极目远眺,北方。朔州在那个方向,还有一千多里。此刻那里,想必也是冰封雪裹,或许风雪更烈。不知道那封密函发出后,药材物资是否已送达?那些冻伤的将士,是否得到了救治?还有……他。

    

    “师父,”陈景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韩校尉他们回来了!”

    

    苏轻媛收回思绪,小心地下了二层。

    

    两名探路的护卫带回了好消息:东边三里外,确实有一个小村落,约莫十几户人家。他们已与村正接洽过,村正答应可以借出两间空屋,并提供些热食与草料,只是村子贫瘠,拿不出太多东西。

    

    “足够了。”苏轻媛道,“韩校尉,清理道路需要多久?”

    

    韩校尉估算了一下:“若所有人一起动手,两个时辰应当能清出一段,足够马车通行到村子。只是今日肯定赶不了多少路了。”

    

    “无妨,安全抵达村落要紧。大家辛苦,开始清理吧。”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护卫们用携带的铁锹、木铲清除积雪,医士和药童们也来帮忙,用木板、树枝等物辅助。积雪深厚,清理起来极为费力,不多时,人人额上见汗,在寒风中化作白气。

    

    苏轻媛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了清理的行列。陈景云想劝阻,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铁锹入手沉重,没挖几下,虎口便震得发麻,冰冷的雪沫溅到脸上、脖子里,刺骨地凉。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与众人一同奋力。

    

    韩校尉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医官,倒没有寻常文官的娇气。

    

    清理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狗吠与马蹄声。众人停下动作,警惕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队约二十骑的人马正踏雪而来,看服色,似是地方官兵。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袍、外罩黑色裘皮大氅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神色端肃。他身后跟着的兵士,虽装备不算精良,但行列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

    

    队伍在清理出的道路前停下。那文官下马,上前几步,拱手道:“敢问前方,可是太医署钦差苏医正一行?”

    

    韩校尉上前,验看了对方的官凭,回礼道:“正是。阁下是?”

    

    “下官泾阳县丞杜明远。”文官态度恭敬,“昨夜风雪骤急,县尊大人担忧钦差车驾安危,今晨特命下官带人沿途寻访接应。得知诸位困于此地,特来相助。”

    

    苏轻媛此时已放下铁锹,走上前来。杜县丞见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收敛,再次行礼:“下官见过苏医正。让钦差受困风雪,是本地官府失职,还请医正海涵。”

    

    “杜县丞言重了。”苏轻媛还礼,“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可抗。贵县能及时来援,本官感激不尽。”

    

    有了泾阳县派来的人手,道路清理速度大大加快。杜县丞还带来了热姜汤与刚出炉的炊饼,分与众人。热食下肚,驱散了寒意与疲惫,士气大振。

    

    午时前,道路终于清理到足以通行马车。众人稍作休整,便在杜县丞一行护送下,前往那个小村落。

    

    村子名叫“柳庄”,名副其实,村口有几株巨大的、落光了叶子的老柳树,枝桠上挂着冰凌与雪,如同白发老翁。

    

    村子很小,房屋低矮,多是土坯茅顶,积雪几乎压到檐角。听到动静,村民们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好奇而拘谨地张望。

    

    村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汉,穿着打补丁的厚棉袄,满脸风霜痕迹,见到这么多官家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杜县丞上前与他低声说了几句,老汉连连点头,引着众人来到村东头两间相对宽敞些的空屋。

    

    屋子显然是仓促收拾出来的,墙壁糊着旧报纸,地上铺着干草,虽简陋,却干净,也生了火炕,暖意融融。

    

    村正又让家人送来几床虽然陈旧却浆洗干净的棉被,和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一筐烤土豆。

    

    苏轻媛让陈景云取了些随身携带的冻疮膏和常用药材,赠予村正,又仔细询问了村中可有病人需要诊治。

    

