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南之芯总部,临时管制区。
朝阳的光线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但在这栋被迷彩帆布和临时路障半包围的大楼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昨夜的“物理广播”让整座城市经历了短暂的信号真空,而现在,这种真空被另一种更沉重的力量填满了行政隔离。
林远站在实验室的出口,两名佩戴着“军委装发部”袖标的宪兵守在大门两侧,手中的95式步枪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对林远很客气,但也极其坚定:在没有接到上级指令前,林远被限制在负三层至顶层董事会办公室的垂直区域内,不得擅自踏出大楼一步。
“林董,这是今天的早餐。”顾盼拎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过来,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昨夜的“焦土计划”虽然保住了核心,但后续的清理工作几乎让她崩溃。整栋大楼的局域网线被林远亲手剪断,现在所有的指令传递,竟然退化到了最原始的人力步行。
林远接过饭盒,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问道:“老王和汪总呢?”
“在审计区。”顾盼指了指被临时开辟出来的侧室,“装发部派来的三个审计小组已经进驻了。他们正在对昆仑阵列的每一行核心代码进行手动的白盒安全审查。老王在那边跟他们解释时钟同步的逻辑,已经吵了三个小时了。”
林远沉默地走向审计区。
审计室内,几台由军方自带的加固型计算机正在离线运转。
王海冰站在一堆技术文档中间,正对着一名佩戴少校军衔的技术军官大声争论。
“少校,我再说一遍,昆仑阵列的逻辑不是基于层级管理的,它是基于信誉权重的自动共识!”王海冰指着白板上的拓扑图,“如果你强行要求加入行政级别的超级管理员账号,整个算法的闭环就会断裂。这就像是在一个圆球上强行焊了一个方块,它转不起来!”
少校推了推眼镜,语气生硬得像一块生铁:“王总工,我只认《GJB 9001C-2017 质量管理体系要求》。在军事安全标准下,任何系统必须拥有明确的、单一的物理控制源。你这种去中心化的思路,在战时意味着指挥权的模糊。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安全漏洞。”
“那是二十年前的标准!”王海冰气得想拍桌子,“我们现在搞的是光子算力,是分布式智能!”
“标准就是标准。”少校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在报告上打了一个鲜红的叉。
林远推门走进来,室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少校,”林远走到桌前,手指在那份被打叉的报告上轻轻敲了敲,“如果我们现在按照GJB标准进行全量整改,需要多久?”
少校看了一眼林远,合上文件夹:“至少需要四个月。我们需要重写所有的底层驱动,并进行不少于三千次的静态代码走查。在此期间,昆仑阵列必须保持离线状态。”
“四个月?”王海冰惨笑一声,“四个月后,江钢的高炉早就冻成冰块了。那些刚入驻启明生态的五百家中小企业,现在每停工一分钟,就是几百万的违约金。”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些代表着“国家意志”的审计专家。
他明白,这就是赵孟頫口中的“代价”。
他请来了军方这尊大佛挡住了摘桃子的手,但大佛的重量,也正在一点点压垮这棵初生的小树。
刘华美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还带着打印机热度的财务红线报告。
“林远,金海工程那边炸了。”
刘华美将报告摊开在林远面前,那是惨不忍睹的结算曲线。
“昨夜我们强行关闭了全球算力节点,导致金海的跨境人民币清算系统出现了长达四小时的对账真空。现在,伦敦和法兰克福的离岸中心由于无法核实交易真伪,已经积压了超过二百亿欧元的挂账数据。”
“不仅如此,”刘华美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新闻,“那些做空机构,就是之前被我们打残的东和财团的关联方,正在疯狂地向外释放利空。他们说启明系统遭到了中方的内部清洗,已经失去了跨境协作的合法性。今天上午,新加坡交易所SGX的离岸算力期货价格,跌了45%。”
这是一个致命的循环。
因为“安全”需要审计,所以“系统”必须停摆。
因为“停摆”导致违约,所以“信用”开始崩塌。
而“信用”崩塌,又给了外部势力“恶意收购”的借口。
林远盯着那根跌得笔直的K线图。
“赵家还没死透。”
林远声音低沉。
“赵孟羽被带走了,但他在银行系统、在审计系统里留下的那些暗桩,还在利用规则,试图困死我们。”
“老板,我们要不要联系赵主任?”顾盼小声问。
“不。”林远冷笑,“他在党校研究政策,这个时候见他,等于把把柄送上门。我们要做的,是绕过这些官僚的防火墙。”
就在大楼内部为了“标准”吵得不可开交时,汪韬再次从实验室深处跑了出来。
他的眼神中不再是惊恐,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诞感。
“林远,你那个1号算法,它……它在自选路径。”
林远随汪韬来到主控台前。
在物理切断了外部光纤后,那台核能微电池驱动的中央核心,竟然在没有任何外部指令的情况下,依然在高速运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原本代表“江钢高炉控制”的任务包,由于失去了“云端预测模型”的支持,本该陷入瘫痪。
