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长生捏着温水杯的手指紧了紧,甚至能感觉到指甲盖在轻微打颤。
国师?
这名头听着威风,但在他这个职业骗子眼里,这就是一张催命符。
他连体内的经脉都还没捋顺,去京城那地界给皇帝当国师,怕是连第一波宫斗的茶水都没喝上,就要被拉去午门斩首示众了。
还没等他从“进京赶考”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窗外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吆喝声又钻进了耳朵,震得窗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宗主显圣,长生不老!”
“信我宗主,百病不生!”
苟长生强撑着酸软的腰杆,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木窗。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喉头一阵发紧,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水给喷出来。
就在黑风寨原先用来晒咸菜的中央空地上,一座约莫三丈高的泥塑神像拔地而起。
那神像捏得极有神韵,甚至连苟长生平时习惯性挑起的半根眉毛都还原得惟妙惟肖。
神像一手托着个硕大的罗盘(那是他从地摊上五文钱掏来装神弄鬼的),脚下竟然踩着一团扭曲的泥火,活像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混世魔王。
“这谁捏的?能不能尊重一下当事人的肖像权?”苟长生在心里疯狂吐槽。
那罗盘也就算了,脚底下踩火是什么逻辑?
我是宗主,又不是哪吒。
神像前,柳娘正领着百来个流民妇人,虔诚地跪在泥地里磕头。
香炉里的烟冒得像着了火,熏得半边天都发青。
“宗主慈悲啊!”柳娘扯着嗓子,哭得满脸通红,“昨夜我儿烧得满嘴胡话,宗主入梦,亲手给我儿喂了一碗仙水。今早起来,那娃活蹦乱跳,还能下地撵鸡了!”
苟长生听得嘴角直抽抽。
仙水?
他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还入梦喂水?
怕不是这娘们儿记错了,给娃喂了灶房剩下的绿豆汤吧。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那“仙水”的成分,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从神像侧面传了过来。
“饶命……饶命啊!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宗主昨晚咳血是装的……我错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被五花大绑,像个待宰的猪一样横在地上。
原公审记录官史笔,此时正阴沉着脸,手里拎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皮鞭。
他那一身原本古板的官服不知何时改短了,腰间还扎了根红绸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令人发毛的狂热。
“亵神者,其罪当诛!”史笔的声音由于过度兴奋而变得尖锐,“宗主那是红尘炼心,吐的是凡尘污血,你竟敢说是装的?这是在动摇我长生宗的根基!”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伴随着周围信徒们压抑的叫好声,听得苟长生后脊梁阵阵发凉。
这些流民的眼神不对。
那是他在前世那些邪教新闻里才见过的眼神——盲目、狂热,带着一种随时准备为了虚无缥缈的念想去杀人放火的戾气。
“他们……真把我当神了。”苟长生喃喃自语,手里的瓷杯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
“相公,你醒啦?”
一个憨头憨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铁红袖正蹲在屋角的土灶旁,手里拿着个大木勺,在锅里使劲搅和着。
她满脸黑灰,却掩不住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相公,喝粥。我特意加了三勺猪油,补补。”
苟长生看着这个战力爆表却脑子不大灵光的娘子,心头微暖,刚想伸手去接碗,却听见铁红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相公,你其实早就不是凡人了吧?我就说嘛,凡人哪能想出那么多歪主意。”
苟长生眼皮一跳:“红袖,别瞎说,我就是个经脉堵塞的废柴……”
“胡说!”铁红袖一拍大腿,震得锅盖都飞了半寸,“那晚我打那个大宗师的时候,明明感觉到你背后的暖玉里传过来一股热流。我那一铲子下去,手心里都在冒光!真的,金灿灿的,跟庙里的泥胎一个色儿。”
那是静电……或者是你肾上腺素飙升产生的幻觉!
苟长生想解释,可看着铁红袖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虔诚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逻辑在狂信徒面前,脆弱得像张草纸。
“宗主!宗主救命啊!”
小豆子像颗肉弹一样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扑到苟长生腿边。
这孩子平时机灵得很,此时却吓得小脸煞白,连鼻涕都忘了抹。
“怎么了?史笔又在抽谁?”苟长生皱眉问道。
“不是抽人……史大人说,山下的李家村是一群‘冥顽不灵的浊物’。他们不肯信《九戒》,还说咱们这儿是黑店。史大人刚才在神像前发了誓,明天一早就要带人去焚了李家村,说要用烈火净化那里的‘浊气’……”小豆子压低声音,在苟长生耳边急促地说道。
苟长生猛地站起身,一阵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死死攥紧衣角。
焚村?
这已经不是在开黑店了,这是在造孽。
如果不拦住,这把火迟早会烧回黑风寨,烧到他这个“神”的头上。
“不能让他们用我的名义杀人。”苟长生深吸一口气,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冷冽。
当晚,寨子的火光忽明忽暗。
苟长生把小豆子单独拎进了内屋,两人在那尊断了一根指头的泥菩萨下对坐。
“听好了,小豆子。明天一早,你代表我去登台。”苟长生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我会教你一套词,记住,要把声音压低,要有那种……那种没吃饱饭又刚睡醒的玄乎劲儿,明白吗?”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宗主,这叫‘神谕’吗?”
“这叫保命符。”苟长生苦涩地勾起嘴角。
次日清晨,浓雾锁山。
几百名流民手持粪叉、木棍,还有几个人举着浸了桐油的火把,正杀气腾腾地集结在泥塑神像下。
史笔站在高处,正慷慨激昂地宣读着那些不伦不类的“讨贼檄文”。
“宗主昨夜法眼观世界,见南边污浊漫天……”
“屁话!”
一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老成持重的喝断,硬生生切断了史笔的演说。
小豆子学着苟长生平时的样子,双手揣在袖子里,迈着八字步走上高台。
他仰着脖子,眼神迷离,声音通过特制的竹筒扩音,在广场上回荡:
“宗主昨夜踏云观寨,见尔等不思农桑,反生戾气。那香灰积了三寸,田里的渠都干得裂了缝。宗主怒而有言:‘信我不在此刻跪拜,而在挥汗耕种!若荒了田亩,即便跪死在神像前,也入不了长生之门!’”
广场上一片死寂。
流民们面面相觑。
在他们的朴素认知里,神仙不都该喜欢香火吗?
怎么这位宗主反倒催着大家下地干活?
史笔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死死盯着小豆子,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小豆子,你懂什么天道?”史笔冷笑一声,拂袖而起,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对权力的挑衅,“此乃凡俗之言,沾染了红尘烟火,绝非天道真音!宗主乃绝世高手,岂会操心这等锄地小事?诸位,莫要被这童儿误导,随我下山,净化浊世!”
“你……”小豆子毕竟是个孩子,被史笔那股大宗师级的狂信气息一压,顿时哑了火。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激进的流民已经再次举起了火把。
就在局势即将失控的瞬间,山道尽头的长青殿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道清瘦的身影,在大雾中缓缓现身。
苟长生换上了一身平日里压箱底的玄色长衫,手里稳稳端着三炷半尺长的紫檀重香。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那张惨白的脸上,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史笔愣住了,火把的火光在风中狂乱摇曳。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空气仿佛凝固。
苟长生没有看任何人,他目不斜视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尊巍峨的泥塑神像,在那香炉前,缓缓抬起了握香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