    村正起初推辞,见苏轻媛态度诚恳,才嗫嚅着说,村里确有几个老人孩子染了风寒,咳嗽不止,还有两个猎户前些日子摔伤了腿,缺医少药,一直没好利索。

    

    苏轻媛当即让张医士与李医士带上药箱,随村正去诊视。她自己也亲自去看了一个咳嗽最重的老妪。

    

    老妪躺在炕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痰鸣明显。苏轻媛仔细诊脉察舌,判断是风寒束肺,兼有痰热,当即开了方子,让陈景云配了药,又教老妪的儿媳如何煎服与护理。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人来看病或咨询,两位医士忙得不可开交。苏轻媛发现,村民们的疾病多与严寒、劳作、营养不良有关:风寒咳嗽、关节疼痛、冻疮、胃寒腹痛、妇人产后体虚……都是穷苦人家常见的病症。

    

    她心中沉甸甸的。这还只是靠近京畿的普通村落,医药已如此匮乏,更遑论遥远的边关了。

    

    晚膳是村正家倾其所有准备的:一盆炖菜,里面有腌肉、干菜和土豆;一筐杂面馍;还有一壶村里自酿的、度数不高的粟米酒。菜色简单,却热气腾腾,充满了朴实的诚意。

    

    杜县丞陪坐在侧,歉意道:“乡下地方,条件简陋,委屈苏医正了。”

    

    苏轻媛摇头:“杜县丞与乡亲们盛情,本官感激不尽。这饭菜,很好。”她顿了顿,问道,“杜县丞在泾阳任职多年,对本地民生医药,想必了解颇深?”

    

    杜县丞叹了口气:“不瞒医正,泾阳还算京畿富县,但乡下地方,依旧是缺医少药。县城里有药铺医馆,但诊金药费不菲,寻常农户负担不起。

    

    乡间只有零星几个走方郎中,医术参差不齐。像柳庄这样的村子,平日有人生病,多是硬扛,或找些土方草药试试,扛不过去……便是命了。”

    

    他看了苏轻媛一眼,又道:“下官听闻苏医正此次北行,是为边地医药之事。此乃仁政。其实何止边地,便是京畿乡野,医药亦是民生大患。若能推广简易医方,培训乡间医者,或设些平价药铺,才是百姓之福。”

    

    苏轻媛认真听着,点头道:“县丞所言极是。太医署亦有此意,只是千头万绪,需一步步来。此行若能在边地摸索出一些可行之法,或可推广于更多地方。”

    

    杜县丞眼中露出希冀之色:“若真能如此,下官代泾阳百姓,先谢过苏医正了。”

    

    夜色渐深,村民散去,村落重归寂静。苏轻媛躺在火炕上,身下是干燥温暖的稻草,身上盖着带着阳光气息的旧棉被。窗外,北风掠过树梢,发出低低的呼啸。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淳朴而充满期盼的面孔,想起老妪服药后渐渐平缓的呼吸,想起杜县丞那番话。医者之道,愈加漫长而艰难,但她已踏上,便不会回头。

    

    朔州,更北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待着。

    

    她闭上眼,在凛冽而清新的乡村寒夜空气中,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在柳庄歇息一夜后,次日天竟意外放晴。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久违的、苍白却明亮的冬日阳光。积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官道上的雪也化了些,虽然泥泞,但已可通行。

    

    杜县丞坚持再护送一程,直到车队安全抵达泾阳县城。苏轻媛推辞不过,只得接受。临行前,她又让陈景云留下一些常用药材与详细的防治风寒、冻疮的方子给村正,并再三叮嘱若有急症,可去县城寻杜县丞帮忙。

    

    村民们聚集在村口送行,那个老妪的儿媳提着半篮子鸡蛋,硬要往苏轻媛车上塞,被她婉拒了。

    

    老妪的儿子,一个憨厚的汉子,搓着手道:“苏大人是好人,菩萨心肠。愿菩萨保佑大人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淳朴的祝福,让苏轻媛心中暖意融融。

    

