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地下三层,“昆仑阵列”核心机房。
时间:凌晨四点三十一分。
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似乎越来越稀薄,这并非通风系统的故障,而是因为几十台大功率服务器在全速榨取着每一丝算力,导致局部气压发生了极其微小的扰动。
王海冰瘫坐在地板上,他的手由于长时间紧握焊枪和操作键盘,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痉挛。在他面前,那一颗由“老瓷头”烧制的陶瓷芯片,正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暗紫色微光。
“老板,物理固化完成了。”
王海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他指着屏幕上那一串正在缓慢消失的代码流,“从现在起,1号逻辑已经变成了这颗芯片内部的原子排列。没有了代码,没有了程序,它已经变成了不可更改的物理法则。”
汪韬站在一旁,眼眶里的红血丝像是在燃烧。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上面的全球节点图正在发生某种质的变化。
“所有的节点不再通过网络握手,它们在通过脉冲同步。萧若冰留在里面的继承权代码找不到入口了,因为它在寻找一个软件门牌号,但现在门被拆了,墙也被拆了,整座大楼变成了一块实心的钢铁。”
林远缓缓站起身,他由于久坐而导致双腿发麻,起身的瞬间踉跄了一下。
“还剩下五个半小时。”林远看了一眼墙上那块机械挂钟,“老王,汪总,你们去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老板,你一个人……”顾盼急得想哭。
“去吧。”林远摆了摆手,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接下来的战场,不在这间实验室,而在外面的那些人心。这种活儿,你们干不了。”
林远推开实验室的门,迎接他的是那名少校审计员。
少校此刻正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波形分析报告,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林董,我的设备监测到刚才大楼内部发生了剧烈的电磁脉冲。”少校的声音里充满了审讯的味道,“我需要一个解释。你是不是在物理层面销毁了什么核心资产?”
林远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资产?少校,你要的资产是什么?是那堆铁疙瘩,还是里面的魂?”
“我只认实物资产和技术完整性!”少校逼近一步。
“那就去仓库点货。”林远指着走廊尽头,“里面的三万台服务器,一台不少,每一颗电容都在。但我提醒你,刚才的脉冲是我们为了提高电磁兼容性而进行的最后一次自适应校准。如果你认为这破坏了资产,请在你的审计报告里写清楚:由于系统变得过于安全,导致行政接管困难。”
林远直接撞开少校的肩膀,大步走远。
少校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看着手中那份“一切正常”的物理读数,却怎么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早上七点三十分,江南之芯集团一楼大厅。
大厅的感应门刚刚开启,就被一群西装革履、神情愤怒的中年男人给塞满了。
他们是“启明联盟”的中小成员企业老板。
“林远呢!让他出来!”
“我们的预付款呢?你们系统停摆导致我们违约,这损失谁赔?!”
“退钱!我们要退出联盟!我们要回我们的专利授权!”
几十名保安组成了人墙,但在这些因为恐惧和利益而发狂的商人面前,显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林远出现在了大理石台阶的顶端。
他没有带扩音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地下室带出来的、还未散去的冷雾,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场域,喧闹声竟然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想要钱的,去顾秘书那里领表格。”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我要提醒各位,今天早上六点,你们所有的公司债券和未支付的供应商欠款,已经全部被新燕氏收购了。”
大厅里的老板们面面相觑。
“新燕氏?那是燕清池的公司?他哪来的这么多现金?”一名老板喊道。
“这些不重要。”林远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重要的是,现在,我林远,就是你们最大的债权人。你们欠上游供货商的每一分钱,现在都记在我的账上。”
他扫视全场,眼神冷酷得让人心惊。
“想退出的,可以。现在签字,我会立刻申请查封你们的工厂,拿走你们的设备抵债。按照现在的违约金赔率,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想留下的,也简单。”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复印好的《债权转股权协议》,“签了它。把你们公司15%的决策权交给我,我不仅免除你们的所有债务,还会为你们提供未来三年的昆仑阵列优先算力配额。”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原本想来“落井下石”的商人,突然发现,他们不是在围攻一头病狮,而是走进了一只巨鳄的巨嘴。
“林远……你这是非法并购!”有人颤声喊道。
“不。”林远淡淡地回应,“这是破产保护。你们在危难时刻抛弃盟友,我只是在用规则,保护这个生态不被你们这些寄生虫吃垮。”
