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炷紫檀香在晨雾里燃起三点暗红，烟气没往天上飘，反而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着，顺着泥塑神像的脚脖子绕了三圈。
流民们屏住呼吸，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苟长生的后背。
苟长生现在慌得要命。
他袖子里的手抖得像在筛糠，那三炷香沉得仿佛是三根生铁棍。
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氧气憋住，愣是憋出了一个宝相庄严的冷峻表情。
“尔等，想净化浊世？”
苟长生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我已看破红尘、随时可能飞升”的虚弱感。
他指了指脚下那块刚从后山刨出来的青石板，上面刻着的字迹还没干。
“天机已降，《长生九诫》，立！”
小豆子这孩子稳准狠，立刻在旁边扯着嗓子翻译：“第一诫：不准私刑，杀人者偿命！第二诫：每天必须下地干活三个时辰，偷懒的没饭吃！第三诫：哪怕是半大小子也得给我滚进学堂认字……”
随着小豆子那童声脆响，人群里的嗡嗡声渐渐大了起来。
“这……这不对吧？”一个手里拎着砍柴刀的流民挠了挠肚皮，满脸困惑，“宗主，这不就是官府贴的那种告示吗？神仙也管修水渠和结婚报备？”
“你懂个屁！”李氏一巴掌拍在那人后脑勺上，眼神狂热得快要烧着了，“宗主这是在教咱们‘地上神国’的规矩！你以为是修水渠？那是疏通地脉！你以为是认字？那是修习符咒！”
苟长生听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位大姐，你的脑补能力不去写戏本子真是屈才了。
史笔站在石阶上，眼珠子都红了。
他手里的玉简捏得咯咯响，像个被戳破了梦想的疯子：“宗主！您以前不是说‘见不平当鸣鼓’吗？现在这些李家村的浊物亵神，您却要咱们修渠？这是凡俗的锁链，这是在磨损您的神性啊！”
“滚。”
苟长生只回了一个字，然后像个世外高人般，在铁红袖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内院走去。
转过拐角的一瞬间，他直接瘫在铁红袖怀里，由于用力过猛，冷汗把后背都打湿了。
“红袖……快，扶我回去，腰快折了。”
“相公，你刚才真威风。”铁红袖嘿嘿憨笑着，顺手把他横抱起来，“那个姓史的眼神不太好，要不要我用锅铲给他修修？”
“先别动他，疯子杀不得，杀了会变烈士。”苟长生闭着眼嘟囔。
但他低估了疯子的执行力。
子夜时分，黑风寨的狗没叫，但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刺鼻的桐油味。
史笔领着十二个裹着白布条的“狂信徒”，人手一桶火油，借着云层遮月的阴翳，鬼鬼祟祟地摸向了那块青石碑。
“清君侧！杀奸小！救宗主！”史笔压着嗓子低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自我感动的神圣感，“把这块糊弄人的石头砸了，宗主才能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神！”
“史大人，这事儿真能行？”一个死士哆哆嗦嗦地问。
“神谕在我心中！”史笔举起火把。
“轰”的一声，火光没亮起来，倒是史笔的后脑勺亮了——那是石夯领着几十个修渠的工匠，手里攥着沉重的铁钎和扳手，从石碑后面冒出了头。
“史笔，你脑子坏了吧？”石夯这个实诚人唾了一口，“宗主说修渠，咱们地里就有水；宗主说上学，咱娃就能认字。你非要带着大伙儿去杀人放火，你到底是拜宗主，还是拜你自己那点癔症？”
“冥顽不灵！动手！”
两拨人马在神坛下瞬间扭打成一团，史笔趁乱一个鹞子翻身，竟凭着那股子执念爆发出的真气，硬生生冲出了包围圈，直奔苟长生的寝殿而去。
“救宗主于凡尘——！”
史笔一脚踹开寝殿大门，火把映照之下，他愣住了。
屋里没开灯，床铺整整齐齐，根本没人。
“人呢？”史笔正发懵，忽然感觉头顶掠过一阵狂风。
咔嚓！
房顶的瓦片碎了一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铁红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歪揪，手里那把炒菜用的黑漆大锅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芒。
“大半夜的，吵我相公睡觉？”
铁红袖压根没动真气，只是顺着荒古霸体的本能，反手就是一个锅铲横抡。
这一铲子拍得极实。
史笔这位自诩悟透了天道的读书人，像颗被打歪了的棒球，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飞出房门，穿过走廊，最后精准地“噗通”一声，扎进了后院刚扩建好的猪圈里。
新鲜的、温热的、由于还没来得及清理而格外粘稠的猪粪，瞬间糊满了史笔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袍。
史笔从泥浆里探出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被浸透的玉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呻吟：“神罚……这是来自九天的污秽神罚……宗主，您是在考验我的道心吗？”
此时，里间的暗门后。
苟长生披着大氅，一边咳嗽一边对瑟瑟发抖的小豆子叮嘱：
“去，给明天早上备个场。那个红布条找出来，把头裹上……语气要更玄乎一点。”
小豆子咽了口唾沫：“宗主，明天还说修渠的事儿？”
苟长生看着窗外那轮冷月，自嘲地笑了笑，声音低不可闻：“不，明天咱们得整点大家伙都爱听的。”
次日清晨，朝霞刚把山头抹上一层金粉，黑风寨的钟声便急促地响了起来。
小豆子在全寨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爬上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高台。
他头上裹着那块极其扎眼的红布，眼神迷离得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台下的流民们仰着脖子，甚至连猪圈里还没爬出来的史笔都竖起了耳朵。
小豆子学着苟长生的腔调，幽幽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