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既下,太医署内气氛为之一变。
先前的忙碌是为了筹备物资,如今更多了一份与有荣焉的郑重与隐隐的担忧。周大人亲自坐镇,将苏轻媛离京期间署中事务做了详尽安排。苏轻媛则全身心投入到出行的准备中。
清正轩内,医书、手稿、药材样本堆满了书案与地面。苏轻媛在陈景云的协助下,正将北行所需的物品一一清点、分类、打包。
“师父,这是按您吩咐整理出的常用方剂手札,共三十六种,已誊抄了三份。”陈景云将一叠装订整齐的册子放入特制的防水牛皮袋中,“一份您随身携带,一份留给署中备份,还有一份……已托信得过的商队先行送往朔州,交予榷场医棚的负责人。”
苏轻媛点头,接过牛皮袋检查。册子用细麻线装订,纸张是特制的、略厚且耐潮的竹纸,墨迹牢固。每一方剂不仅列明组成、剂量、制法、主治,还备注了可能的变证加减与禁忌,字体工整清晰,便于查阅。
“药材样本匣要单独放置,小心防潮防压。”她指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内分格,垫着丝绵,摆放着数十种北地可能常见、但中原医者未必熟悉的草药标本,皆已干燥处理,旁附小笺注明名称、性味、功效与鉴别要点。这是她根据商旅描述与古籍记载,结合太医署药库藏样,精心挑选准备的。
“冻疮膏、止血散、驱寒药囊等成品药,已装箱二十匣,每匣附详细用法说明。”陈景云继续禀报,“护耳、面罩等御寒之物,共五百套,另有特制的加厚羊皮手套一百双,皆已打包。户部拨给的银两、沿途通关文书、太医署与兵部联名勘合,也都齐备。”
苏轻媛环顾室内。除了这些医药相关之物,她的个人行装极为简单:几套御寒的厚实衣物,皆为深色、耐磨的棉布与皮毛,样式朴素,便于行动;一套太医官袍与印信,用于正式场合;几本最核心的医典与笔记;以及一些日常用品。
她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几样特殊之物上。
墙上的朔北榷场炭笔画,被她小心卷起,收入一个长筒形锦囊。案头汝窑瓶中的紫云英枯枝,她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带走,只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留在原位——此去或许能见到鲜活的新枝,这束旧年的风骨,就让它守着这方书案吧。
最后,她的指尖触及那方墨玉镇纸。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仿佛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她将它拿起来,仔细端详底部那“守拙”二字。这一去,前路未卜,风霜雨雪,人心世情,皆需应对。守拙——守住本心,守住医者的本分,于纷繁复杂中保持清醒与笃定,或许正是她最需要的。
她将镇纸用柔软的细布包好,放入随身的行囊,贴近心口的位置。
窗外的菊花,经过连日的风雪,已显残败。“胭脂点雪”最后几朵洁白带红的花瓣终于凋零,落在积雪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玉壶春”淡绿的花朵也萎谢了,只余下光秃的茎秆。唯有那丛野菊,细小的白花虽也凋落大半,却仍有几簇在积雪中倔强地开着,如同雪地点点的星辰。
“这些花……”陈景云看着窗外,有些不舍。
“顺其自然吧。”苏轻媛轻声道,“草木荣枯,自有定数。待我们走后,署中若有人喜爱,可移去照料。若无人问津,便让它们在原地,经历这完整的冬。”
她走到窗前,伸手轻触一片被冻得硬脆的野菊花瓣。冰冷刺骨,那抹洁白却依旧纯粹。
三日后,便是启程之期。
临行前夜,太子陆锦川在东宫偏殿单独召见了苏轻媛。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柔和。陆锦川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石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茶具。见苏轻媛进来,他示意她坐下,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
“明日便要启程了。”陆锦川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此行千里,天寒地冻,你……务必珍重。”
“谢殿下关怀。”苏轻媛双手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臣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恩与殿下信重。”
陆锦川看着她,目光复杂。眼前的女子,依旧是一身素淡的官袍,容颜清雅,眼神沉静,与数月前在御书房中慷慨陈词、力主开设女医馆时并无二致。然而,他又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身上,多了一份经过实务磨砺的沉稳,一份即将奔赴未知的决然,还有一份……他难以准确形容的、如同深潭静水之下暗涌的生气。
“孤知你心意已决,亦知你能力足以担当。”陆锦川缓缓道,“召你来,并非要再行劝阻,而是有些话,需当面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朔州虽为州城,但地近边关,民情复杂。刺史张浚,是科举出身,为人还算清正,但魄力稍欠,且与本地驻军将领……关系微妙。驻朔州的宣威将军赵敢,是崔烈旧部,性格粗豪,重实务,但对文官未必买账。你此行,名义上是钦差医正,但无行政之权,处事需格外圆融,既要借重官府与驻军之力,又不可过于介入地方事务,尤其是……军政。”
苏轻媛认真听着,点头:“殿下教诲,臣谨记。臣此行只为医药之事,必严守本分,不涉其他。”
