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是停了,可寒气像是长了倒刺的藤蔓,顺着被浸透的破布衫往骨头缝里钻。
苟长生觉得自己现在的肺就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霉味。
他靠在被熏得漆黑的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本被耗子啃过角的《安神茶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咳咳……”他捂着嘴,咳得腰都弓成了虾米。
迷烟正蹲在一旁,借着微弱的炭火光给几个发高烧的孩子额头上换湿布巾。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张平时冷淡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一丝慌乱,想伸手去扶,却被苟长生摆手制止了。
“别……别慌。”苟长生喘匀了一口气,把那本破书扔进迷烟怀里,“咱那粮仓现在比我的脸都干净。这三千号人,要是再不想点辙,不用玄瞳子动手,明天早上就能冻死一半。”
迷烟翻开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安神汤?这会儿喝这个?不该是姜汤吗?”
“姜汤能顶饱吗?姜汤能让人觉得自己成了绝世高手吗?”苟长生虚弱地翻了个白眼,指着那书上的一行小字,“去,把库房里那几袋子受潮的绿豆渣找出来,还有前几天从小红那儿顺来的云母粉,都混进去。最要紧的……去后山阴坡,摘三钱曼陀罗花。”
迷烟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盯着他:“那是蒙汗药的主料!你想……”
“嘘——”苟长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幽深得像一口枯井,“不是毒,是引子。人在饿极了、冷极了的时候,脑子最容易骗。给他们喝下去,让他们睡。睡着了,梦里啥都有。红烧肉有的,绝世武功……也可以有。”
迷烟咬着嘴唇,盯着苟长生那张惨白却带着股子疯狂劲儿的脸看了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书转身扎进了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一股奇异的香味开始在导引堂的废墟上弥漫。
那味道不似寻常草药苦涩,反倒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像是烂熟的果子混着陈年的线香。
聋叟盘腿坐在晒谷场中央的一块断碑上,怀里抱着个裂了缝的大陶罐。
他听不见声音,但手指却极其灵巧地在陶罐边缘敲击。
“笃……笃……嗡——”
这声音不高,却怪得很。
每敲一下,地面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那频率正好卡在人心跳的间隙里,让人听着听着,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一百多个身体素质最好的锻体期苗子,被苟长生特意挑了出来,呈扇形躺在晒谷场的草席上。
他们刚喝了那碗浑浊且泛着绿光的“特制热汤”,此刻一个个面色潮红,眼神发直。
“宗主……”铁柱是个憨货,他是原来的边军逃兵,身板最硬,这会儿还在那嘟囔,“这汤……咋有股子刷锅水的味儿……”
“那是洗髓伐骨的味道。”苟长生裹着条破毛毯,像个神棍一样盘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破罗盘装模作样地转动,“闭眼。别说话。听那罐子的声音……那是地脉在呼吸。”
铁柱打了个嗝,感觉眼前的星星变成了两个,随后是四个,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舒服得不想动弹。
四周的迷烟点燃了特制的熏香,烟气缭绕,把这片废墟衬得鬼气森森又带着几分仙气。
苟长生看火候差不多了,冲着躲在暗处的小舟打了个手势。
小舟立刻把一个巨大的铜皮喇叭对准了晒谷场,这玩意儿是按照苟长生画的图纸,用两口破锅改造的扩音器。
“吸气——”
这声音经过铜皮喇叭的放大,变得空灵又遥远,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
“气沉丹田……宗主就在你们身后……那是仙人抚顶……”
苟长生强撑着眼皮,看着这群汉子呼吸逐渐变得粗重绵长。
曼陀罗的药效上来了,加上聋叟那近乎催眠的音频节奏,这帮人现在正处于半梦半醒的游离状态。
所谓的“梦授大法”,说白了就是集体催眠加上心里暗示。
人在这种状态下,潜意识会被无限放大。
铁柱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梦里没有寒风,也没有饥饿。
他看到一片金色的云彩,云端上,宗主穿着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其实是苟长生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铁柱啊。”梦里的宗主声音好听极了,不像平时那么欠揍,“你这经脉堵得跟那茅坑似的,为师替你通通。”
说着,宗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
现实中,苟长生正猫着腰,手里拿着根枯树枝,按照名单挨个在这些人的特定穴位上戳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在曼陀罗的作用下,这一下触碰被感官放大了百倍。
“轰!”
铁柱只觉得胸口像是炸开了一团火,那股热流顺着四肢百骸疯狂乱窜,原本因为饥饿而僵硬的肌肉,竟然在这种极度的亢奋中产生了剧烈的痉挛和收缩。
这一夜,晒谷场上鼾声如雷,偶尔夹杂着几声这一嗓子那一嗓子的怪叫,还有人梦游般地手舞足蹈,打出一套并不存在的王八拳。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一声巨响惊醒了所有人。
“我……我草!”
铁柱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脚下那块青石板。
那块原本完好的石板,此刻中间赫然多了一道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
他刚才也就是尿急醒来,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锤个地,结果体内那股子昨晚留下的“热气”似乎还没散,一拳下去,竟然真的有碎石之力!
其实那是人体在极度暗示下爆发出的肾上腺素,加上那青石板本来就被雨水泡酥了,但在铁柱眼里,这就是神迹。
“通了!俺通了!”铁柱猛地跳起来,也不管裤腰带还松着,撒腿就往林子里跑,没一会儿,竟然拎着两只还在蹬腿的野兔冲了回来,“宗主神了!俺刚才那反应,比兔子还快!”
整个营地瞬间炸锅了。
“我也梦到了!宗主传了我一套‘睡罗汉’!”
“我也是!宗主说我骨骼惊奇,传了我‘饿狗扑食三十六式’!”
流民们眼里的绝望被狂热取代,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躺下再睡个回笼觉,好让宗主再临幸一次梦境。
而那个“神一般的男人”,此刻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后厨的草席上,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昨晚一宿没睡,还得配合着那个破喇叭装神弄鬼,这会儿感觉魂魄都要离体了。
迷烟端着一碗清粥过来,看着外面群情激奋的场面,眼神复杂:“侯爷,这算不算……骗?”
“这叫……心理疗法。”苟长生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就是下次……得让梦里的我教点省力气的招,哪怕是‘打坐’也行啊,这也太废嗓子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清晨的欢腾。
负责放哨的独眼老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宗主!大当家!不好了!”
苟长生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怎么?天塌了?”
“火!全是火!”独眼老三指着山下的方向,声音都在哆嗦,“玄瞳子那个疯子……这回没带兵,带了一队举着火把的红衣人!那火把连成了一条龙,离咱寨门不到十里地了!”
苟长生心里咯噔一下。
红衣?火把?
他猛地坐起身,也不顾脑子里的眩晕,一把抓过旁边的千里镜。
镜头里,那一队红衣人并没有携带攻城的云梯或者撞车,每个人背上背着的,竟然是一个个黑漆漆的陶罐,手里举着的火把也不是寻常松油,火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
在那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不是“离”字,而是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焚”字。
“焚书队……”苟长生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低吟,“这老王八蛋,软的不行,这是要来断我的根啊。”