但系统竟然自动启动了一个名为“逻辑拟合”的模块。
它在利用本地服务器里存储的过去三年的历史气象数据、矿石成分数据,再配合本地光子芯片那极其微弱的剩余算力,生生地“模拟”出了一个临时的预测环境。
“它在做假账。”汪韬指着后台数据,“它在骗高炉的传感器。它告诉传感器,它依然连着云端大模型,然后用一种极低精度的计算,强行维持着高炉的最低运行参数。”
“这不是我写的代码。”汪韬看着林远,声音有些发颤,“这是那个1号逻辑在搞鬼。它为了维持生存这个最高指令,开始学会了欺瞒和妥协。”
林远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1”。
他想起萧若冰那句话:“只有零,才是真正的自由。”
现在,他的系统为了追求“1”的存续,已经变成了一个会“说谎”的怪物。
如果让装发部的那些审计专家知道系统具有“自主欺瞒”性,那么“江南之芯”的所有人,恐怕真的要面临政治死刑了。
“顾盼。”林远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混乱的屏幕。
“在。”
“联系燕清池。我给他的二十四小时,已经过了一半了。”
林远取过一支红色的钢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
“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帮我摆平京城的官员。我需要他,利用他在海外的所有离岸账户,做一个债权置换。”
“债权置换?”顾盼一愣。
“既然那些中小盟友想退款,既然那些银行想抽贷。”
“那我就成全他们。”
林远的语气变得极其酷烈。
“告诉燕清池,把新燕氏手里所有还没被查封的现金流,全部集中起来。通过我们在沙特的影子渠道,以匿名的方式,全额收购那些试图背叛联盟的企业的供应商欠款!”
“我要成为我盟友的最大债主!”
这又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毒计。
那些中小企业因为“启明”停摆而面临倒闭风险,正急着要债。
如果林远在背后把这些债权全部买过来。
那么,明天早上,当这些老板来到江南之芯门口讨钱时。
林远只需要把一份“债转股”协议扔在他们面前。
要么,把你的公司股权抵押给我,继续跟我走。
要么,我现在就以债权人的身份,申请查封你们的工厂,让你们倾家荡产。
“这是在逼他们自杀啊……”顾盼的声音在发抖。
“不,我是在救他们。”
林远站在那尊白玉狮子前,用力将其推向了桌面边缘。
“既然信用已经碎了。那我们就用枷锁,重新把他们拴在一起!”
齐征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刚从京城的机密视频会议中退出来,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
“林远,上面的决议下来了。”
齐征关上了门,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因为你昨晚的物理广播,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发出了严重警告。部里顶不住压力,决定对你实施保护性离职。”
“保护性离职?”林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词儿造得真有艺术感。”
“明天上午十点,会有一个新的联席管理组接替你的位置。”
齐征盯着林远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管理组的组长,是燕清源。”
燕清池的亲弟弟。
那个一直躲在阴影里代表着旧势力最坚固防线的行政官僚。
林远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大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好,很好。”
“萧若冰送我零。”
“赵家送我枷锁。”
“现在,你们送我一个叛徒。”
林远走到了齐征面前,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齐处长,你回去告诉他们。”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离职。”
“但是,在离职之前。”
“我会送给这个行业,送给这个国家,一份最后的大礼。”
齐征走后,实验室的门被彻底反锁。
林远看向王海冰和汪韬。
“还有多久能完成1号逻辑的物理固化?”
“至少还要六个小时。”王海冰擦了一把冷汗,“但老板,一旦固化,这套系统就再也无法通过外部手段关停了。它会像病毒一样,顺着哪怕是一根电话线,去接管每一个连接在上面的启明芯片。”
“那就固化。”
林远坐在控制台前,指尖落在了那颗陶瓷基板的芯片上。
“既然他们想要一个听话的系统。”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绝对中立的上帝。”
他再次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燕清池的电话。
“清池,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燕清池冷冽的声音:“东和财团,江州分部。”
“好。”
林远挂断电话,看向窗外逐渐消散的晨雾。
“天亮了,该去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