陆锦川微微颔首,又道:“崔烈将军在殿上力荐你,其心虽诚,但你需知,朝中对此事并非没有异议。有人认为女子不宜抛头露面,远赴边关;也有人觉得,太医署此举是越俎代庖,干预边政。你此去,若一切顺利,自然是好;但若稍有差池,那些非议便会甚嚣尘上。所以,”他目光湛然,“你不仅要做好医药之事,更要将此事做得漂亮,做出成效,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臣明白。”苏轻媛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臣必竭尽所能,让此行成为边地医药建设之始,而非争议之端。”
陆锦川看着她眼中那簇跳动的光火,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他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也曾有过这般不顾一切、想要做成一件事的炽热与执着。只是身处储君之位,那份炽热早已被重重规矩与权衡冷却、包裹,变得内敛而审慎。
“还有,”他收回思绪,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掌心大小的铜牌,放在几上。铜牌造型古朴,边缘有些磨损,正面阳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与一个隐约的虎头图案。
“这是东宫侍卫的调令牌。”陆锦川道,“你此行,兵部虽会派护卫,但人多眼杂,未必周全。孤已安排了两名东宫暗卫,持此牌副令,暗中随行护卫。他们不会轻易现身,但若遇危急,可凭此牌调遣。此事,除你与陈景云外,不必让第三人知晓。”
苏轻媛心中一凛。东宫暗卫,那是太子最核心的护卫力量,平日绝不轻动。这份护持,已然超出了寻常的君臣之义。她起身,郑重行礼:“殿下厚恩,臣……铭感五内。”
“不必多礼。”陆锦川虚扶一下,示意她坐下,“你为朝廷、为边民冒险远行,孤略尽心意,亦是应当。只望你平安归来。”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苏医正,你窗下那几盆菊花,如今可还好?”
苏轻媛微微一怔,答道:“历经风雪,大多已凋零。唯有那丛野菊,尚有残花。”
陆锦川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野菊虽微,耐得风霜。很好。”他转回头,看着她,“时辰不早,你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孤不便亲送,在此……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苏轻媛起身,深深一揖:“谢殿下。”
走出东宫时,夜风正紧。苏轻媛握紧了袖中那枚微凉的铜牌,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浓厚的云层低压。但她的心中,却仿佛有一盏灯,照亮了前路。
启程这日,天色依旧阴沉。
太医署门前,三辆马车与十余骑护卫已整装待发。马车皆加固了车壁,包裹了厚毡,以御风寒。第一辆装载药材与重要文书,由陈景云亲自押运;第二辆是苏轻媛的乘坐,内里铺设了软垫,设有小炭炉;第三辆则是其余医士、药童的乘坐及部分行李。
周大人率署中同僚在门前送行。几位平日里与苏轻媛相熟的太医、医女也来了,秦婉容将一个亲手缝制的暖手筒塞给她,低声道:“大人,边地苦寒,千万保重。女医馆这边,我们会尽心竭力,等您回来检阅。”
苏轻媛一一谢过,最后向周大人郑重行礼:“大人,署中诸事,就拜托您了。”
周大人扶起她,眼中有关切,也有期待:“去吧。记住,无论遇到什么难处,太医署是你后盾。三个月后,老夫在此等你归来。”
苏轻媛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太医署所在的巷子,转入长安城宽阔的大街。时辰尚早,街上行人不多,积雪被车辙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轻媛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渐远去的太医署朱门与翘角飞檐。
这座她生活了数年、奋斗了数年的宫城,第一次被她抛在身后。心中没有想象中的忐忑或不舍,反而是一片澄明的平静,以及一种即将踏上征途的、隐隐的激动。
车队出了安远门,便算是真正离开了长安城。官道两侧是萧瑟的冬野,田地被积雪覆盖,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寒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旷野特有的、凛冽而自由的气息。
陈景云骑马跟在苏轻媛车旁,隔着车窗低声道:“师父,按计划,我们今日傍晚可抵达泾阳驿。兵部派的护卫首领姓韩,是个校尉,看起来还算干练。”
苏轻媛“嗯”了一声,问道:“同行的两位医士,可还适应?”
“张医士年纪稍长,沉默寡言,但做事稳妥;李医士年轻些,有些兴奋,一路都在问北地风物。四个药童也都机灵勤快。”
“那就好。路上多照应他们,尤其是第一次出远门的。”
“弟子晓得。”
马车颠簸着前行。苏轻媛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此行的路线图:出长安,经泾阳、醴泉、邠州,过泾河,北上庆州、环州,最后抵达朔州。全程约一千二百里,若天气晴好、道路畅通,需行二十余日。如今正值严冬,雪路难行,恐怕要月余方能到达。
她想起临行前翻阅的朔州地方志与边关舆图。朔州城坐落于苍茫的阴山南麓,黄河支流黑水河畔,是连接中原与草原的要冲。城池不大,但城墙高厚,历经战火。城外有广袤的草场、零散的村落、以及去年重开的榷场。那里的冬季,比长安酷烈十倍,风如刀,雪如席。
她也想起临行前夜,陆锦川交代的那些人与事。刺史张浚,宣威将军赵敢,还有未曾谋面、却已通过一封密函与一方镇纸,在她心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北境最高统帅——靖北侯、镇北大将军陆九渊。
那个在辕门风雪中沉默如山的身影,那双锐利如鹰隼、望向远方的眼睛。他会如何看待她这个突然到来的“钦差医正”?是觉得添乱,还是……会有一丝认同?