就在林远在大厅镇压“内乱”时,刘华美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将一个一直在震动的手机递给林远。
“是东和财团的驻华代表。他们已经到机场了。”
林远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先生,早安。”电话那头不是萧若冰,而是一个苍老且阴沉的声音,那是东和财团的幕后操盘手,萧长天。
“你昨晚的硬着陆玩得很漂亮,甚至骗过了我们的算法。”萧长天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欣赏,“但是,你忘了,江州的工业用电,有一半是掌握在我们的合资电网公司手里的。既然你不想在云端合作,那我们就从物理层切断你的氧气。”
“十分钟后,我会以系统维护为由,切断整个高新区的工业供电。”
“林远,没有了电,你那个固化的物理逻辑,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矿石。你拿什么跟我们斗?”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萧老先生,您似乎也忘了一件事。”
林远抬头,看向天边那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里是江州。这里,是钢铁的故乡。”
林远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还在ICU里的孙大炮的私人频道。
接电话的是李俊峰,他此时守在病床前,声音哽咽。
“老弟……贺董他……”
“李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林远声音冷厉,“告诉江钢的所有老工友。东和财团要给咱们断电了。他们想冻掉我们的高炉,想饿死我们的工厂。”
“告诉他们,把那座尘封了五十年的自备火力电厂,给我点着!”
“可是老板,那电厂早就不合规了,排烟系统全是坏的……”
“冒烟也得烧!”林远低吼道,“我要看到江钢的烟囱,在十分钟内,重新冒出黑烟!我要让那股最原始的动能,顺着我们的私有电缆,直接灌进昆仑阵列的血管里!”
“哪怕是烧煤!哪怕是手动拉闸!也得给老子撑住这最后的三个小时!”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三辆挂着部委通行证的长轴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江南之芯的大门口。
燕清源。
这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书卷气却又充满了冷酷行政色彩的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看着满地的废墟,看着那些被军方接管的岗哨,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微笑。
“林远同志,久等了。”燕清源走到林远面前,礼貌地伸出了手,“我是联席管理组组长,燕清源。感谢你为国家守住了这份资产。现在,请移交所有的行政公章和管理秘钥。”
林远没有伸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燕清源。
此时,远处江钢的方向,一团巨大的、黑色的浓烟,正咆哮着冲向蓝天。
那是旧工业时代的怒火,正化作滚滚电力,强行冲开了所有的外部枷锁。
“燕组长,公章就在桌子上,你可以去拿。”
林远指了指身后的大楼,语气中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但是,我建议你先看看手机。”
燕清源疑惑地拿出手机,屏幕上,一则刚刚发布的全球快讯正以头版头条的形式疯狂霸屏:
突发:启明联盟正式宣布转型为“全球工业公益信托”。其核心算法“1号逻辑”已完成物理层固化,宣布放弃所有人类管理员权限,进入“纯客观算力调度”模式!
由于算法已锁定,任何行政性质的指令将无法修改分配权重。即刻起,全球算力市场将由“逻辑”接管,不再受任何主权或财团控制!”燕清源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比石灰还要苍白。
“你……你居然把它……捐给了全人类?”燕清源的声音在颤抖,“林远,你知不知道这是在慷国家之慨?!你知不知道……”
“我捐出的,是我的权力。”
林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大步走向了大门。
“而我留下的,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底牌。”
上午十点零一分。
林远走出了江南之芯的大门。
没有豪车迎接,也没有粉丝欢呼。
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不再是那个身价千亿的科技巨头,也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的正厅级干部。
他一无所有。
但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真正的自由。
他的手机,在兜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封来自日本东京的邮件。
发件人:萧若冰。
内容只有一句话:
“林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完美的毁灭者。”
林远笑了。
他关掉手机,将其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在那里,在这场名为“零”的寂灭之后,一个新的时代正在那一缕黑烟和算法的共鸣中,轰然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