    车队再次上路,有了泾阳县官兵护送,速度明显加快。午后时分,便看到了泾阳县城低矮的城墙。杜县丞在此告辞,苏轻媛再次致谢,并承诺回京后会向朝廷反映地方医药匮乏之状。

    

    进入泾阳县城,照例由县衙接待。县令是个圆滑的中年人,对钦差礼数周到,安排食宿细致,但言语间透着一股官场惯有的谨慎与距离感,不似杜县丞那般有切肤之感的恳切。苏轻媛也不多言,只休整一夜,补充了些干粮与草料,次日一早便继续北行。

    

    接下来的数日,天气时好时坏。有时晴空万里,寒风刺骨;有时阴云密布,飘起小雪。道路也愈发难行,越往北,积雪越厚,融化越慢,官道年久失修处也越多。车队速度不得不放慢,每日只能行进四五十里。

    

    苏轻媛利用途中歇息的时间,开始系统地为随行的医士、药童讲解北地常见疾病的防治,并结合沿途所见乡村的实际情况,讨论如何因地制宜地推广简易医药知识。

    

    陈景云则负责记录整理,张医士与李医士也贡献了不少经验与见解。小小的车队,竟成了移动的医学讲堂。

    

    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关隘——泾河。

    

    时值深冬,泾河已完全冰封。宽阔的河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层,冰面上积雪皑皑,与两岸的雪原连成一片,几乎看不出河流的走向。

    

    只有河心处,因水流较急,冰层较薄,隐约可见一道蜿蜒的、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未完全冻结的暗流,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渡口早已停摆,渡船被拖上岸,覆着积雪。冰面上倒是有几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对岸。

    

    韩校尉下马,走到河边,用腰刀在冰面上用力凿了几下,又侧耳听了听冰下的声音,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苏大人,冰层厚度尚可,但近日天气回暖,有些地方冰质可能变酥。咱们车马沉重,需万分小心。末将建议,车辆分开过河,每辆车之间拉开距离,车上人不坐,步行跟随。马匹也要蒙上眼睛,防止受惊。”

    

    苏轻媛点头:“一切听韩校尉安排。”

    

    众人开始做渡河准备。护卫们先牵着几匹空马,试探着走上冰面,确定路线。然后将车轮用粗麻绳缠绕,增加摩擦力,又给马蹄绑上防滑的草垫。重要的药材箱箧被卸下,由人背负过河,以防车辆倾覆时损失。

    

    苏轻媛也下了车,踩上冰面。脚下传来坚硬的、略带弹性的触感,冰面并不平整,有许多凹凸与裂缝,积雪之下暗藏滑腻。

    

    寒风从开阔的河面上毫无遮挡地刮来,比陆地上猛烈数倍,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裹紧了狐裘,跟着队伍,一步步小心前行。陈景云紧紧跟在她身侧,随时准备搀扶。张医士与李医士也各自背着药箱,神情紧张。药童们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走冰河,既害怕又新奇,瞪大了眼睛。

    

    车队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河面上格外清晰。冰面下,隐约传来水流沉闷的呜咽,仿佛沉睡巨兽的呼吸,让人心生敬畏。

    

    行至河心处,前方探路的护卫忽然举起手,示意停下。韩校尉快步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前面冰面颜色不对,可能有薄弱处。需绕行。”

    

    队伍改变方向,沿着一条更曲折的路线前进。这一段冰面果然更薄,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颤动,甚至能听到冰层内部细微的碎裂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轻媛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若是在朔州,那些更北的河流,冰封期更长,冰层更厚,但也可能有更可怕的“清沟”(冰层下的空洞)与“冰裂”。那里的军民,常年与这样的严冬搏斗,需要怎样的勇气与智慧?

    

    就在这思绪翻涌间,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与马匹的嘶鸣!