苏轻媛轻轻摇头,驱散这些无谓的揣测。无论对方态度如何,她此行目的明确:救治伤病,培训医者,探查医药实情。做好这些,便是本分。
车队在官道上平稳行进。午时,在一处背风的树林边停下歇息用餐。护卫们熟练地生火取暖,煮水热干粮。苏轻媛下了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陈景云递给她一个热腾腾的烤饼和一碗热水。饼是出发前太医署厨下赶制的,加了椒盐与干肉末,颇为实在。苏轻媛就着热水慢慢吃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护卫与随员。
护卫首领韩校尉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脸上有边地风沙留下的粗粝痕迹,此刻正蹲在火堆旁,与手下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他带来的十名护卫,皆是青壮,动作利落,沉默寡言,显然是经过挑选的老兵。
两位医士中,年长的张医士正就着火光翻看医书,年轻的李医士则好奇地向一个护卫打听边关见闻。四个药童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第一次出远门,显得既兴奋又有些拘谨,正帮忙收拾杂物。
一切井然有序。苏轻媛心中稍安。
歇息了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下午的路程更加颠簸,有一段官道被积雪掩盖,车夫需格外小心。天色也愈发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
果然,申时刚过,细密的雪粒又开始飘洒。起初还不大,渐渐地,雪粒变成了雪花,越下越急,在寒风中狂舞,很快便模糊了前方的道路。
韩校尉策马到苏轻媛车旁,大声道:“苏大人,雪太大了,能见度太低,前方道路难辨!离泾阳驿还有三十余里,以目前速度,天黑前恐难赶到!前方五里处有个废弃的烽燧,是否先到那里暂避,待雪小些再走?”
苏轻媛掀开车帘,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眯眼望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几乎被积雪完全覆盖,只能依稀辨出车辙的痕迹。
“安全第一。”她果断道,“就依韩校尉所言,前往烽燧暂避。”
车队转向,离开官道,驶上一条更窄、积雪更深的小路。马车颠簸得更加厉害,苏轻媛不得不抓紧车内扶手。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土黄色的、半坍塌的墩台,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上,这便是废弃的烽燧了。
烽燧底层还算完好,有门有窗,虽然破败,但足以遮风挡雪。护卫们迅速清理了入口处的积雪与杂物,将马车赶到背风处,马匹牵入底层避雪。众人带着必要的行李与干粮,进入烽燧内部。
底层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陈年的柴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陈旧的气味。但比起外面的冰天雪地,这里已算得上是温暖的避风港。
韩校尉命人将残破的窗户用毡布暂时遮挡,又在中央空地升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与昏暗,也给这荒僻之地带来了一丝生机。
苏轻媛裹着狐裘,坐在火堆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陈景云将炭炉也提了进来,烧上热水。张医士与李医士开始检查携带的药材是否受潮,药童们则帮着整理铺盖。
风雪在窗外呼啸,扑打在土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野兽在嚎叫。但烽燧内,却奇异地安静下来。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脸,疲惫中带着一种共同历经风雪的亲近感。
“韩校尉,”苏轻媛看向正在检查门窗牢固程度的护卫首领,“这样的天气,在边关常见吗?”
韩校尉转过头,火光在他粗犷的脸上跳跃:“回大人,在朔州,这算不得什么。那边的暴风雪,是真能埋了人马的。末将曾在阴山口驻守,见过雪后平地积雪过腰,狂风能把帐篷连根拔起。那里才是真正的‘白毛风’,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听的人心生寒意。李医士忍不住问:“那……那边的人怎么过冬?”
“怎么过?”韩校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沧桑的淡然,“熬呗。住地窝子,烧牛粪,穿皮袄,喝烈酒。冻死了,也是命。所以大人此行,”他看向苏轻媛,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若是真能把更好的医药带到边地,教当地人些防治冻伤病害的法子,那是功德无量的事。边关的将士百姓,苦啊。”
苏轻媛默默听着,心中那份原本还有些模糊的使命感,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韩校尉的话,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此行并非仅仅为了完成一桩差事,或是证明什么。在那片苦寒的土地上,有无数人在等待着、需要着,更好的医药,更多的生机。
火堆噼啪作响,热水烧开了,陈景云为每人倒上一碗。热腾腾的水汽氤氲开来,带着一丝烟火气。
苏轻媛捧着粗糙的陶碗,感受着那暖意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她望向窗外,风雪依旧,但烽燧内这簇小小的火光,却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夜色与雪幕,照向远方。
路还长,风雪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