    

    苏轻媛猛地抬头,只见第三辆马车旁,一匹拉车的马不知为何受了惊,前蹄扬起,重重踏在冰面上!它脚下的冰层本就较薄,这一踏之下,顿时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稳住!”韩校尉暴喝一声,人已如箭般窜出。

    

    驾车的药童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拽着缰绳。旁边护卫也扑上去帮忙控马。但马匹受惊之下,力量惊人,挣扎间,裂缝不断扩大,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眼看那匹马的后蹄已陷入冰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浸湿了皮毛,马匹挣扎更烈,裂缝蔓延,连车辕都已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韩校尉已冲到近前,他竟不避危险,一手抓住马辔头,另一手抽出腰刀,毫不犹豫地挥刀斩断了连接马匹与车辕的套索!马匹骤然失去牵绊,惯性向前冲了几步,终于被其他护卫合力拉住,脱离了危险区域。

    

    但失去了马匹牵引的马车,却因惯性继续向冰裂处滑去!车上还有部分行李!

    

    “弃车!”韩校尉嘶声喊道。

    

    车上的药童连滚带爬跳下车。然而马车的一侧车轮已卡在裂缝边缘,车身倾斜,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一道青影掠过。是陈景云!他不知何时已冲了过去,趁着马车倾斜、箱箧滑落的瞬间,险之又险地抢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正是那个装有药材样本和重要手稿的紫檀木匣!

    

    他刚抱着木箱滚到安全冰面,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冰面彻底破裂,马车坠入冰冷的河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与碎冰,转眼便被湍急的暗流卷走,消失无踪。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众人回过神来,冰面上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大窟窿,寒气与水汽蒸腾而上。第三辆马车,连同部分行李,已沉入泾河底。

    

    现场死寂一片,只有风声与冰下流水的呜咽。

    

    苏轻媛快步走到陈景云身边。他正跪在冰面上,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脸色苍白,手指因用力而泛青,浑身湿了大半——是刚才溅起的冰水。

    

    “景云,你怎么样?”苏轻媛蹲下身,急声问道。

    

    陈景云抬起头,喘了几口粗气,声音有些发颤:“师父……我没事。箱子……箱子保住了。”

    

    苏轻媛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他怀中完好无损的木匣,心中百感交集。她拍了拍他的肩:“还讲这些做什么?快起来,去换身干衣服,喝点热汤。”

    

    她又看向那个冰窟窿,和惊魂未定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人没事就好!行李损失,再想办法。韩校尉,清点人数,检查其他车马,尽快过河!”

    

    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慌乱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韩校尉已指挥护卫将受惊的马匹安抚好,重新整队。损失了一辆车,部分行李被毁,但万幸的是,最重要的药材箱箧因分开搬运,大多无恙,人员也无一伤亡。

    

    车队再次启程,这次更加小心翼翼。终于,在午后申时,全员安全抵达泾河北岸。

    

    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回望那片吞噬了马车的冰河,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冬日渡河,凶险至此。

    

    苏轻媛让人升起火堆,熬煮姜汤驱寒。陈景云换了干衣,裹着厚毯,坐在火边,依旧有些发抖。苏轻媛亲自端了碗热姜汤给他,低声道:“今日多亏了你。”

    

    陈景云摇头,声音还有些哑:“弟子应该做的。那箱子里有师父的心血,还有北地急需的方药资料,不能丢。”

    

    苏轻媛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涌起暖意与欣慰。这个弟子,已能在危难时刻独当一面了。

    

    韩校尉走过来,面带愧色:“苏大人,末将护卫不力,致使损失车马行李,请大人责罚。”

    

    苏轻媛摆手:“天灾意外,非战之罪。韩校尉临危处置果断,救下人马,已是大功。损失些行李无妨,人员平安最要紧。只是接下来的路程,还需更加谨慎。”

    

    “是!”韩校尉郑重应下。

    

    夕阳西下,将冰河与雪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寒风依旧凛冽,但围坐在火堆旁的众人,心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凝聚。

    

    苏轻媛望向北方。过了泾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西北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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